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一进这个医院他就得面对一些不想面对的伦理家庭问题。
  ……
  护士给挂完消炎针,叮嘱了句“你前头还有几个人,一会儿轮到你拍片来叫你”就走了,弥真躺在急诊室里,没一会儿腰酸背痛,又动弹不得,真是想发脾气都没地方发。
  期间有个年轻医生看到他这么可怜在这晾着,倒是过来问了两句,问完也是那句“哦那是要拍片啊”又飘走了。
  倒是今日跟他一组行动的小弟们急得团团转,围着他,吵吵嚷嚷的……
  弥真趴在担架上,疼得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跟他们说心意到家就行了请他们闭嘴,吵的他腿疼。
  ——等就等着吧,还能怎么办?
  结果没等多久。
  方才那个给他去拍了个单子就再也没出现的医生,忽然火烧屁股似的回来了,先是开了止痛剂,护士小跑着进来扎针;
  接着那医生翻了翻他的记录,转身出去,也不知跟谁交代了两句,回来就说片子已经排上了,现在就去。
  小弟们面面相觑,弥真也懵。
  这时候外头进来一个人。
  来人看着二十来岁,很年轻,身着深灰色中山装,领扣一直扣到最上面,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脚下是擦得发亮的黑皮鞋。
  他什么话也没说,走到担架边上,一只手托住弥真的后背,一只手穿过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人抱了起来——
  完全看不出这位斯斯文文的先生力气如此巨大,而且人也很细心,将弥真抱起来的时候还留了心,避开了那条伤腿。
  弥真:“?”
  整个人被捞起来的时候弥真一脸懵逼,向身后那群小弟投入疑问的眼神,然后得到了更多疑问的回望。
  他被放到轮椅上,来人蹲下身,把脚踏板放下来,替他把那条腿轻轻搁上去——
  然后推着他,往放射科去了。
  一路上那人一句话没说,只说了一句:“疼吗,忍忍,很快到。”
  弥真正因为骤然变化了一个坐姿疼得呲牙咧嘴,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拍片的科室已经到了,那人又任劳任怨的将他扛到拍片的固定床上去。
  拍完了片出来,那人又是一样的动作,一路把弥真抱来抱去直到将他放到单独一间的特护病房里,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
  弥真屁股落地了,那人又转身出去了,大概去了十几分钟,回来时拿了拍片的结果。
  左踝一般横向骨折,断口整齐,好歹不用动手术……医生说等消了肿,把骨头掰回原位,上石膏固定,将养个把月也就是了。
  这时候止痛针起了效。
  那股子钻心又涨热的疼痛退下去,退成发涨的酸胀,但已经好过之前太多——
  弥真感恩戴德。
  这才知道平日里没个病痛能跑能跳的状态多值得珍惜,趴在床上,少年的眼皮子开始打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着模糊起来。
  他几乎要睡着。
  看着那位刚才已经跟二十四孝的大孝子似的伺候自己的人搬了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下,少年才眨眨眼。
  “你是谁啊?”
  他这一问,给人家问笑了。
  好像是被他慢半拍的模样可爱到——真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平日里被伺候习惯了不晓得什么叫惶恐,随便来个人摆弄他,他心安理得享受完了,闲下来才稍微关心一下,伺候自己的人是谁。
  就跟老佛爷压根不关心今日给自己冲厕所的太监姓谁名谁家乡哪里。
  实在没忍住伸手捏了少年白生生的脸蛋,他心想,我要有这么个弟弟我也当宝贝。
  ……
  谢承循和谢承安是前后脚来的,两个人在走廊上碰了头。
  “怎么搞成这样?”
  谢承循身上随便穿着件马裤长衫,头发有些乱显然是睡觉睡了一半被人强行叫起来的。
  “我哪知道。”谢承安摊了摊手,他从工部局赶过来,“收个赌鬼的债,怎么还能从三楼掉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欠的是他的卖血钱。”
  “跟着你才几天?”谢承循瞥他一眼,“鸡飞狗跳几回了?”
  谢承安没接话。
  “你要不会养,”谢承循把手插进裤兜,“就把人还给我养。”
  谢承安张了张嘴,但是到底还是没搭腔,他就这样理所当然的规避了一切有坑的提问和提议,在护士的带领下来到特护病房跟前——
  看着这一日住院费顶自己半个月薪水的特护病房,温馨的跟酒店似的,他回头给谢承循投入疑惑的一撇。
  谢承循双手插兜,问:“看我作甚么,难道不是你安排的么?”
  谢承安推开了门。
  病房里,点滴安静的滴滴答答,弥真蜷缩在被窝下惊魂刚定,眼皮子正打架,一点点地往下沉,意识都快涣散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吓了一跳,勉强睁开眼,就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高挑身形顶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从外面走进来了。
  那位一路守着他的人,正好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了被角,直起腰来。
  他很有礼貌地朝着这两张长相如出一辙的脸点了点头。
  谢承循愣了一下,他看看这全然陌生的面孔,又看看床上躺着的弥真,皱起眉:“这谁啊?
  倒是谢承安在旁边,平淡地开了口:“徐科长,幸会。您怎么在这儿?”
  徐恭君把手从被角上收回来,笑眯眯地说:“受人所托嘛。”
  ……
  天将黑未黑时,谢云珊来了一趟,带了骨头冬瓜汤,看着弥真喝完,眼瞅着探视时间到了,才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走之前让他不要再跟着大舅舅瞎胡闹,不行就回去上学。
  医生做完临时固定,交代接下来先等消肿,没那么疼了再复位和打石膏,护士给弥真把挂着的点滴拔针了,带上门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弥真睡了一会儿。
  意识正在漂游浮潜,止痛药劲儿还没过,疲惫一齐涌了上来,夕阳从半开的窗帘洒入病房,黄灿灿的像咸鸭蛋碾碎了的沙,弥真前一秒还想一身的汗好想洗个澡,下一秒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掖被子。
  粗糙的指腹不经意蹭过下巴,痒得他皱了皱眉,随即是那股浓烈的烟味,焦油味浸在指节里,顶顶不算好闻,熏得他想打喷嚏。
  ——这样的糙玩意儿学什么伺候人?
  弥真不耐烦地睁开眼,与来不及让开的孔连鹤四目相视。
  灯没有全开,只留了床头那一盏,男人袖口随意挽着,下巴上有青茬,眼睛里是几夜没休息好又过度放纵抽烟外加每天都在跟人大发雷霆后积攒下来的红血丝……
  好长一段时间没怎么见也没讲过话的人,就这样忽然出现在跟前。
  “吵醒你了?”
  男人嗓音沙哑,声音中带着祈求和平的欲盖弥彰。
  连续几日人们都把漕运商户会的那间办公室当作阎王殿恨不得绕道走。
  当被骂得脑壳都要灰飞烟灭那时候……
  他们估计谁也猜不到,孔掌舵的这辈子还能有这般柔声细语,好好说话的时候。
  弥真愣了两秒。
  看着眼前这做贼似的空降的人,脑子艰难的转了下。
  才反应过来下午时那位徐恭君应该是他大哥的朋友,介于这人一直在他跟前晃来晃去甚至操办了全程,换句话说,自己为什么受伤,大哥已经知道了。
  他眨眨眼,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挨骂或者受训,于是抢先开口,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鼻音:“大哥。”
  “大哥在。”
  “被子好沉,压得我疼。”
  孔连鹤没立刻接话。
  他掀开那床厚被子,看了看那只肿得跟馒头似的恨不得在反光的脚,临时固定的夹板露出来的一点皮肤青紫一片皮……
  片子他看过,在骨折里不算太严重,可现在还是觉得眼皮子一阵狂跳。
  他没吱声,只是把沉重的被子捞到一旁,从旁边拆开一套干净被单,抖开,轻飘飘地盖在那只脚上。
  布料扫过皮肤的瞬间,弥真还是娇气地嘤嘤哼唧了两声。
  孔连鹤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俯下身。
  距离近到烟味更清楚,近到能看见男人睫毛尖上极淡的灰暗光晕,他在弥真有些干涩的唇上吻了一下。
  ……
  原本这是充满了安抚和压抑怜惜意味的一吻,一触即离。
  但小孩显然并不满足于这个。
  他仰躺着也不嫌弃他一身烟味臭得很,只是用一双湿漉漉的黑圆眼望着他,眼里全都是依赖……
  男人稍微挪开自己的唇瓣,他就抬起上半身追了过来,舌尖像是采蜜的蜂尾针似的,尝着甜头怎么可能还大方放开,嗡嗡叫着就缠了上来。
  柔软的舌尖带着贪婪,撬开男人紧抿的唇瓣去找他粗粝的舌面,吃他嘴里卷烟的苦涩味道,完全不嫌弃的模样。
  孔连鹤一只手撑在他的身侧没动,低着头全然配合的让小崽子亲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等他抬着上半身累得气喘吁吁了,不得不偏开头去喘气,才稍微站直起来。
  太阳只剩最后一丝余晖。
  屋外的探视时间结束的哨声响到了第三次,这一次才总算被听见了。
  孔连鹤不再看弥真的眼睛,转过身去检查他床头放着的谢云珊送来的晚餐有没有好好吃完,汤和冬瓜都乖乖吃好了,里头的骨头只挑剔的吃了骨髓;
  鸡蛋羹也挖掉了三分之二;
  瘦肉炒四季豆只把四季豆挑走了剩下一大堆的瘦肉……
  饭还剩下很多。
  怕他晚上起来饿,孔连鹤问弥真,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红磨坊的豆沙面包吃不吃,让徐锦送过来。
  身后的人好半天没有反应。
  孔连鹤困惑的转过身,就看到少年半张脸埋在被子下,被子外面只剩一双红通通水汪汪的大眼睛,他说:“想要你抱抱我。”
  孔连鹤僵硬地站在床边沉默了起码有半分钟。
  然后他望了望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了下,算是完全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被窝里睡得暖烘烘的人挖出来拖进自己的怀里,结结实实的抱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后去亲他的耳尖。
  “再他妈搞这种事,你就只在家待着,哪里也不许去——安平堂是死是活关你屁事,让那些老家伙自己扑腾去!”
  弥真压根不搭腔这茬。
  时隔许多日,一时半活说多想念好像有些像在发癫,但事实如此,他确实是如此怀念这个怀抱,如乳燕投林。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