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拿着走。”弥真平静地说,“八千块,够你和你妈换个城市生活再重新找个学上了。”
  女学生抱着钱,嘴唇动了动。
  “你妈也不是吴启路的结发妻。”弥真提醒她,“他家里三房太太,过去你可能日子好过,那也是你家还没变故时,如今你还算个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他今天能拿你抵一万块,我放了你又能怎么着,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他指不定还想着要是第二回也是我这么好心的,还能卖你第三回。”
  刚砍了人家手的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自称好心人。
  “你自己想清楚。”
  女学生捡起那几张汇票,缓缓地低下了头。
  弥真等了两秒,眼睁睁瞅着她脸上露出了质疑的神态,倒也没有说觉得着急或者恨铁不成钢——
  一个从小在那个家里长大、得不到多少爱但到底算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姑娘,你叫她一夜之间把爹当仇人看,把这八千块当成自己一辈子的活路,她当然做不到。
  她这会儿满脑子想的,多半还是“我爹的手断了”“我得送他去医院”“家里怎么办呀”之类有的没的……
  正常。
  弥真也不多跟她废话。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随手拎过个看着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娃娃脸,冲门口抬了抬下巴。
  “送她走。”
  有人“哦哦”两声应了上前,把那还呆若木鸡的小姑娘扶起来,半搀半拖地送了出去。
  吴老板也被人抓起来送去了医院,生怕他血流干了闹出人命了就不好了,于是这活儿包厢里闲杂人等算是彻底清理干净了……
  一个跟弥真跑腿的凑上来,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小真哥,你下巴还在流血,去处理一下吗?”
  弥真抹了把下巴,摸了一手湿漉漉,才知道刚才那位女同学见他像见了鬼似的是怎么回事。
  ……
  弥真随便用了手帕沾了酒龇牙咧嘴的给自己消毒时,碰巧谢承安来拿钱交差。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除了浓郁的酒味和烟味熏得他差点一个跟头,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
  谢承安扫了眼铺地砖上那一大片深色的血印子,心想这可能得赔钱。
  包厢里的阳台门开着,今晚干了漂亮活的主角儿就在阳台上,风灌进来,把那股子血腥气和酒气吹得淡些。
  谢承安踢开了阳台门,只见少年倚在阳台栏杆边的贵妃摇椅上,下巴上捂着块帕子,他人正望着栏杆外头的月夜发呆——
  凯旋门坐落于法租界的歌舞街,灯红酒绿的一片霓虹灯不要钱似的亮着牌,城市的喧嚣和繁华将这座城市浸染在歌舞升平中……
  看不清楚月亮撒下的霜,也很容易叫人迷失得忘记今夕是何年。
  谢承安把手中皮箱子扔在弥真脚边,“啪”地一声只引得少年眼皮子懒洋洋的抬了抬。
  “行啊你。”
  他手一挥将皮箱打开,把汇票夹进夹层里,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当着孔连鹤的面砍人手,还敢让人送客——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大了,还是吃了耗子药活腻了?”
  弥真转过头,瞥了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男人一眼,夸他:“看不出你还能自创些歇后语。”
  谢承安冲他露出个无语的表情。
  弥真伸出手,冲谢承安勾了勾手指:“有没有烟?”
  谢承安挑了挑眉,想说小孩子抽什么烟,但是转念一想小孩子刚砍了人家一只手,听说眼睛都没眨一下——
  哦。
  他娘的他还杀过人呢。
  谢承安在心中将他开除了“小孩子队伍”,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又替他点上。
  弥真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眉眼里全是阴雨连绵。
  谢承安在他脚边坐下来,两条腿一伸,歪头看着这少年——
  那支烟他其实没抽两口。
  少年叨着它,一会儿咬一下,一会儿又含着往外吐,等烟燃至一半时,那烟屁股上已经全是密密麻麻的尖尖牙印,咬得都变了形。
  谢承安看了一会儿,难得地发了一次善心。
  “你大哥今晚,可不是为了那个烟鬼。”
  弥真这会儿还听不得“你大哥”这三个字,“嘶”了声眉眼间染上一丝丝戾气转过头,猝不及防对视上谢理事的双眼——
  嗯。
  到底是姜还是老的辣。
  他戾气不过这个神经病。
  他收了收眼中的凶狠,抬起脚,用脱了鞋只着白袜的脚踩了踩男人的腰,在他冷硬的风衣褶子处踢了踢,意思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虽然已经提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起来的是孔连鹤转身走出包厢时的背影,走得相当坚决,像是这辈子没准备再回头了……
  嗯。
  真他娘的厉害。
  钱是他要来的,人是他砍的,客是他送的,从头到尾没让人占着半点便宜。
  ——真该死啊,明明是他大获全胜。
  弥真嗯嗯啊啊地应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厌倦地说:“我知道他是不想我手上再沾血,碰这种乌七八糟的事。”
  谢承安愣了一下。
  “——你居然知道啊?”
  他是真惊讶,他只当这少爷是被惯坏的猪精转世,闹起脾气来六亲不认,压根不知道旁人为他打算了什么。
  “我知道啊。”
  弥真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气什么?”
  弥真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气他知道怎么拿捏我。”他说,“我做叫他不痛快的事,他很知道该怎么也叫我不痛快。”
  谢承安“嗯”了声:“什么意思,他怎么你了?”
  弥真没答。
  他想起了今晚孔连鹤身后跟着的那一群人里,那个缩在最后头、脸色煞白的小孩……
  也想起了孔连鹤当着满屋子的人,特意转过头去,对那个孩子说,打电话给徐锦。
  ——他身后跟着那么多人。
  随行的哪一个不是跑腿跑惯了的,有什么理由,非要挑一个刚从乡下来、连场面都没见过、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屁孩去传话?
  上一回在戏梦园提起这个人的时候,男人明明还一头雾水,问了半天才想起来”哪个姓张的”,说打发也就打发了——那日包厢里,他回去之后不到半分钟,那小孩被撵了出来。
  今日不知道怎么的,又被重新弄到他跟前来了。
  ——可这些,都不能跟谢承安说。
  弥真吐出一口烟,含含糊糊地:“反正我不痛快。”
  谢承安端详了他两眼,忽然笑了。
  “那你也叫他不痛快啊。”
  “怎么?”
  谢承安俯下身。一只手握着少年着宽松白袜的脚踝,一副认真出主意的架势:“你找个机会,跟你大哥说,你最近新树开花了——终于尝到了和男人接吻的滋味。”
  弥真:“……”
  他叼着烟,慢慢转过头去,看着这位大舅舅。
  谢承安补充:“他能被气死。”
  弥真把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在旁边的烟灰缸上摁了摁,不阴不阳的问:“我说拜你所赐吗?”
  “可以啊。”
  谢承安答得毫不犹豫,放开了弥真的脚,重新站起来拎起那被他随便放在脚边的皮箱,冲他笑了一下:“我又不怕他。”
  ……
  谢承安走后,弥真更不痛快了,这人完全是来拱火的。
  他又躲在阳台吹了会儿风,然后感觉到下巴的伤口开始跳着疼,招来个小弟看了眼,后者大惊小怪的说红肿了,还是去医务室处理下,免得发炎就有大麻烦。
  落了疤那更不划算。
  今晚没有一秒的回忆美好到值得留个纪念,弥真老老实实去了五楼的医务室,值班的是个长相和蔼的胖大姐,见少年一身烟酒气,穿着也不算非常正经,只当他是刚从什么混乱群架里抽身出来的小炮灰——
  奈何小炮灰长得实在是好。
  胖大姐“哎哟”“哎哟”地替他处理了伤口,颇为大惊小怪的消毒、上药都来回折腾了三四遍,最后弄捏着叠纱布给他严严实实的把下巴贴上了。
  弥真摸了摸,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下巴被划得舌头都掉下来了。
  胖大姐拍掉他的手,骂他年纪轻轻找点儿不要命的正事做不好吗,非要跟着亡命徒卖命。
  弥真懒洋洋地笑着道谢,然后认真的说您的建议我会考虑。
  然后在胖大姐万分痛心的目送下,双手插兜离开了医务室。
  ……
  凯旋门是新开的歌舞厅场子,听说孔世容有股份在里头,装修极尽奢华,堪称金碧辉煌。
  其中有三个贯穿整个酒店的观光电梯最为人津津乐道,弥真站在电梯门外听着电梯叮叮咚咚的沉重金属运作碰撞声,发呆。
  电梯门在他面前开的时候,两边都愣了一下。
  孔连鹤原本是要去二楼露台抽烟的,此时男人站在电梯的最里面,衬衫袖口松松挽着,指间还没点上的烟夹在指缝里。
  弥真站在打开的电梯门外,隔着那扇即将合拢的电梯门,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弥真犹豫了,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等下一班,可最终还是抬脚,在门彻底关上前踏了进去。
  观光电梯如一座华丽的水晶棺材,有棱有角的切割设计,每一面玻璃都折射着香槟色的光……电梯运作时可以看到整个酒店的设施建筑与大堂的人造风水鱼池,整所场子像一条流动的金河。
  电梯里安静的吓人。
  弥真眼观鼻、鼻观心,眼瞅着就快要老僧入定,他的包厢在三楼,他觉得五楼到三楼怎么能那么漫长,闭眼往下跳都用不了两秒。
  此时电梯轻轻一顿,电梯里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弥真暗自松了口气,侧过身,准备出去。
  就在他一条腿即将迈开时,后颈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扣住。
  ——那手劲力道其大无穷,直接把他整个人拎了回去。
  弥真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眼睁睁看着电梯门打开,又在眼前缓缓合上,三楼的灯光被隔在外面,孔连鹤直接摁灭了去二楼的灯,电梯就这么悬停在原地。
  弥真被钉在电梯意面墙壁上,发出一声窒息又惶恐的倒吸气音,孔连鹤没理。
  被扣住下颌骨时,弥真干净利落的以为自己要挨揍了,闭上了眼等死,然而没想到男人却只是伸手,直接撕开贴在他下巴上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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