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哎,哟……弥真少爷?”
  徐锦在楼梯口截住他的,一抬头看见楼下“噔噔噔”满脸杀气来者不善的那张漂亮脸蛋,可怜的副手心里就“咯噔”一下,赶忙伸手去拦:“少爷,少爷,这又是怎么啦!掌舵这会儿在里头开会呢,这可开不得玩笑,天大的事儿呢……”
  就是天大的事!
  “让开!”
  “少爷!”徐锦被推得一个踉跄,急了,“您等一等,等这个会散了……”
  弥真根本不听。
  他侧身一让,依旧是完全熟悉的套路,他从徐锦手底下钻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径直奔向那间会议室。
  徐锦在后头“哎呀”“娘哟”一顿叫唤,伸手抓没抓住自己摔了一跤,再爬起来跟上楼,只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小少爷抬起脚,“砰”地一声,一脚踹开了会议室的门——
  徐锦:“……”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回过头。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二十来号人——
  各埠的管事、船帮的头目、账房的老先生,甚至蒋金奎那只老不死的王八,个个都是在这北城码头跺一跺脚就能响半天的人物……
  此刻,所有人的话头都被这一声巨响截断了,会议室里霎时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门口那个气喘着脸色发白的少年身上,随即,又齐刷刷地转向主位。
  ——茫然间,皆下意识等待着孔掌舵大发雷霆。
  谁不知道这孔连鹤向来怪毛病一堆,尤其瞩目的大概就是规矩大,曾经有过开会到一半下面的人给他茶添水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奇葩事……
  像这种会议一半突然被踹开门打断的事,除非是外国人杀到码头来了,要么是孔世容死了。
  否则谁敢——
  众人屏息等待许久,等一出雷霆好戏,然而半晌主位上,孔连鹤却没有说话。
  男人只是放下手里的抬起头,看了门口那昂首挺胸的身影一眼,只一眼,他抬手,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诸位。”孔连鹤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抱歉。看来要稍等片刻。”
  满屋子的人愣怔的只晓得眨眼,蒋金奎倒是发出好大一声嗤声。
  与此同时,孔连鹤已经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门口——
  男人伸手拎住了站在门口那杀气腾腾的少年的后领,轻松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他就这样拎着人,穿过满屋惊愕的目光,出了会议室,径直往隔壁那间办公室去。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会议室里,二十来号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敢先出声。
  ……
  办公室中。
  孔连鹤松开手,把弥真往地上一放,转过身,理了理并不存早任何褶皱的袖口。
  窗外,海面上货轮的汽笛拉了一声长音,沉沉地传递到屋里,却听不真切。
  “无事不登三宝殿。”孔连鹤慢条斯理地开口,靠在办公桌沿,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年,“您又有什么指示?”
  他语气带着点惯常的无奈调侃。
  弥真却更是火冒三丈——正譬如你眼瞧着外面的天都塌了,心急火燎的敲开邻居家门邀请他逃难,里头的人却伸出头乐呵呵的问,您好啊您吃了没。
  弥真喘着气瞪着孔连鹤,一股沸腾的血直充天灵盖,在自己被气死前,他脱口质问:“你为什么扣押那三部电台?”
  话音落地。
  只见孔连鹤脸上松散的神色慢慢地收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窗外汽笛声后,有码头搬运工吆喝起了号子声,一日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在这样活泼热烈的背景音中,孔连鹤垂下眼,黑色眸光却越发的褪去温度。
  他想到昨日在那破烂的房子里,谢承循如何同他保证不要将弥真牵扯下水,然后转头……
  就把人打发到了他的面前。
  呵。
  这个被人卖了还替人输钱的纯东西。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
  孔连鹤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般熟悉的纵容与轻松,他看向弥真,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
  “原来是替你的小舅舅,来当说客的。”
  弥真下意识的一顿。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孔连鹤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了——
  从他记事起,大哥待他从来都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大多时候是温和的,是纵容甚至溺爱的。
  哪怕是犯了错要训他也好,罚他也罢,孔连鹤其人的声音里始终稳如巨鼎,是以给弥真一种自己闯了天大的祸也有人擦屁股的底气。
  正如那日杀了野边度回到孔公馆,孔连鹤一脚踢在他膝窝上,把他踹跪在地上,那语气里,充其量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从来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好似在同陌生人说话。
  一腔怒火像是被强行的截断,弥真下意识地往后畏缩了一下。
  但在被冰冷的目光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之前,他那冲破天灵盖的热血此时又庆幸得此冷却回落,大脑供血回归,他迟钝地意识到……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我不是……不是说客。”
  弥真抬起头,有些磕巴地把话说完,“我只是不懂,我不理解……我想问你,为什么要扣押那三部电台?”
  “好了。”
  孔连鹤看着他。
  “到此为止,宝珠,我不想跟你探讨这个,现在,你回去。”
  “大哥!”
  弥真急切地喊。
  却一瞬间好像点燃了孔连鹤的怒火,他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打断少年没来得及说的话:“你还知道叫我大哥!”
  “孔弥真,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你先回答我,你同我要的,是随随便便从正规渠道进来的东西吗?”
  阴影笼罩上少年。
  孔连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霆重击。
  “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三部电台,为什么有陆路不行非要走的我孔家的水路,过我孔家的码头,报我孔家名下的海关!”
  “你有没有想过——”
  孔连鹤往前逼了一步。
  “若是这东西从我手里放出去,将来事情一旦败露,我会怎么样,孔家上上下下,包括你爸爸在内,我们会落得什么下场?”
  “码头怎么办?”
  “漕运商会怎么办?”
  “码头上那千千万万、指着这口饭活命的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妻儿老小怎么办?”
  他一句一句地质问,问得弥真堪称节节后退。
  一个字也说不出,踢门而入时一腔怒火早已熄灭,他的面色血液尽褪至面白如纸时,孔连鹤却没有放过他。
  “我孔连鹤今日倒了,可以,没有人会惋惜。”
  孔连鹤盯着他,前所未有的愤怒叫他眼底赤红——
  “你以为这北城的码头就没人管了吗?会有人的,可你告诉我——谁能保证,下一个总管着北城码头的,不是日本人的人?!”
  弥真被问得彻彻底底的懵了。
  他张着嘴,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些东西,一桩桩一件件,只知前因,未料后果,他尚未来得及想过。
  他只知道那三部电台是要紧的,是谢承循他们拿命去搏的,是要全面建立抵抗日租界建立的第一道防线……
  他很急。
  他呆呆地望着孔连鹤,只觉得他给自己出了一道前所未有难答的题,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答案,都是错的。
  怎么答,都是错。
  “我……”他嗫嚅着,声音低下去,“大哥,我不是……”
  “你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我?”
  孔连鹤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姓什么?你替谁跑腿?又在替谁传话?你凭什么叫我这一声‘大哥‘?!孔弥真,方才你踹开我的会议室门,二十几号管事看着,你这样毫无礼仪和规矩地冲进来,第一句话是替别人来质问我——”
  弥真的眼皮子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色,青色的血管下好像血液的流动都能被感知。
  他被一连串的逼问惊得几乎站不住,声音发着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茫然的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大哥,我求你给予电台放行。”
  话一落地,换来孔连鹤沉默一瞬。
  他将弥真的话重复一边,随即倏然笑了,他闭上眼。
  “孔弥真,你为了谢承循的宏图大业,连大哥的死活都不管了,是不是?”
  弥真猛地抬起头,他急得跳脚,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是”字,伶牙俐齿此时此刻也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嘴笨,他说不出来。
  他不是为了谢承循,他也不是不管孔连鹤的死活……
  弥真张了张嘴。
  随即发现自己此时此刻完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说不出家国天下,说不出乱世苍生,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一句——
  “大哥,你不可以当汉奸的。”
  他哽咽了一声,结结巴巴却嗓音清晰。
  “大哥,你可以骂我,可你不可以当汉奸……求你了。”
  “哦,我不帮谢承循,就是当汉奸?”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说的是——”
  “说什么说,现在明确回答你,不。”
  “为什么?!”
  “因为我不乐意。”
  “你简直不可理喻!”
  ——“砰!”
  一声惊天巨响,孔连鹤抓起桌上那只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弥真脚下!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几片碎瓷弹到了弥真的鞋面上!
  弥真像是本就站在颤颤巍巍的树枝上此时被雷劈彻底惊吓的鸟,鼓胀着缩成一团,连拍着翅膀
  “滚。”
  孔连鹤背过身去,胸口剧烈起伏着,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一个字,只留给弥真一个完全紧绷如绝境困兽的伟岸背影。
  “滚出去!”
  弥真站在满地的碎瓷片里,怔怔地看着他的大哥,几息之后,转身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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