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
  弥真像条落水狗似的,从码头出来。
  刚经历一番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少年的眼眶还红得像是兔子,眼尾泛着未褪的热,被海丰风一蒸,热泪漫盈,几乎就要流淌下来。
  他浑浑噩噩的走向被他方才扔到漕运商会办公楼旁的自行车旁,自行车已经被扶起来了,此刻正靠在墙边。
  弥真脚下拖沓地挪过去,鞋面上还沾着方才溅上的一点茶渍,面色苍白地爬上自行车——
  他到底没忘了正事。
  一路赶到片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涟正坐在镜前补妆,从镜子里瞧见了那道闯进来的身影,转过头。
  弥真站在他跟前,喘着气,压着嗓子,把事儿说明——
  电台被扣,他去求,被骂,摔了杯子,孔连鹤已然是铁石心肠,让他滚。
  他说得又急又乱,末了自己都有些语无伦次。
  沈涟起初还只是微微蹙着眉,听着听着,那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等弥真说完,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作了一脸的匪夷所思。
  半晌。
  他把手里拿着的补妆刷子慢慢地搁回了桌上。
  “弥真。”
  沈涟的语气迷茫。
  “孔掌舵昨天夜里就已经亲自派人盯着,连同我们的同……我们的人,把那三部电台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沈涟说。
  “电台没有被扣,我们对孔掌舵的慷慨相助感激万分。”


第62章 喔豁,大哥跟我讲话了
  沈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话语落下,面前的少年瞬间脸色大变,如果说他刚才进门的时候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模样,那么现在,被黑云压的城已经完美地在五雷轰顶下灰飞烟灭。
  他没来得及问上一句“你怎么啦”,就看见弥真转头飞奔了出去……
  少年的动静大的像一头大象,只见他简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横冲直撞地冲出片场,冲出门,紧接再次跳上了自己的自行车。
  弥真踩着那对他来说还有点儿过高的自行车,两条腿又蹬成了风火轮,一路浑浑噩噩且心急火燎,满脑子都是方才和大哥的争吵——
  「“你姓什么?你替谁跑腿?又在替谁传话?你凭什么叫我这一声‘大哥‘?!孔弥真,方才你踹开我的会议室门,二十几号管事看着,你这样毫无礼仪和规矩地冲进来,第一句话是替别人来质问我——」
  「你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我?」
  「孔弥真,你为了谢承循的宏图大业,连大哥的死活都不管了,是不是?」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当时只觉得害怕与愤怒,后知后觉的才回忆起,当孔连鹤的声音如雷霆在耳畔响起,男人的眼睛何曾不是因为憋闷和愤怒发红……
  弥真的胸腔如烧了一把火,他错怪大哥了,他该死——
  一个走神,自行车直愣愣撞翻了个挑担子的货郎,在人家的骂声中从自行车上飞出去滚了三圈……
  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把身上的现钱大洋最后掏空了全部塞给对方,成功堵上了他的嘴。
  “哎哟,你看看你,那么着急上哪去呢?”那货郎拿着比自己卖的货总价值超过三倍的大洋,换了个嘴脸,“骑车要看路呐!”
  弥真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脑瓜子只有“嗡嗡”作响。
  他重新扶起了自行车,脚一蹬又冲出去,平日里骑车需要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愣是被压缩成了一刻钟……
  只可惜这一趟,他连办公楼的门都没能进去。
  弥真到的时候,大老远的就瞧见徐锦就守在楼门口,像是早知道他会杀个回马枪,那孔连鹤身前的副手正两手揣在袖里,一脸无奈地立在那儿等着。
  弥真跳下车,撂了车子就往里冲。
  徐锦横跨一步,稳稳当当地拦在了门前。
  “少爷。”
  “让开。”弥真伸手要推他,急得要发疯,“我有话跟大哥说!”
  徐锦纹丝不动。
  那张脸上的无奈更深了几分,年轻人眉毛耷拉着,嘴角也垮着,活像是压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桩差事——他好好的一个漕运商会总管事,平日里那过手帐和过眼事怎么着也是重量级,如今被打发到这儿来处理这种不讨好的狗事。
  “少爷,您回吧。”
  “我就说两句话。”弥真急了,“你让我进去,他这算是怎么呢,如果当时就知道我误会了为什么当时不说清楚?!”
  徐锦唉声叹气,心想掌舵的真是料事如神,连这小崽子能有什么台词都猜到了,
  “掌舵的说了,他当时告诉您和您现在知道毫无区别,因为您是踹开他办公室的门,第一时间就是来找茬的……那就没有区别。”
  他垂下眼,又清了清嗓子,像只被逼着学舌的鹦鹉,一板一眼地把主子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出来——
  “掌舵的说,请您回呢,人心也不是钢铸的。”
  弥真:“……”
  徐锦转述完,抿了抿唇,同情地看着面前的漂亮少年如遭雷劈,平日总也笑吟吟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雪白,整个人僵立住了,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息。
  实在是可怜。
  然而相比起可怜巴巴的被遗弃小动物,显然在徐锦背后那位闭门不见得大老虎更难对付,凶起来能吃人,于是他只能尽忠职守地把身子往门口又挪了挪,堵得严严实实。
  徐锦脸上写满了:别为难我,求求您。
  弥真站在楼门口,半晌,他抬眼往楼上望了望……
  目光所极处窗户关得死死的,帘子拉着,一丝缝都没留。
  ……
  徐锦回去复命时,孔连鹤已经回到了办公室里。
  先前被打断的议事会在孔掌舵归位后再也没有意外地开完了,二十来号人物各自领了使命,又各自散去。
  此刻男人立在办公室书案前正在写字,长衫袖口挽起,一手压着宣纸,一手执笔,落笔沉稳……
  脸上再看不出方才那般要吃人的怒容。
  徐锦进了办公室,却还是觉得低气压,不由得标标准准的躬身,压着嗓子把楼下的事回了一遍——也没什么稀奇,无非就是如预料中一样的弥真少爷果然回来了,您让我说话已按原样带到,少爷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孔连鹤听着,眼皮都没抬,只微微颔了颔首。
  笔尖不疾不徐地于宣纸游走,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楼下那桩事与他毫不相干。
  徐锦回完话,等了一会儿,意识到男人可能没话要说了,暗自松了口气,正要退下——
  “等等。”
  孔连鹤淡道,“身上血哪来的?”
  徐锦一愣,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胸前的衣襟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抹脏兮兮的血印子,混着些许黑泥,暗红发褐,在那身干净的短打上格外扎眼。
  他茫然弟想了想。
  ——方才在楼门口,弥真着急要进,好像是伸手推过他一把。
  “许是……方才少爷推我的时候蹭上的。”
  徐锦老实答道,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小少爷是骑自行车来的,看那车把手似乎是有些磨损,可能是路上着急,摔了那么一下。”
  空气又静了一瞬息,过了一会儿,孔连鹤应了一声,才淡淡开口:“出去。”
  徐锦躬身,退了出去……一出门发现门口还守着个送茶来的,给那人使了个“快跑”的眼色,周围三百里内连苍蝇都悄没声地跟着退了,门”咔哒”一声,轻轻掩上。
  办公室里终于空无一人。
  孔连鹤立在书案前,静了片刻。
  然后,他手中的笔稳稳伸向墨砚,蘸墨,落纸。
  又一笔落下。
  起初笔画依旧工整,伴随着一个个大字写成,男人下笔的力道渐重了起来,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笔锋压得越来越沉,纸面被磨得起了毛。
  直到笔锋猛地一沉——
  一声宣纸碎裂闷响,黑墨透纸而过,宣纸被生生划破,从中间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墨汁淋漓,诡异难看。
  孔连鹤盯着那张废了的纸,胸口起伏了两下。
  最终,男人面无表情将笔一扔,任由那支狼毫滚过书案,落在地上,墨点溅了满地。
  窗外,码头上货轮的汽笛又拉了一声长音……素来听惯的白噪音在这一刻也异常刺耳,如同海鸟鸣泣。
  ……
  接下来的日子,弥真觉得十分难过,时时刻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煎熬。
  孔连鹤无论如何都不肯见他。
  码头上的漕运商会办事楼不再对他开放;
  孔连鹤也不常回孔公馆,弥真去和平酒店蹲人,得到的回答要么就是还没回,要么就是孔先生今晚又回了孔公馆,要么干脆就应酬宿在了外头哪个酒会公馆里,气都能把人气死;
  去长河赌坊,更是扑空,往来几次弥真认真的问孔世容,大哥都没事要找你吗,孔世容大笑着说,你大哥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不要见你——
  完完全全的杀人诛心。
  弥真成日游荡在大街上。
  他相当迷茫,以前他总觉得北城太小了,小到好像走到哪一抬头,遍地都是他大哥,做什么坏事没来得及跑就能被逮……
  但是现在,弥真觉得北城太大,大到当大哥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就无论如何都见不着到他。
  弥真为此真正的伤心与愧疚,再加上苦夏,几天瘦了一些,脸上那点少年时的婴儿肥都快要掉光了,下颌线都变得清晰,初见成长气息。
  谢承循觉得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只好把弥真拎回去送给谢云珊——
  自从弥真住进了梧桐路巷子口,谢云珊见他的机会也多了不少,偶尔做点吃的点心送到筒子楼里,坐在小桌旁笑眯眯的看弥真吃完才肯走。
  弥真总是很给她面子。
  从最开始的觉得尴尬如坐针毡,到后面也能聊上几句,一日度一日的,当有一天谢云珊捏着他的后颈上的头发,半埋怨似的说那么长也不理理难怪你小舅舅说你娇气得长痱子,弥真才反应过来,他和他的生母关系好像已经比记忆中亲近了不少。
  弥真像个蔫头猪似的被拎回谢家,谢云珊自然欢迎——
  反正无论弥真什么样,活泼的还是不活泼的,她都喜欢。
  这回桌子上在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有弥真喜欢的那些家常菜做了一大桌,都没放姜,连鱼都是料酒去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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