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仲元,我们要走投无路了。”
  像是一记闷锤击打在太阳穴上,蒋仲元摇晃了下,眼前发黑,他不得不伸手扶着门框才站稳了身体,他心想,怎么就要走投无路了呢?
  他一个普通中学教师,月薪只有几百块,放了普通人不算少,但家里的外债却有好几百万,那些要兑现的地契,拿到眼前来的欠条,他要工作多久还得起……
  要还吗?
  蒋金奎欠的钱,他咎由自取,但他是蒋金奎的儿子,他能当教师也是读过书的,读书的钱也是蒋金奎给的——
  爸爸?
  蒋金奎也曾经抱着他在膝盖上。
  爸爸。
  “——都是你!”
  一声尖叫从里屋炸出来,当浑浑噩噩的蒋仲元后脑勺的头发因为这动响炸开,他回过头,看见二太太冲了出来。
  二太太披头散发,麻衣布衫,这几日的憔悴叫她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她一头扑到蒋仲元身上,抬手就打,劈头盖脸的捶他的胸口,撕他的衣领,指甲划过他的脸。
  “都是你!是你把那个孽障领回家的!你爹跟我说,说孔世容的儿子你好本事带回来——我当时就说不成!我说不成!”
  她哭得撕心裂肺。
  “引狼入室啊!你个鬼迷心窍的东西!如今连你爹都害死了——你高兴了?!你现在高兴了是不是!”
  蒋仲元没有躲。
  他站在那儿,任凭那双手在他身上撕扯,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眼镜也被拍飞了出去,耳光扇过来,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抬起头。
  看见灵堂里飘着的白幡,看见那口漆黑的棺椁,又看见孩子在沙发上哭得直不起腰的三太太,还有面前早已不见往日跋扈、一夜之间生出华发的哥哥……
  蒋仲元痛苦万分。
  他知道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和蒋金奎往日的为人脱不开干系,他过去做事不留情面,胃口又大,仗着自己的势力在码头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不知道多少人恨他——
  他卖烟土。
  卖了烟土又放印子钱给那些染吃烟土的普通人,逼得他们无路可走。
  他赚的盆满钵满,却忘记了天道好轮回,飘得高了,连孔世容都敢得罪。
  蒋金奎是咎由自取。
  可在这一屋子的颓败与绝望中,这份咎由自取就有些立不住了。
  蒋仲元响起了孔弥真。
  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呵。
  从头到尾,将他当一条狗一样地愚弄。
  ……
  安平堂堂口的那些叔伯是第三天中午来的,几个堂主到了,黑色的小汽车在蒋府外停了一圈,那些闹饥荒的人消停了,终于散去。
  蒋家知道他们还会回来,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终于偷得半日安生。
  堂口的叔伯们礼数周全,放下了一些现金,来的快走的也快,唯恐得罪什么人似的……
  蒋仲欣苦笑着说:“他们倒是还做面子,我以为他们都不会来了,难道是洪全忠的面子么?”
  话语刚落,府外又是汽车的声音,这次下车的是孔弥真。
  旁边还跟这个孔连鹤。
  这一对兄弟如今可有意思了——曾经的亲兄弟,亲如父子——如今没有了血缘关系,却还黏在一起,两人一道车上下来,却是孔连鹤先落车,替孔弥真扶了门。
  周围人看得有点懵逼,没搞清楚着孔弥真接了安平堂,身价是水涨船高,但好像也不该有这个地位和待遇吧?
  ……过去蒋金奎也没有让孔掌舵替他扶门的本事。
  而一身玄色长袍的少年对此殊荣全部的反应,只是恹恹地掀了掀眼皮子,完全不见惶恐——
  无他。
  主要是出门前才同他大哥又吵一架。
  他说要来给蒋金奎上个香,孔连鹤不同意,说人都是你杀的你现在在这假惺惺做给谁看,讲得难听又直白,弥真差点让他给气死。
  早餐桌上拍着桌子同他这个古板又刻薄的大哥讲江湖道义,孔连鹤油盐不进……最后弥真不得不把孔世容拉着加入战场,当爹的息事宁人的说:是该去一下的。
  弥真还没来得及庆祝大获全胜,孔连鹤又很刁钻的问他是去给蒋金奎上香还是去安抚他的那个儿子,弥真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离奇的找茬角度……
  但说实话,孔连鹤说中了,他心中确实对蒋仲元有所亏欠。
  最后不得不妥协让孔连鹤陪着一块儿到了蒋府,为了安全起见还带了许多人,于是当小少爷一身黑迈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的进了蒋府,穿过那条府内人们纷纷让出来的路……
  他不像来上香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所以不怪蒋家人纷纷如临大敌。
  灵堂内,长明烛的火苗抖了两下,漆黑的棺椁停在正中,前头一张供桌,摆着遗像、香炉、几样果品。
  蒋仲欣站在灵前,看见弥真进来,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没说,垂下眼,退到了一边——
  很有一种败者寇的气氛。
  灵堂里安静的很符合灵堂本质,弥真看到日里嚣张跋扈的毒老虎蒋仲欣如今成了这幅颓唐败露像,觉得他活该,又有点不舒服……
  毕竟他往日也很嚣张。
  那时候他被孔家赶出来,辍学时,其他人看他是否也如同看落水狗?
  弥真越想都要冒出冷汗,不免多打量蒋仲欣两眼,心里嘀咕着这人有没有可能像他一样翻身——
  那一脸灰败,看着又不太像。
  他最落魄时也是光鲜亮丽的,真正的脸在江山在。
  弥真思来想去,旁边的礼仪唱:“安平堂孔照,漕运商户孔连鹤,前来——祭拜!”
  孔连鹤站着没动,是徐锦垂眉顺眼去取了香点了,挥灭明火,又递给这位大爷手里……
  孔连鹤接了香,直接随手插进香炉中,显然对棺材里躺着的那位根本无所谓敬意。
  倒是弥真,径直走到供桌前,自己亲手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着,香头那三点红火在他手里晃了晃。
  他举香就落在胸前的位置,也不跪,只是表情肃穆的拜了三拜,香插进炉里,又拿了一把纸钱。
  纸钱落入火盆,他眨眨眼,这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你还敢来。”
  那声音从侧廊传过来,弥真侧了侧头,只见蒋仲元站在那儿。
  他和之前看的那副穷酸迂腐的形象又搞出了落魄新高度,几日未进食叫他面颊都凹陷下去,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镜歪着一边镜腿,脸上那道被指甲划出来的血痕结了痂。
  弥真转过身,不用说话,光眼神对视上就叫蒋仲元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弥真在孔连鹤完全不赞成叠加警告的目光中走向蒋仲元,直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被挡在正厅合拢的窗户后。
  只剩他们二人。
  蒋仲元张着嘴,那些憋了好几日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千百遍的质问,忽然一句都拼不成了。
  “你……”
  蒋仲元的手在抖。
  “目地全部达到了,你还来做什么?”
  弥真叹了口气,心中觉得有些冤枉——
  他是不是好人,但也有些受不了成为别人心中彻头彻尾的大恶人。
  “我只是来给蒋金奎上个香。”
  弥真道,“还有,我本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目的,我只是要讲青鸦赶出法租界——赶出北城,蒋金奎是个大隐患,你比我清楚……今日来,我也没别的目的,如今我接手了他的位置,送他一程也是应该的。”
  “你何必假惺惺?”
  “仲元,你明明知道这件事根本错不在我。”
  蒋仲元被说中了,却还是觉得太阳穴一阵晕眩:“可那是我爹!”
  “他自己找死。”
  弥真声音平静,平静的显得相当冷漠,犹如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一阵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秋风萧瑟,吹过回廊,蒋仲元打了个寒蝉,往前走了两步。
  “那我呢。”
  他压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算什么?”
  弥真瞥了他一眼。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对不对。”蒋仲元一字一顿,“你在安平堂门口救我,是假的;你去我们学校门口等我,是虚情假意;你跟我吃饭,跟我听戏,跟我说话——全是做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你接近我,就是因为我是蒋金奎的儿子!”
  质问声于秋风中熄灭,一时间周遭安静的吓人,隐约能听见前厅人们走动的声音,好像是孔连鹤和蒋仲欣在交谈。
  弥真偏头看着蒋仲元,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摇摇头。
  蒋仲元的表情却更加苦闷,眼珠子都快粘到面前少年那脸蛋上,还是如同记忆中一样美丽……青年苍白的脸都扭曲了下,他喃喃道:“我不信。”
  弥真“嗯”了声。
  只好头疼的献祭出人渣经典语论——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蒋仲元被气得发狂。
  前面来上香的客人还没离去,甚至孔连鹤还像尊门神似的站在那等,他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扣住弥真的肩,把人往墙边带——
  弥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扑面而来的呼吸陌生又凌乱。
  唇砸下来的瞬间,弥真偏了头。
  蒋仲元的吻落了空,只擦过耳廓,他整个人愣住,扣着肩的手指还没松开,人僵住了几秒,他的唇瓣只来得及触碰到少年柔软的耳垂。
  “……所以呢,那天为什么又不躲开?”
  青年的声音发干,他垂下了眼,想到那一日带弥真回家后,在医院前的争吵,少年仰着脸真诚又悲伤地看着他,说他自己不知道如何正确处理一段关系……
  那可能是他为数不多的真话。
  那天蒋仲元吻了他——虽然只是脸——他没有躲开。
  弥真只是看着他,真诚而遗憾的说。
  “仲元,对不起。”
  ……
  弥真打开车门上了车。
  外头下了雨,司机正蹲在屋檐下抽烟,车里只有孔连鹤,闻声望过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弥真自认毫无破绽——
  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情绪也很淡定,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分手凄厉。
  ……孔连鹤确实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他将身边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只是发现他的眼皮子有些泛红,也不知道被冷的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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