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两块蛋糕放到了弥真跟前,他抓起上面冷冻过的小银勺挖了一块塞进嘴巴里,孔世容瞥了他一眼,不明意义的从鼻腔里发出嫌弃的声音。
  拿过支票给他写,头也不抬地问他要多少,弥真报了个数,对寻常老百姓来说大概算是天文数字——
  孔世容的笔尖下却连停顿都没有,照着那个数字还往上多了填了二千块。
  签好字了隔着桌子推给弥真。
  弥真放下银勺子,把支票收了,吹吹上面的墨水,一边往怀里揣,一边随口问:“货怎么处理的呢?”
  孔世容扣笔帽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目光从少年微微绷紧的肩线落到手指,再定格于他这副既害怕又想探口风的小家子气模样上,慢慢弯了弯嘴角。
  “泡水了。”他说,“喂鱼了。”
  男人的语气轻飘飘,可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好似忽然变得稀薄,仿佛在提醒少年:再用这样蹩脚的语气试探,你也可以一起下去喂鱼。
  弥真:“……”
  孔世容把笔放下,靠坐进宽大办公椅椅背,把人招来自己身边。
  看着弥真不情不愿的挪到他身旁,忽然问了些别的:“又跟你大哥闹别扭了?”
  弥真立刻噘起嘴。
  “就是凯旋门吵了一架。”
  话音落下,翘起来的唇瓣已经被两根手指捏住。
  孔世容的手指拿捏力道不重,只有指腹在那两片颇具肉感的唇瓣上慢悠悠地碾了碾——
  指尖将少年上一秒还充满叛逆气息的唇瓣拨弄,不带俗欲,只是随意把玩面前人身体发肤的任何一处……
  他最近越发喜欢这样。
  “只是吵一架?”
  “嗯。”
  “最近码头上动静大得很。”
  孔世容一边说,食指指尖陷入手下人柔软的唇瓣里……
  又若无其事地抽回来,刮了刮他的唇角。
  “有的人都抱怨到我这儿来了。”
  总觉得目前的距离挨得太近,叫他觉得毛骨悚然,这个距离近到他稍微低头,就能看见孔世容袖口里那截冷白透着青筋的手腕。
  弥真想后退,孔世容却只用沉默的一瞥就让他定格。
  “抱怨什么?”弥真问。
  “抱怨你大哥脾气大。”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能管他脾气大么?”
  “哦,跟你没关系,我还以为是叫你气的。”
  孔世容一边说着,食指抵在他唇边,压了压他的唇瓣……
  弥真转头瞥了眼,看到上面的奶油。
  指尖又无声的加大力道,于是少年像是受到了某种不语的提示,转头将男人的指尖用舌尖一卷,吮食干净。
  “你和你大哥,”孔世容这才满意了似的挪开了自己的手指,声音依旧温和,“对彼此影响太大。”
  像是兜头一桶凉水,弥真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收紧。
  “没有啊。”
  “紧张什么,又没要怪你。”
  孔世容的语调从头至尾没有太大变化也不含有任何情绪,然而他却越发胆战心惊,不敢把男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问清楚……
  反正钱到手了。
  他恨不得夺门而逃。
  而此时孔世容已经松开他,还没等弥真松口气,就看见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
  “来。看看。”
  弥真低下头,看到那居然是几张人像照片,刚开始他还以为是下一位送去阎王殿的目标,仔细一看发现都是些漂亮的年轻小姐,他伸手拿起其中最眼熟的那一张——
  身着洋装、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笑意浅淡斯斯文文,背景像是某个国外大学学校的门口。
  “隔壁澄海市市政厅,黄显章的千金。”
  孔世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点了点,随即又抬起来,很自然地拨开弥真额前的碎发,“黄最近要高升到南京去了。”
  弥真把照片放下,声音发干:“什么意思?”
  “你大哥年纪也不小了,不能老跟着你屁股后头给你当老妈子,也是时候该成家,有了老婆和孩子,他也好分散一下注意力……”
  孔世容的意思倒也不全是嫌弥真耽误他大哥了,就像他说的,两人牵扯太深,大儿子的做事方式又和他们完全不同——
  这几日为了把弥真送去安平堂“闯荡江湖”,父子二人不晓得在家里争执了多少回,那大儿子真有些要把这小崽子挂在裤腰带上的意思……
  这样一弄,大家都不好做事。
  孔世容这是前所未有的操心起了家事,不带任何偏颇的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孔连鹤闲得慌管东管西,那就找点儿事给他做分散下注意力——
  计划相当完美。
  孔世容后面的话还在继续,什么联姻,什么一把年纪老大不小好歹干点儿正事儿,什么家大业大往后总不能都捐了国库,什么孔家不能让一个儿子耗在另一个儿子身上这他妈的像什么话……
  弥真一句都没听清。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反复想着那张照片上的脸:这个黄小姐就是上次在洋装成衣铺子遇见那个,当时大哥就说是为应酬,怎么现在突然就要结婚,大哥不是说过他不会娶妻,我就知道他说说而已……
  弥真好半天没说话。
  实在是大脑转不过弯来,完全无暇应酬这有的没的。
  孔世容站起身,绕到他身后,一只手落在少年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另一只手则顺着肩线滑到手臂,把玩着那截细瘦的腕骨——
  动作缓慢又亲昵,甚至称得上慈爱。
  “宝珠。”他在弥真耳后很低地唤他,“你也不小了,不要总叫你大哥操心,今后你大哥结婚生子,有了孩子,还要叫你小叔叔……”
  弥真没有吱声。
  他怀疑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经被看穿了——可他不在乎——也顾不上这件事了,黄小姐的照片还摊在桌上,灿烂笑容好看但刺得他眼睛疼……
  那就是他未来的嫂嫂么?
  后颈上那只手仍旧不疾不徐地摩挲着,有点儿痒。
  弥真的心理却像是叫猫挠了,收缩成了一团,无声的出了几道痕迹后,往外渗了几滴不起眼的血珠子,滚烫又腥甜。
  弥真转过头,看着孔世容:“您这是不许我大哥再管我了么?”
  他声音沙哑,眼眶泛红,带着一点幼稚赤诚……
  活像是被人豢养一世临长大了被扔出门外的小猫,真是可怜。
  孔世容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眼角,蹭了蹭,手一勾将人拉到自己跟前,俯身在少年潮湿的眼角亲了亲。
  “这是怎么了这般可怜的相,宝珠还有爸爸呢?”
  孔世容微笑着说。
  “放心。爸爸管你。”
  ……
  弥真直接翘班,码头也不去了,搁梧桐巷子躺了几天。
  翘班的第二天还在街上遇见了徐锦,当时弥真正坐在李老头的小马扎上一脸蔫蔫的喝豆腐脑,隔着人群两人大眼瞪小眼。
  徐锦问,不上班呐?
  弥真说,他娘的给老子开几个钱,下刀子也要去么?
  徐锦看了眼头顶的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无语的转身离开。
  ……
  又过了几日,这一天清晨阳光明媚,秋老虎过去了,空气中浮动着枯叶落泥后特有的秋日气息。
  李老头一早支了摊子,谢承循从巡捕房下夜班回来,把如同一摊烂泥般在家里躺了数日的弥真拽起来下楼吃早餐,好似他再躺在家里不见光就要生蛆。
  三个人蹲在屋檐底下,几把小马扎,一个高椅子当桌,一人捧着一碗。
  弥真手边搁着一份当日的报纸,他一边稀溜溜的喝着带冰碴子的桂花豆腐脑,一边慢悠悠的翻报纸,然后在翻到第三版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那一版正中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桌子的一边是黄显章,一个是孔世容,两人都笑着,身子微微前倾,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旁边配的文章洋洋洒洒,写的是军政与民生密不可分,通篇说的都是澄海与北城两地的物资转运与军需协作,来年的共同规划云云。
  弥真一目十行地扫下去,直到看到最后几行,才放慢了速度,字字咀嚼,只见字里行间写得含蓄得很,此番会晤之余,孔、黄情谊加深,知情人士称好事将近,不日或有佳音……
  ——好事将近。
  弥真捏着报纸,指节收紧,他像是有什么自虐的倾向,忍着恶心把那一段文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哗啦”一声,把整份报纸揉成了一团。
  “哎哟?”
  李老头在旁喊了一嗓子,肉疼得不行的样子:“你这孩子,怎么平白又糟蹋东西,这报纸不看了拿来垫桌子多好,那纸叠一叠多结实啊?”
  他伸手就把那团报纸抢了过来,抖开用手去抚平,嘴里还念叨着“糟践东西”。
  弥真捧着碗,蔫蔫儿地看着他忙活,半晌,被念叨的不耐烦了,他他伸出一根手指,往那报纸的一角点了点——
  那儿有一小块广告,某家面包房招聘启事:招学徒二名,包食宿,有意者面谈,另注明每月初五、二十日面试。
  “你们这样明目张胆地传递消息,”弥真有气无力地说,“以后被抓了,记得别说认识我。”
  李老头抚平报纸的手停住了。
  李老头:“……”
  谢承循:“……”
  与面无表情的谢承循交换一个目光,李老头干笑了两声,把报纸往怀里一卷,飞快地岔开话头:“小真啊,心情不好是伐,谁又惹着你了?”
  谢承循则没那么有耐心的哄孩子——这两天他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已经去看腻了,看出了一些抗体——伸手把李老头怀里那份报纸抽了过来,翻开,找到方才弥真看的那一版扫了一眼。
  飞快看完,他不急不慢地把报纸折好,搁在膝盖上,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豆腐脑。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成天挂你大哥身上是要吃奶么?现在人家结个婚你都不让?”
  “……”
  被说中了心思,弥真“啪”地把手中碗往高椅子上一搁,旁边李老头叫他吓了一跳,少年去自顾自生气地抻了抻腿。
  旁边一个空着的小马扎被他“哐当”一脚踹翻倒在地,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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