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弥真气呼呼的说:“我哪里不高兴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高兴啦?”
  “两只。”谢承循淡道,“我要是二郎神君,那就是三只。”
  弥真站起来,气呼呼的走了。
  ……
  因为跟谢承循闹了两句,弥真也不高兴回家和他四目相对,而且谢承循刚下了夜班要补觉,他这几天在家倒是光睡觉了来着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怕自己在家闲晃又要挨骂,弥真去了安平堂。
  谢承安如今又是安灵堂忠叔干儿子,又是工部局谢理事,忙的两脚不沾地,听说弥真到他办公室去了,赶在他闲得把他办公室翻倒过来抖两抖前,打发了人,给弥真派了点不痛不痒的任务。
  谢承安让弥真带人去追一个赌鬼的债,那家伙输红了眼,昨儿被抓着偷偷卖了老娘的祖屋换钱,有钱不还债进了赌坊又输个精光——
  这祖屋是抵押在安平堂的。
  弥真找到第三家下三滥的私人赌坊就抓到了这赖子,然后那人倒是机敏的跟猴儿似的,隔着人群和站在阳光下,那漂亮又雪白的少年四目相对一眼……
  弥真冲他友好一笑,那赖子就飞蹿起来脚底抹油。
  弥真都懵了,反应过来后大骂一声,带着一群人在后面一顿穷追——
  于是在那租界边缘的公屋巷子里上演了一场你追我赶的丑陋戏码。
  弥真这些年也是养尊处优,平日里什么人参鹿茸当归枸杞,人家孝敬孔家两位大爷的好东西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
  于是当一群下人追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有这位小少爷气血很足的面不红心不跳,很快这场追逐成了他和那作为亡命徒的赖子的单挑。
  一路追着进了一栋三层的筒楼上了屋顶。
  放了平日到这份儿上弥真也就不追了免得闹出人命,但他今天颇有些心不在焉的……
  追进弄堂时,同一个穿便宜洋装的年轻女人擦肩而过,他还有片刻走神。
  于是此时他跟得死紧,一路上了筒子楼,在幽暗的楼梯间对跟那一条腿迈出窗子正要蹿上天台的赖子说:“行了,还往哪跑?”
  他语气很不耐烦,仿佛在对一个被瓮中捉鳖的老鳖谈话。
  那赖子回过头瞥了弥真一眼,毫不犹豫的一条腿迈上了天台,弥真又骂了一声,不得不跟着翻出去,等他两条腿在那筒楼天台站稳了,只见那赖子已经站在了楼沿上,此时正弓着腰,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是要跳到隔壁那栋楼去。
  两栋楼之间隔着两米不到的距离,平日里筒子楼的孩子玩闹时候也这么跳,跳惯了的,只不过叫家长抓到了也是一顿好打罢了。
  “等等!”
  弥真一个箭步冲上去,想也没想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人正在起跳,被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后一坠,阳光晃眼,眼前一花,两只脚便一下子全落了空!
  ——两个人一起掉了下去。
  弥真只来得及看见天空在他头顶翻了个个儿。
  底下横七竖八拉着的晾衣绳,被两个人的重量生生扯断了两根,湿衣裳裹了他一头一脸;
  不知道哪家伸出来的塑料遮雨棚,又被他砸了个稀碎大洞,“哗啦”一下木头架子也塌了半边;
  再往下是不知谁家搭在二层的花架子,破瓦罐子里种着几株不值钱的牵牛花和芦荟,噼里啪啦伴随着一路砸下来……
  短短数秒,弥真觉得自己被人按着各式殴打一番,最后总算重重落在底下堆着的杂物上,没来得及烧的囤的煤球撒了一地。
  后头追上来的小弟已经冲到了楼下,正巧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六神无主,号丧似的喊了起来——
  “小真哥!!!”
  “哦哟我的妈亲呐,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小真哥你别动!别动啊!”
  弥真躺在那堆狼藉里,都有些懵逼的没反应过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
  只觉得浑身像是要散架了,后背、肩膀、胳膊肘,火辣辣地烧成一片。
  “小真哥,您慢点,您哪儿疼啊……艹艹艹,您说您上去干嘛,他摔死您还给他垫背吗!”
  “这下谢理事怎么说啊?”
  “收个帐收成这样,他还不得扒了我们的皮啊?”
  弥真只觉得他们聒噪。
  他让他们闭上嘴,可那些人大概是吓飞了边,完全不顾他的警告依旧孜孜不倦的问他哪儿疼,然而他都说不清哪儿疼,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身上哪儿不疼……
  等那些手底下的人一窝蜂的围上来,从他身底下把那被他压着半死不活的赖子拽走,一群人还在叽叽呱呱的问他,行不行,哪里不舒服不。
  生怕他死了。
  他喘了两口气,叫围着自己夺走新鲜空气的一干人等通通闪开,撑着地想要爬起来——
  刚一使劲。
  左脚踝一阵剧痛,那疼来得尖锐又突兀,直冲上头,简直要将他的天灵盖都掀起来……
  他闷哼一声,重新摔了回去。
  面朝上看着弄堂里两栋楼中一线天。
  他茫然地心想,他大概是骨折了。
  ……
  弥真被抬进医院的时候,正好与徐恭君擦肩而过。
  那担架从急诊的门口抬进来,前后两位白衣天使医护人员抬着,一群安平堂的小弟乌泱泱地跟在后头,走廊里乱成一团。
  徐恭君站在一边让了让。
  担架从他面前过去,他随意扫了一眼——
  只见一名乌发白肤的少年躺在担架上,其一身狼狈,可哪怕只瞥一眼也能看到他实在好模样,那长长又浓密的睫毛垂着,鼻尖挺翘,大概是正忍疼,粉琢小脸煞白,鼻翼微煽。
  徐恭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长得好看的人,果然就是躺在担架上也好看哈。
  他今日是来探望人的,手底下的办事员割了盲肠,住在三楼,他作为上司象征性的来看一眼。
  只随便亵渎了下与他擦肩的小少年,他便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米,徐恭君忽然停住了。
  徐恭君回过头,看了看那头乱哄哄的一群人,想了想,还是折了回去。
  此时急诊室外头围了一圈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跟大夫报备——
  “三层摔下来的。”
  “没直接摔,没直接摔,弄堂里呢……晾衣绳挡了一下,遮雨棚又挡了一下,不然人就没了。”
  “那赖子好歹是当了个垫子垫了一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人吗,我咋知道,可能送旁边哪个跌打铺子了,死不了就行,还要进医院享福?”
  “哎哟我的妈啊,你们谁去一趟工部局?”
  “我才不去讨骂。”
  “再耽误就不是讨骂了我看你是找死!”
  人生鼎沸的热闹里,徐恭君踮起脚从人缝里往里看了一眼,这回看清了——
  还真是孔弥真。
  一脑瓜子问号,没整明白孔弥真怎么跟安平堂这些人凑一块儿,看样子好像还挺珍视他。
  徐恭君在旁边站着,听了一会儿,那些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原委说的差不多了,大概就是追个老赖追到了筒子楼顶,一没留神跟着一块儿掉了下来。
  徐恭君听完了,转过身,往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那儿走。
  ……
  电话直接打进了孔连鹤的办公室。
  那间屋子里烟雾缭绕,仙气浓郁得像王母娘娘的蟠桃园,窗户开着但也无济于事,只因桌上那只烟灰缸堆得冒了尖,空气里那股子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铃响了两声,孔连鹤伸手接起来。
  “哪位?”
  伴随着嗓子眼儿痒低低咳嗽两声,男人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怎么开口说过话的人突然张口,声音涩得很。
  徐恭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寿亭吗?我啊,我在医院,我刚看到你弟被抬进医院了,他们说他从三层楼上掉下来。”
  电话那边好一会儿没反应。
  过了数秒。
  “哪个?”
  徐恭君也被问了一懵,他想了想,说:“好看的那个。”
  他话语落下,电话里倏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喂?寿亭?喂?”
  良久没人应,徐恭君把话筒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拍了拍,心想这电话是不是坏掉了。


第83章 最爱的孩子
  弥真痛得额头冒冷汗。
  在经过了最开始的兵荒马乱之后,现在周围围着他七嘴八舌想办法的人消失了,医生过来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先拍片”就转身去安排了……
  他什么也不用做,就躺在病床上,全身心专心静享这份疼痛。
  他在待诊室侧躺着,脚上哪怕是挪动一毫米也能引发剧烈海啸,山崩地裂。
  手底下的小弟也算懂事,平日里吃喝拉撒都蹭小真哥的,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跑上跑下积极给他缴费——
  当然也是怕被谢理事扒了皮。
  早在成为忠叔的干儿子前,这位“雪刀”就威名在外。
  护士拿了缴费单和消炎药挂水进来,看弥真蜷缩在病床上,一副离死翘翘还剩一口气但也很好看的样子,心生怜悯,难免跟他闲聊两句:“怎么弄的啊?”
  弥真讲不出是因为他大哥要结婚了他心不在焉追赌鬼上了三楼失足摔下来这么内容丰富的原因,抖着发白嘴唇说:“楼顶摔下来的。”
  护士“哟”了声,抓过弥真的手,挺贴心给他擦擦掌心汗津津的汗,找了个偏侧面不那么影响活动的血管下针——
  细针推进去,弥真的脑壳又突突跳了两下。
  “你这骨折是肯定跑不了了啊,拍不拍片都一样……拍片就是看个程度,肯定得住医院的,通知家属了没?”
  弥真茫然地睁了睁眼。
  通知家属什么的,他下意识觉得可以往码头漕运商会去一份,梧桐巷子去一份,工部局去一份,长河赌坊去一份,谢府上也可以去一份……
  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谁都不合适通知。
  除了谢云珊会抹着眼泪第一时间飞奔而来和他对着流眼泪,剩下的人么——
  谢承安和孔世容没有心,小舅舅那么忙,孔连鹤……
  哈。
  除了前日盖章,一周没见着面了,正躲他如躲瘟神。
  少年不说话了,把汗弄得湿湿漉漉的脑袋钻进枕头里,蹭了蹭,一转头看到护士粉色的护理服胸前挂着的“玛利亚医院”抬头的铭牌,顿时有一种命运如此会捉弄人的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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