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谢承安也回来了,对着那条鱼嗤之以鼻,问这么腥怎么吃?
  谢云珊用手打他的肩膀,慈爱的说,你爱吃不吃,不吃有别的菜,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要要欺负弥真?
  谢承安黑着脸在弥真的身旁坐下。
  因为少年过分消沉,甚至都没心思惧怕他,两人挨着在桌边坐下来,他也就是稍微掀了掀眼皮子表示抗议,别的再多一句话都没。
  谢承安说:“哭丧着个脸,死老婆了么?”
  弥真:“……”
  谢云珊:“啊呀,安安,我要叫你出去了啊!”
  一顿饭弥真吃得又慢又安静,直到这餐饭吃到一半,谢承安放下筷子。
  “下周有个酒会。”他抬眼看向谢承循,“你去一趟。”
  “不去。”
  一边说的,谢承循捏着筷子夹菜的手都不带停的,随便挑了一块鱼肚子肉,翻过去看了看没有刺,扔进了弥真的碗里。
  “你体贴他做什么,那么有爱心,娶个媳妇儿回来体贴才算正事。”谢承安语气不容置疑,“那是个海关办的酒会,工部局那边不少人家都会到场,我给你引荐几位小姐,你这个年纪,也该定下婚事了。”
  “你是大哥,要娶也是你先,你惦记我做什么?”
  谢承循嗤了一声。
  谢承安挑起眉,看样子是想训斥,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是坐在旁边的弥真,“唰”得一下抬起了头。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吓人。
  谢云珊看见了,掩着嘴笑起来,打趣道:“小真这是怎么了,眼睛都亮了……怎么,是小真想娶媳妇儿啦?”
  弥真张嘴要辩,谢承安却先冷笑了一声。
  “不是。”他慢条斯理地拈起茶盏,“他是最近把孔连鹤给得罪了,这些日子追在那位屁股后头当跟屁虫,却连面都见不着……逮着个能碰面的场合,可不就两眼放光。”
  “哦!”弥真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谢承安睇了他一眼,相当欣赏他见了鬼似的表情,才回答:“可能你比你自己想象中,要出名一些。”
  “……”
  少年捧着饭碗,愣了半晌,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垮下脸,“那岂不是……现在全北城的人都知道我最近在热脸贴冷屁股啦?”
  谢承安端着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没关系吧。”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反正你又不要脸。”
  弥真:“……”
  弥真想不通这人哪来的那么理直气壮的针对他,上一次拉着他的手,把他摁在和平酒店的二楼走廊阴影中又咬又啃,还弄了他一手的时候可不是这种嘴脸……
  翻脸不认人得倒是很快。
  弥真:“那还是不如你不要脸,安安。”
  谢承安“啪”地撂下筷子。
  饭桌那头,谢云珊伸手警告似的拍了下谢承安,示意他闭上嘴,然后往弥真碗里夹了块红烧羊肉,转而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头。
  ……
  过几日,谢承安还是捏着鼻子带弥真上了前往酒会的小汽车。
  酒会办在英租界一处极气派的别墅里。
  这是北城海关办做的一场慈善酒会,从请柬递出去的那日,多少人踮着脚盼着能得一张。
  来的人,什么身份的都有。
  工部局的几位董事到得最早,一色的洋装礼服,操着夹生的中国话同人寒暄;
  各国领事馆的参赞带着夫人在场中周旋,那位夫人手上的钻戒,晃得半间厅堂都亮;
  银号的老板,纱厂或面粉厂的东家与商会的几位老爷子均已到位,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众星捧月的自然是孔世容。
  孔世容话不多,听多过于讲,只是坐在那懒洋洋地抽着雪茄,眼皮一抬,便有人凑上去点火。
  梦蝶依偎在他身边,花蝴蝶似的还有交际场上的各位名媛,丝竹声混着谈笑声,水晶吊灯把满堂照得亮如白昼。
  孔连鹤自然是在的。
  这古董似的男人,难得老老实实穿着西装三件套,立在厅堂中央偏西的位置,同商会那位姓周的老爷子谈着事,周围围着人——凡是有点门路的,谁不想凑上去搭两句话……可他身边始终留着一圈无形的空档,众人只敢远远地望着,等着有人先开这个口。
  弥真眼巴巴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只可远观”这种可怜的人群队伍,时隔大半个月第一次见到大哥的面,完全挤不进去。
  他捏着手中的香槟酒杯,脚底像是烧了火——
  时不时向孔世容投去求助的目光,孔世容到底搭理他,但所谓的搭理就是笑得好开心,今晚这位大爷的笑容全部给了弥真的心急火燎。
  弥真拿着杯子绕着孔连鹤周围不远处兜圈圈。
  与此同时,现场还有蒋金奎也在。
  姜金奎将孔弥真和孔连鹤的貌合神离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拿不稳主意。
  前段时间,孔弥真在席上喝了过敏的葡萄酒醉得一塌糊涂,被柳家兄弟带走……
  隔日,柳望执的老二便被孔连鹤当着满屋子的人开枪轰了个稀烂,那床鹅绒被子打得羽绒漫天飞。
  紧接着,柳家举家离了北城,走得连招呼都没打全。
  这件事弄得整个北城都以为,孔家是彻彻底底的又要回收斑鸠小少爷了——
  只是这些日子,北城的风声却又变了。
  都说孔连鹤同斑鸠少爷,已经彻底一刀两断。
  少爷不知死活踹了孔连鹤会议室的门,被拎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跑了;
  当日再去,连办公楼的门都进不去;
  在接下来几日,这孔弥真到处去堵孔连鹤都失败,此事闹得满城皆知,成了这些一些人下饭的谈资。
  两桩事凑在一处,蒋金奎心里那点算盘,便打响了。
  码头上那笔账,那尊石青色补服的纸人,那两个死在乱刀之下的青山会兄弟——
  他记着呢,桩桩件件堵在心口,堵得他这些日子夜里都睡不安稳。
  孔连鹤他动不了。
  动一动孔连鹤昔日里的小宝贝出出气总没问题。
  痛打落水狗么!
  蒋金奎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弥真面前。
  “小少爷。”
  蒋金奎举杯,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叫周遭一圈人都听得见——
  “上回在长河赌坊,多亏少爷赏脸,替冯老板出头,如此好本事……今日难得碰上,我蒋某人得敬你一杯。”
  他顿了顿,眼神儿里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
  “你可别再推,这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呢,我一个粗人虽然不算什么,但年龄上也当得起你一声‘大哥‘,你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罢?”
  四下里的说笑声,霎时低了下去。
  不少人转过头来看。
  弥真也抿起唇,也不用他想得多明白,自打狸猫换太子的破事儿出现后,无论是谢承安还是谢承循甚至是孔连鹤,每次当他做了点什么出格的事儿,都不厌其烦在他耳边叨叨,他背后现在是有孔家和谢家……
  行走在外,无论孔、谢两家承认不承认,他都代表的是两家的颜面。
  于是。
  蒋金奎这一杯酒他接了,便是当众认了这不怀好意之人的耳光……
  不接么,便是不给这位青山会头面人物的脸——
  等散了席,明里暗里,怕不是多的是法子叫他难看。
  放了过去,这会儿弥真手里的酒都泼到了蒋金奎的脸上,他会大声告诉他,在孔连鹤那吃瘪就找孔连鹤的麻烦去,关他屁事……
  但今晚他沉默了。
  他手里握着自己那杯从头到尾没动过的水,指节收紧,有些自欺自哀的想:行吧,来吧,那我对不起大哥,替他承受一些其他人的怒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一边像个小可怜似的如此想,一抬眼,瞥到了酒会当中众人的反应——
  孔世容叼着雪茄,转过头来,脸上是似笑非笑的危险神态;
  谢承循原本同谢承安还有一位漂亮的年轻小姐站在一起,最初正耐着性子陪聊,此时见状,随手在旁边的酒台上放了酒杯似乎是想过来,却被谢承循按住了肩膀;
  孔连鹤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
  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是的。
  他就该无动于衷。
  ——让暴风雨变得更猛烈些罢!
  相比起我口口声声警告大哥不要做汉奸,哪怕死也要完成谢承循的任务……相比起这些字字诛心的话,蒋金奎这种鸡毛蒜皮的找茬又算什么呢!
  弥真沉醉在自我奉献与感动中无法自拔。
  幻想完了,看了眼递到自己面前的酒,好么,是葡萄酒。
  ………………如果说过去说自己葡萄酒过敏是唬人的,那经过柳家兄弟这件事,他是真对葡萄酒过敏了。
  一看到这玩意就想起那个混乱的雨夜,想起柳望执的嚣张亲近,想起最后相望那一秒柳望亭茫然而悲伤的眼睛。
  “……”
  ……算了。
  还大哥的债留在下次。
  这杯酒还是合适给蒋金奎洗洗他这张油腻的脸。
  弥真伸出手去——
  ……
  宴厅里这一小片天地安静得有些奇怪,蒋金奎举着杯,任由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了他与孔弥真,落到了另一处——
  站在两人不远处的某道身影上。
  孔连鹤仍在同周老爷子说话,两位站的位置距离蒋金奎和弥真并不太远,理论上这边发生了什么,以孔连鹤的耳力是听得到的。
  而此时,作为今晚慈善晚会也算是主角之一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杯酒,指腹慢慢地转着杯脚,姿态从容,仿佛全然不曾留意到周遭。
  从头到尾,他似乎一眼都没往这边瞧过。
  然而在弥真眨眨眼,伸手要接过姜金奎手中递来的葡萄酒时——
  孔连鹤神情淡淡地听完对面那位商会老爷的话,颔了颔首,把杯中酒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这才偏过头来。
  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在蒋金奎脸上停了两秒,随后挪走。
  “孔弥真。”
  孔连鹤垂眼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语气更是云淡风轻。
  “我是不是教过你,不要喝离开过眼皮子底下的任何东西?”
  ……
  万籁俱寂中。
  ……
  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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