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来的哥儿被猎户捡走了（古代架空）——顾清久

　　他的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每一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大姑，你坐在地上哭，是想让全村的人都来看沈家的笑话。那好，我就让大伙儿看看。沈樵他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沈樵他娘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自己的亲爹娘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沈家最难的那几年，锅都揭不开的时候，你在哪里？大姑，你哭得再响，那些年你没来，就是没来。你哭到天黑，那些年也不会变成你来过。”
　　沈大姑的哭声停了。她坐在巷子里的石板上，拍膝盖的手也停了，那两道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那股子拿捏出来的委屈了，换上的是一层薄薄的恼羞成怒。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棉袄后襟上的灰，把脸上的泪痕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安禾，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哭还难看。
　　她说：“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媳哥儿。沈樵，你就让你夫郎这么跟长辈说话？你管不管？你不管，我今天就替你爹管教管教她！”
　　她说着就往院门口冲了一步，像是要动手，沈樵往前一横，把她挡住了。
　　沈樵往前站了一步，站在安禾旁边。
　　他蹲下来，平视着沈大姑。他的声音比刚才还低，但那种低里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河底的石头，水在上面流，石头不动。
　　“大姑，你今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是冲着我家的点心方子来的。你听说安禾的点心卖得好，你想来分一杯羹。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家日子好过了你来。大姑，你抱过我是真的，可我爷死的时候你没来也是真的。我爹死的时候你没来也是真的。我娘死的时候你没来也是真的。。我沈樵这辈子，穷的时候没求过你，如今日子好过了，也不欠你的。你走吧。”
　　沈大姑的脸彻底沉下来了。她的眼睛从眼缝里往外射着光，像是两枚绣花针变成了两把小刀。她说：“沈樵，你说我是冲你的方子来的。”
　　“好，那我今天就明说了。我是你大姑，你爹的亲姐姐。你家的方子，按理说也该有我一份。你爹要是还在，他肯定会给我一份。”
　　“如今他不在了，你就该替你爹给我，你爹欠我的，你今天不给我方子，我就不走了。”
　　她说着又往地上一坐，这回没有哭，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樵，像是一只赖在别人家门口的野猫，打不走也撵不走。
　　沈樵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安禾这时候往前站了一步，站在沈樵旁边。她说：“大姑，你今儿来，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个门你是进不去的。你坐在地上哭也好，你骂也好，你搬出祖宗来也好，都没用。沈樵他爹不欠你的，沈樵不欠你的，这个家不欠你的。你走吧。”
　　沈大姑看着安禾，又看了看沈樵，又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那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低着头，步子很快，像是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那个半大小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安星，安星蹲在墙根底下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那少年就转过头去跑着追上他娘和他爹了。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沈大姑的枣红棉袄在巷子尽头缩成一小团红色，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院门口安静下来，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爆竹响，又短又脆。沈樵站在院门口没有动，安禾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
　　安星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到他们两个旁边，仰着头看他们。
　　沈樵的脸上面没有表情，但他的下颌松开了，嘴角也不再往下压了。
　　安禾伸手搭在沈樵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沈樵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覆上了安禾的手背，停了一瞬就松开了。
　　安星伸手拉了拉安禾的衣摆，安禾低头看他，安星说：“叔叔，那个人是谁？”
　　“你叔的大姑，远房亲戚，以后不会再来了。”
　　安星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院门外面空荡荡的巷子，巷子里的石板地上还留着沈大姑刚才坐在地上蹭出来的一小片灰印子，风一吹，灰印子就淡了，散了，像是什么都没有来过。


第253章 看学堂
　　除了遇到了糟心想要占便宜的亲戚，安禾他们这个年过得还算是舒心，过完年之后，安星就四岁了，按照这里的虚岁算，已经五岁了。
　　人家大户人家的孩子，三岁开始启蒙，安禾他们家里虽然没有多少银子，但是也想着早点把孩子送过去。
　　要是真的有天分，也不要因为他们耽误了，要是没有天分，那就认点字，到时候也能够找个好一些的工作，不至于种地。
　　他们家现在也有些闲钱，把人给送过去，等到平儿长大了，平儿也跟着一起去，两个人要是有天分，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供，要是没有的话，起码认识字了，不会做睁眼瞎。
　　不过过完年之后，一连几天，天气都有些不太好，雾蒙蒙的，时不时的还落点雨。
　　安禾的生意倒是开始做了，不过刚刚过完年，生意不算是太好，他们也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有那么的累。
　　隔两三天才会做一次，好在现在的天气凉，也不会坏，因为天气总是雾蒙蒙的，有些糕点安禾就没有做，哪些酥的，这个样子的天气，放一个时辰，就没办法吃了，影响口感，到时候顾客买了，吃着不好吃，以后可能都不会来了。
　　一眨眼的功夫，正月就要过完了，正月二十六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前些日子一直阴着，灰白色的云压在头顶上，不落雨也不出日头，把整个村子闷得潮乎乎的，连灶房里的柴火都返了潮，烧起来滋啦滋啦地冒白烟，呛得安星直咳嗽。
　　早上安禾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带着冬天的冷，但那种冷已经软了，不像腊月里那样割人的骨头，倒像是用湿布子擦了一遍，潮润润的，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味。
　　墙根底下的青苔绿了一层，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湿漉漉的，软乎乎的，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绿。
　　安禾站起来冲着灶房喊了一声：“沈樵，今儿天好，去镇上吧。”
　　沈樵正在灶房里蹲着劈引火的细柴，斧头落下去又抬起来，闷闷地响着，他应了一声，把斧头收起来靠在墙根底下。
　　安星蹲在灶房门口啃红薯，听见了抬头问：“去镇上干啥？”
　　安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说：“给你打听学堂去。”
　　安星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像是灶膛里被人吹了一口气的火苗子，猛地蹿了一下。
　　安禾把平儿裹好了交给王婶子，天气太冷了，他们不好带着平儿在外边奔波，万一风寒就不好了。
　　王婶子接过平儿的时候，平儿正醒着，两只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咧了一下，王婶子乐了：“平儿认得我，你看他冲我笑呢。”
　　安禾把平儿的小手从衣襟上掰开，又把襁褓拢了拢，叮嘱王婶子说要是哭了就喂点米汤，温着的在灶台上。
　　平儿被王婶子搂在怀里，小拳头攥着王婶子围裙上的带子往嘴里塞，安禾轻轻把他的小手拿开，平儿又伸过去抓，安禾再拿开，他再伸过去，安禾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最近看着什么都想啃，婶子麻烦你们多费点心。”
　　“小孩都这样，你走吧别磨蹭了。把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安星凑过去在平儿脸蛋上碰了一下，平儿的小手伸出来抓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又松开了，安星觉得手指尖上留了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把那根手指头攥了攥，跟着沈樵和安禾出了院门。
　　大黑二黄追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安星回头把它们赶回去了，大黑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走远，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牛车套好了，沈樵坐在车辕上，安禾和安星坐在车板上。
　　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村口，路两边的田里还空着，稻茬子泡在浅浅的水里，发黑发烂，但田埂上的草已经返青了，嫩绿嫩绿的，贴着地面长出来一层薄薄的绒，有些草丛中间还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黄豆那么大，安星伸手去够了一下没够着。
　　田埂上有一只白鹭站在浅水里，长长的脖子弯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牛车经过的时候它只是转了转脑袋，又转回去了。
　　安星看了一会儿那只白鹭，问安禾：“叔叔，那个鸟在干啥？”
　　“在抓鱼。”
　　“它抓到了吗？要是没抓到的话，会不会饿肚子呀。”
　　安禾顿了一会之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刚才也没看清楚，不过他们应该很厉害的，可以抓到的。”
　　安星又看了一会儿，白鹭还是没动，他转过头来不看了。
　　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暖，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安星伸手把头发按下去，头发又翘起来，他按了两下就不按了。
　　日头快要升到头顶的时候，牛车进了镇子。
　　镇上的年味还没散尽，有几家铺子门口还挂着红灯笼，虽然灯笼纸被风吹得有些破了，但远远看着还是红彤彤的。
　　街上的人比年前少了一些，但比村里多得多，安星坐在车板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挑着担子赶路的，有挎着篮子买菜的，有抱着孩子站在铺子门口跟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沈樵把牛车赶到东街肉铺门口停下来，他们在镇上的熟人也不多，打听学堂的事情，还是要来找熟人，他们到的时候屠户正在铺子里剁骨头，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
　　他抬头看见沈樵从门口进来，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拍了拍沈樵的肩膀：“樵子，过年好啊！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早？年没过完呢吧？”
　　“过了年就来了，今儿不卖东西，来打听个事。”
　　屠户把沈樵和安禾让进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坐，屋子不大，靠墙堆着几扇猪肉，用油布盖着，案板上搁着几把刀，角落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和几个粗瓷碗。
　　屠户沈樵和安禾各倒了一碗茶，又给安星搬了张矮凳让他坐在门口，从案板上拿了一小块卤好的猪肝递给他：“星星，尝尝，刚卤的。”
　　安星接过去咬了一口，咸香入味，他嚼了两下，冲人家咧嘴笑了一下。屠户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回去跟沈樵和安禾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