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雨伞（近代现代）——yankeedoodle

　　他凑得很近，蒋正州舔了舔嘴唇，第一次看清了文蕤长大后的脸，还跟以前一样争强好胜，不答应他就会啄自己一口似的。
　　蒋正州一晃神，点头答应了。文蕤脸色得意，说：“这么晚了，找个夜宵排挡吃吧，这附近有家不错的。”
　　正是春夏交界的时候，空气潮湿闷热，身上不清爽。蒋正州落后文蕤半步，深夜路上没什么人，很安静，偶尔路过一个烧烤摊才有些动静，两人之间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
　　文蕤忽然回头：“我记得我刚转到你们初中时，也是这种天气。”
　　“是吗，我记不太清了。”
　　“初一上学期吧，在那边上了一年多。”
　　蒋正州没回答，在心里算了算。从他逃课在校门口看见那个穿得干净漂亮的小男生跟家人吵架，绝不肯踏进一步他们那间平平无奇的乡镇中学，到中考前一周，他在文蕤外婆家斜对面的珍珠奶茶店里，看着文蕤跟他大包小包的行李一起上车，之间的确只有两年零一个月。
　　但时间算起来跟感受起来是两回事，初中那一年多像一个世纪，或者说因为他的反复咀嚼与回味，让这段时间无限地拉长，而高中毕业出社会到现在的十年里，在他脑子里一笔带过，蒋正州不敢撑开看这段被他折叠起来的回忆。
　　文蕤忽然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想吃什么？”
　　蒋正州看着餐桌对面的文蕤，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餐厅里，找位置坐下了。他接过文蕤递来的菜单，随便勾了几个菜。
　　文蕤看他点的菜，“啧”了一声：“吃这么清淡，我记得你不是挺能吃的吗？”
　　他摸着下巴回忆道：“以前你还好几次逼我带你回家吃饭，赖在我外婆家不肯走。”
　　文蕤说这话时脸上是带着笑的，蒋正州分不清这笑是不是客气。
　　“这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啊，我都忘了。”
　　文蕤抬眼：“真的忘了？”
　　“仔细想想应该还能想起来。”
　　文蕤点了几个硬菜，招呼服务员来点单，顺手解了两颗衬衫扣子。
　　蒋正州混夜场，耳濡目染也认识了不少名牌。他认出文蕤的手表，一块价值二十多万。
　　他没来由地想，如果当初大哥出事时，他能有二十多万，现在的情况就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了。能改变自己一辈子的钱，也不过是文蕤手上一块腕表。
　　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人，现在能坐在一起吃饭，算不算他蒋正州的荣幸？
　　刚刚的话题，蒋正州以为结束了，服务生上了一小碟腌水果时，文蕤忽然说：“你这是做了亏心事，不好意思记住吧？”
　　蒋正州歪着头看他：“那我现在也算遭报应了。”
　　“你……”蒋正州的反应出乎文蕤的意料，他跟初中一样，等着蒋正州尖酸刻薄的还嘴，却等到这么重的一句话。
　　文蕤顿了一会儿，说：“我开玩笑的，你别想太多，我们那时候都还小。来，吃啊，这家菜不错的，不是做样子的那种。”
　　晚饭跟那群企业的人在一起，文蕤就倒胃口，没吃多少，现在反而食欲大开，桌上每道菜都夹了吃了，才注意到蒋正州没怎么动筷，开了瓶啤酒小口小口地喝。
　　“你一直在同安？”文蕤放下筷子，有意无意地问。
　　“高中毕业就来了。”
　　“我才刚回来没几个月，没想到能碰到你。”文蕤不想喝酒，喝了几口茶：“以前同学都说联系不上你，都猜你偷渡出去了，没想到你就在省内。”
　　“你还跟别人打听过我。”蒋正州胸口一紧。
　　“初中时，跟你也算最熟的了。同安小，经常遇到以前同学。”
　　文蕤开始零零碎碎地讲当年同学的近况，都是蒋正州熟悉的名字，有读了职高学一门手艺出来老老实实打工的，有做点小生意的，也有考上大学去了北京上海的。
　　大部分人都好好生活，成家立业，蒋正州以前一个小跟班后面甚至发奋学习，跟文蕤一样当了大学老师。
　　蒋正州想到这个跟班以前呆头呆脑的样子，心里还是浮现了一点不甘心。
　　“原来就我一个人这么没出息，做这种工作。”蒋正州苦笑了一下，趁文蕤回答前又接着说：“文蕤，以前的事情真对不起，晚上这顿我请。”
　　文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没事，都过去了，我以前也不该老是说你没出息。”
　　他咳嗽了几声：“蒋正州，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你找我。做夜场……不长久的，也不安全。”
　　蒋正州知道，文蕤不只是客套，他开口的话文蕤肯定会帮他。倒不是因为文蕤人多好让他放心，是帮自己一点小忙，对文蕤来说很轻松，也很体面。
　　可是蒋正州觉得很委屈，这种委屈跟了他好多年，没头没尾的，没人可以怪罪，就只能自己独自委屈。
　　但今晚他没办法熟练地压下去，对面的人是文蕤。
　　文蕤不是什么温和善良的人，他睚眦必报，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最重要。蒋正州陪过的人里，多的是有头有脸的人，表面斯文，到了床上露出真面目，在他身上的发泄没有底限，弄得他半死不活，穿上衣服依然能客客气气。
　　刚刚在KTV里，揶揄地问自己能不能换校服的文蕤，拿皮鞋尖轻踢自己的，才是真实完整的他。
　　桌上的炒菜海鲜凉了，油腥，鱼腥，蒋正州肚子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是文蕤？他高中的老师也当过他的客人，他咬咬牙都忍下去了，但为什么是文蕤？世界上有几十亿人，范围小到整个福建也有好几千万人，这么多人里，为什么上天偏偏选中文蕤待在那间他托了关系才能进去的VIP包房？
　　他怎么能以这种面目再见到文蕤。他怎么能不明不白就对文蕤念念不忘了这么多年。明明文蕤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看什么都入不了眼。


第3章 学校，花店，荒野到海边
　　可能今晚真的饿了，晚饭没吃几口，为了追上蒋正州还跑了几步，文蕤为了排场点的一大桌子菜，被自己吃了一大半，骨碟里堆满了虾蟹壳。
　　“吃啊，多吃点。”文蕤说着，手里耐心地拿牙签挑螺肉，“难道要我帮你剥吗？”
　　蒋正州忽然抬起手，“啪”的一声，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文蕤吓了一跳，手一松，花螺滚落在地，旁边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
　　他打自己下了死力气，半张脸马上红了，眼看着还要打下一个巴掌，文蕤顾不上擦手，粘腻腻就去抓蒋正州的手。
　　“你在干嘛？”
　　蒋正州使劲抽出手，转头看着窗外，说：“我以前不该天天找人堵你，抢你零花钱，真不是人，现在这样都是活该，你也打，打回来，别让我欠你。”
　　文蕤的口气也带点怒意：“你把我想成哪种人了？”
　　不远处有个冰柜，他去里面拿了瓶冰啤酒出来，路上频频回头看蒋正州，怕他又干什么怪事。
　　他把啤酒递给蒋正州，没好气地说：“自己敷一下，省得明天肿了见不得人，你也是靠脸吃饭的。”
　　蒋正州没接，文蕤就把啤酒在他面前重重放下。
　　被蒋正州这么一吓，文蕤食欲也吓没了，拿手机出来回消息，想起要加蒋正州联系方式，打开了好友码，推给蒋正州：“你扫我吧。”
　　蒋正州低着头不说话，从钱包里翻出几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文蕤皱起眉，下意识要追，站起来又马上坐下了。蒋正州这个态度，好像当时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文蕤自认为晚上只有在商k时，他喝酒醉，讲话不客气了点，晚上这顿饭也算赔罪，没道理蒋正州这么不给面子。
　　旁边人还在看他，文蕤没好气逐个瞪回去。手机信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拿起来看，是他妈又给他发了一串女孩的资料，跟着一段自以为幽默的催婚文字，文蕤烦躁起来，想找刚刚拿来的那瓶啤酒喝，才发现啤酒被蒋正州拿走了。
　　蒋正州的左脸火辣辣的疼，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闷头乱走。
　　海腥味越来越重，他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海边。这里不是那几片游客多的海域，高架桥下的一片滩涂，最多天气好时有人来赶海，这时候看不到半个人影。
　　海水就在他面前不远处，又黑又深，潮水的声音却很安静。
　　这地方蒋正州很熟悉，来同安的这几年里，心情不好时，就会来这里坐坐。他不是没想过再往前走几步，最远的一次，走到了海水淹没到膝盖的深度，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又清醒了，窝窝囊囊地往回走。
　　对于死，蒋正州还是怕和不甘心的，但晚上他的累好像盖过了这些。
　　一闭上眼，他就想到自己穿着那套不三不四的衣服，站在文蕤面前的样子。文蕤衣冠楚楚，翘着腿靠在沙发上，下巴抬得很高。旁边的人难道看不出他眼里的不屑吗？但大家还是捧着他。
　　蒋正州在沙滩上坐下，看见手里的啤酒，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带走了文蕤给他冰敷的啤酒。
　　天气热，啤酒已经退冰了，蒋正州手心都被弄湿了。
　　他咬开瓶盖，喝水一样大口大口地咽下，又翻了翻书包，上次买的烟已经吸完了，想去再买一包，下意识心疼钱，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种时候了，没必要心疼钱。
　　蒋正州一口气抽了半包烟，过足了瘾。他学抽烟喝酒很早，初中为了逞能，在自己那些小弟面前故作潇洒，当时只觉得又涩又臭，纯粹是吃苦头，后来出了社会，进了夜场，烟酒倒成了工作技能。
　　对烟，对酒，甚至是对出台跟人上床，蒋正州的态度都是一样的，不大情愿，但灌多了酒，抽烟抽到恶心，或者被人干到傻，多少是种放松。
　　不知道文蕤靠什么放松，可能是挖苦别人吧。
　　蒋正州把书包放在沙滩上，看了周围一圈，没有人，深呼吸几下，迈开腿往海里走。
　　海水很冷，在他脚踝边晃荡，他有些慌张，总觉得有事没交代。他不知道是不是要绑块石头什么的，可以沉下去不留痕迹，总不能让哥哥一个残疾人赶来同安替他办后事。
　　手机铃声打散了蒋正州的念头。海水倒映着月亮，又尖又窄的一个弯钩，铃声是蒋正州给哥哥设置的专属铃声。
　　蒋正州蹲了下来，如果有人站在高架桥往下看，会诧异为什么这个人抖成这样。
　　有地铁经过，周围的空气都震动起来。蒋正州擦干眼泪，走回了岸边，双腿忽然一软，躺倒在潮湿的沙滩上。
　　他把电话拨了回去，电话那头哥哥很快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