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少年嗓音平淡,“秋老虎燥,我这心里头也燥,眼看着马上就要入冬了,动物都晓得开始储备冬粮,我不得给自己找条活路吗?”
  他说他要钱,所以去码头上看抢土挠钩。
  那窸窸窣窣菩提子摩擦的声音停了,良久,轻微跳跃的香烛烧到某一处,“啪”地爆了个灯花。
  弥真的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半点不显,反倒又添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再说了,谢理事还是我名义上的舅舅,我是不知道他在这里搞什么名堂,那日他若死了,我妈大概率会很伤心。”
  洪全忠半信半疑。
  近些日子,孔弥真和蒋金奎家那个废物老二走得极近,这事码头上不少人都知道,早传到堂口里来了——
  好像他们也没准备避着谁,堂而皇之的恶心所有人。
  蒋金奎也说不准他和孔世容谁更恶心这个八卦,反正提起来就是不屑一顾的样子,说孔家人真是饿了,什么都吃。
  思及此,洪全忠侧了侧脸,同旁边的人讲:“上香。”
  弥真依着规矩,在关帝像前的垫子上跪下,掀起眼皮子扫了眼关帝像,确实很威严。
  堂口上的规矩他不清不楚的但也大概是晓得个流程,有忠叔旁边的人递过香来,三支香已经点着了,香头那三点红火在他眼前晃了晃。
  弥真接了香,手腕子一翻那香竖起来时明火就灭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香火光,他将香近额头处,磕了三下。
  起身,把香插进炉里,见那香灰簌簌地落。
  洪全忠站起身,走下堂来,绕着他转了半圈,最后在他面前站定,当着满堂的人,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洪全忠的客人。”
  说完,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少年的手里——
  玉佩色泽温润,质地上成,不算是什么贴身的信物,但是一看也知道确实是常年贴身戴着的。
  自这一日起,弥真便能在安平堂的堂口随意走动,进出无阻,偶尔跟着堂口的兄弟们做些不算复杂的事,也算混口饭吃。
  堂口里上上下下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语气里不见得有多尊敬,弥真晓得他这是一步踏进了安平堂,但尚且还没得多少人心。
  ……
  事情的转机是某日弥真在谢承安的屋子里打秋风——
  码头上的伙食实在是太差。
  底下的人慌慌张张的冲进来了,跟谢承安报告,说是有个在忠叔手底下做事的跟隔壁镇海堂的狼狈为奸,在船上多塞了一箱子洋酒,船入港时,连人带货又被孔掌舵的人扣了。
  奎爷大发雷霆,恨不得要把那人的皮扒了。
  “孔家的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谢承安彼时正在用他新复健的手吃饭,夹花生米夹起来落下去,他头也不抬,“滚开。”
  这人的坏脾气一如既往,前来搬救兵的人站在门口一脸尴尬,近也不是,退也不是。
  弥真瞅瞅近在咫尺那张铁面无私的臭脸,叹了口气,搁了筷子站起来,那人如获大赦,双眼放光地喊:“小真哥!”
  好新鲜的一种称呼。
  谢承安掀起眼皮子扫了眼桌对面的人,语气平淡:“码头上三天两头死个人很正常,做这事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种后果……你这种多管闲事的病什么时候能治好?”
  “作为被我多管闲事才能活着在这刻薄的人,您讲这话真是一点不脸红。”
  弥真被瞪了一眼。
  但他不怕,飘然离去。
  到了漕运商会那栋楼,孔连鹤不在,弥真抓紧时间在徐锦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带了出来,船也放行了,跟着出来的那人还没搞懂自己怎么死了又活了,感恩戴德。
  晚上孔连鹤办完事回来知道这件事时,小真哥的名号已经在码头上头顶青天,人人都说小真哥黑白通吃,拜他的码头比拜菩萨还好使。


第78章 对立
  孔连鹤回到码头办公室时,里头已经吵成了一团。
  “先例一开,往后安平堂就要蹲在咱们头上拉屎了!”
  “哪有那么严重?前些日子在码头上,咱们不是打死了他们两个人,也没见他们怕过咱们——反过来劫个狱,咱们就要怕到被蹲在头上拉屎了,你胆子是鸡屎堆出来的吗?”
  “你他奶奶的怎么说话的,你向着哪边啊,感情孔弥真这么大摇大摆的从我们这弄走了人你还挺骄傲啊?”
  “弄走就弄走多大点屁事,走私一点洋货又不是什么大事,这事就算孔掌舵在这也就这么办——安平堂的人走私你就能给人墙壁喽?”
  “什么这么办,那是怎么办,他交钱了吗他!保释金在哪,罚款在哪!外面现在都在说忠义堂的小真哥义薄云天!”
  “那不是挂了孔掌舵的帐吗,他花了钱给自己操个人设怎么了?”
  “李光余,你有病吧?!!你怎么能这么面不改色的说出‘他挂了孔掌舵的帐‘这么离谱的话的!以前没看出来你跟那个废物小少爷穿一条裤子的——孔掌舵的不清不楚是因为他当个哥像当爹似的那香的臭的都是他养出来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在这溺爱?”
  “干你屁事!”
  七八个人围在办公桌前,各说各的,吵的鸡飞狗跳。
  孔连鹤在门口站了片刻,听了几句,回来之前就接到了徐锦的电话大概是知道了一些来龙去脉,这会儿听里面的人吵半天,也没多晓得一点细节。
  他索性推门进去了,搞大的身影跟座山似的出现在会议厅门后。
  “这是干什么。”
  男人低沉声音响起,一屋子人齐刷刷回过头。
  见是他,那些嘈杂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大半——总算有了主心骨,可也有几个人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站在后头,闷着不吭声,满脸写着不高兴。
  ——可谓是怨念横生。
  此时见到孔连鹤这么从天而降,就不小心想起上次孔弥真也是这样一脚踹开这间会议厅的门,十来二十来号在码头上说得上话的人就瞅着,当时掌舵的连句重话都没有,拎着人就出去了。
  所以说,孔弥真有今日这肆无忌惮的行事作风,还不是孔连鹤这个当大哥的惯出来的?
  孔连鹤环视觉会议厅一周,几个脸上快要淬出毒汁的老家伙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他绕过桌子坐下:“叫徐锦来。”
  这些人怨气重,他怨气就不重了吗?!
  徐锦来得很快。
  孔连鹤问徐锦要下午办的那些鸡飞狗跳的事的手续,徐锦早准备好了一一掏出来,连弥真签下的挂账字条一并放了一桌子。
  ——走私些正常的货物在这年头不算大惊小怪的,交了罚款和保证金,重新领报关单就能走人。
  问题就在安平堂通常想要走这条路子难免会被刁难,人被关进去个四五六七八天脱层皮放出来是常有的事,孔弥真来了后,人是早上关进去的,中午还赶着出来没错过午饭,这种事前所未有……
  而且码头上的人喜欢添油加醋。
  那被捞出来的小子也不知道喝了什么马尿迷魂汤,张嘴就说小真哥一分钱没花就把他从徐锦手上捞出来。
  ——实际上也是花了钱的。
  只不过花的是孔连鹤的钱。
  孔连鹤低着头看那张大摇大摆用完全不同的字体签着自己名字的挂账条子,这辈子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为安平堂花钱的机会……
  张了张嘴,最终讲不出一个字,他抬头看了眼徐锦。
  徐锦:“……”
  孔连鹤深呼吸一口气:“明天是不是街上来一条狗都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把我的名字签条子上支走整个漕运商会?”
  徐锦:“您言重了。”
  主要是也没多少钱。
  他要真管您要您还不是会给。
  孔连鹤想发脾气,却因为能够叫他大发雷霆的点实在太多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如果弥真现在就在他面前,他能直接把他抓过来扒了裤子摁在会议厅就地直接打死——
  他怎么敢的?!!!!
  哦,他是敢。
  如今他背后给他撑面子的那叫个人山人海,多得他这个当大哥的想站他那边可能都挑不着下脚的地方!!!!
  孔连鹤抬手,揉了揉眉心。
  “扣你三个月薪资,这钱我给你留着,年底发给你去治治眼睛——不至于是个人写下‘孔连鹤‘三个字在你眼里都是见字如我。”
  徐锦觉得挺冤枉,垂着头:“是。”
  “人呢?”
  “……啊?”徐锦抬起头,“您说谁?”
  孔连鹤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到底给谁卖命。”
  徐锦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是真的有苦说不出。
  ……
  弥真的名号在码头上渐渐起来的时候,可能是听了他一些事迹,晓得一些小马仔愿意跟着他,忠叔开始让谢承循给他派些事做。
  最基础的无非就是收债。
  这一回要收的,是城西做工程的一个包工,姓吴。
  这人早些年也算体面,手底下带着两三百号苦力,接的都是租界里的活儿,住的是带天井的两层小楼,有个正在念中学的女儿,家里还养着三房夫人。
  坏就坏在,这人不知是打哪条渠道碰上的,起初只是心烦事时烧两口吃吃,每月那点进项勒紧裤腰带勉强也够……
  后来烟越吃越凶,成了真正的烟鬼,一日要烧的土比原本量大——
  偏赶上近来青鸦越来越难搞,全靠挠钩,靠老天爷吹风赏饭,青鸦量少自然价钱水涨船高,一两土的价钱比高山红死前翻了整整一倍。
  窟窿越来越大。
  到如今,他手底下那帮苦工的工钱,已经拖欠了大半年。
  弥真见到这人,是在一间歌舞厅的贵宾包厢里。
  包厢在三楼,隔音还算好,一群人进入后没一会儿就烟雾缭绕,酒杯和冰块碰在一处,叮叮当当。
  弥真半靠在沙发上。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裁剪极合身的深色西装,衬得肩背单薄,腰身收得很窄……头发没有梳上去,几缕散在额前,灯光落下来,把那张脸照得白得近乎透明。
  ——他生得实在是好。
  哪怕是这样没有刻意收拾过得装扮也叫人忍不住想偷偷看,那含情似的眼尾天生微微上挑,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些日子在码头上晒了些,皮肤却半点没黑,只是把那点少爷气磨掉了几分,陪玩的舞女进来看着被众星捧月簇拥的少年,眼珠子都没从他身上拿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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