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雨伞（近代现代）——yankeedoodle

　　蒋正州忽然把手里的烟头往楼下一丢，说：“好了，走了。”
　　“你能不能有点素质？”文蕤弹他耳钉，“以后不许这样了，再这样我要罚款！”
　　蒋正州往里面走，文蕤跟在他身后，继续念叨：“客房床铺好的，但你先帮我换了床单再去睡。”
　　蒋正州回头，错愕地说：“我是说我要回家，文蕤，我又不是充气娃娃，洗洗能接着用的，我也要休息。”
　　文蕤愠怒：“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要回家赶紧回家，我懒得送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灯一直没关，蒋正州脖颈和胸口上的痕迹越来越红，文蕤叫住他：“等下，我去给你拿件衬衫，遮一下。”
　　蒋正州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文蕤的意思，乖乖站在原地，等着文蕤把衬衫拿过来，当场换了，文蕤先是别过脸，又忍不住看他身上那些痕迹，问他：“上次那些伤，没留疤吧。”
　　“应该没有，你看看。”蒋正州大咧咧地掀起衣服，转了一圈给文蕤展示。
　　文蕤没戴眼镜，看得不清楚，没说什么，等蒋正州开了门，又叫住他。
　　“蒋正州。”
　　“还有什么事？”
　　蒋正州可能是困了，累了，眼睛半眯着，语气松弛。文蕤身上忽然痒了起来，说不清是哪里痒。他本来只想问蒋正州是不是真的不用送，说出口的却是他自己都意外的话：“蒋正州，后天下午能不能请个假？”
　　“行啊，几点到你这里？”
　　“不是这里。”文蕤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陪我去医院，看病人。”


第21章 我需要你 需要你 需要你陪伴我
　　下午三点，文蕤的电话打过来了。
　　蒋正州放下手里的裱花袋，急急忙忙地摘手套，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去储藏室接电话。
　　“蒋正州？”
　　“除了我还有谁，你电话打给谁你自己不知道？每次都要问。”蒋正州工作大半天累了，抱怨道。
　　文蕤沉默了一会儿，口气不太好：“我去之前那家纹身店接你？”
　　“我不在那里，我把定位发给你吧。”
　　“你去哪里了？”文蕤紧张地问。
　　“甜品店，我找了个甜品店的兼职。”
　　“你怎么一会儿干这个一会儿干那个……”他还没说完，蒋正州不想听他唠叨，大声“喂”了几声，说了句信号不好，把电话挂了，在微信上给他发定位。
　　“十五分钟后在门口等我。”文蕤回复道。
　　蒋正州回了个OK，摘了围裙和帽子，对着手机理了理头发，走出去时一阵奶蛋香味扑面而来，他跟正操作烤箱的同事说：“我先走啦。”
　　同事点点头：“谢谢你啊，请假了还来帮忙。”
　　“闲着也是闲着。”蒋正州说着，看见柜台里最后一块红丝绒蛋糕摆了几个小时了，边缘的裱花有点歪，是早上同事带着他做的。
　　“这块我买走吧。”他跟同事说完，启动了咖啡机，半生不熟地操作，等浓缩液流进装了纯净水和冰块的塑料杯后，盖上盖子，把印着店里LOGO的封口贴整整齐齐贴上，又同样小心地把柜台里的蛋糕装进纸盒。
　　蒋正州动作慢，刚打包好，文蕤就到了，一走出去就看到文蕤打开半扇车窗，向自己招手。
　　今天天气很好，蒋正州难得白天搭文蕤的车，挺新鲜地四下张望。
　　可惜这么好的天气，文蕤还是没个笑脸，严肃打量着蒋正州出来的甜品店说：“不是在学纹身，学一半又不学了？”
　　“这个能吃。”蒋正州把装了蛋糕和咖啡的纸袋递给文蕤：“给你带的。”
　　“我今天喝过咖啡了，你要带之前跟我……”文蕤看完纸袋里的东西，抬头撞上蒋正州殷切的眼神，没接着说，拿出来喝了几口，又把咖啡交给蒋正州：“帮我拿着，我开车。”
　　蒋正州点点头。虽然是旅游旺季，但今天最高温度有40度，路上人车都不多。主干道的行道树年头久了，粗壮高大，树影透过车窗投进来，车里忽明忽暗。
　　文蕤在医院里找车位时，蒋正州问：“你看什么病人，还要我一起？”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会是我们以前同学吧？”蒋正州有些紧张，锤了正聚精会神盯着后视镜倒车的文蕤一下，“是谁你说清楚。”
　　车位太窄，文蕤本来就停得心烦，蒋正州一直问，他不耐烦地说：“就是你初中认识的人，怕什么？怕你以前小弟看到你现在这么听我话？”
　　蒋正州把咖啡塞给他：“你自己拿。”
　　文蕤端着咖啡下车，没等蒋正州，自己往住院大楼走，走得飞快，咖啡也大喝几口，剩下带着冰块，丁零当啷的半杯还给小跑追上来的蒋正州：“我不喝了。”
　　蒋正州没舍得扔，自己喝了一口，苦得眉毛都皱起来了。咖啡加了牛奶和糖他能喝，纯黑咖看着像可乐，喝起来像药，比喝酒难受，还喝不醉。
　　好几年没来市医院的住院大楼，蒋正州没想到自己对这里还记得很清楚，站在电梯里，喉咙一阵阵地发紧，出了点冷汗。
　　文蕤按的楼层是八层，如果没变的话，蒋正州知道，这层都是肿瘤患者。
　　出电梯后，文蕤在靠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直接进去，从探视窗往里面看。
　　蒋正州站在他斜后方，也能看到一点。这是间单人病房，窗帘紧紧拉着，里面很暗。床上躺着个人，身上接了几根管线，远看只能看出来瘦瘦小小的，看不清脸。病床边的椅子上，有个护工背对着门坐着。
　　文蕤动作很慢，但还是开了门进去，蒋正州站在门口踌躇时，他回头示意蒋正州跟上。
　　护工认得文蕤，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蒋正州压低了脚步声，吸了吸鼻子。消毒水味混着各种怪味，药味，病气，他想起蒋正强刚摔断腿，住院的那一年，隔了这么久还是发怵。
　　站得近了，他看清床上是个老太太，乍一看有点面熟。
　　文蕤的声音近乎耳语：“这是我阿嬷。”
　　他这么一说，蒋正州想起来了。初中他没少去文蕤家蹭饭，文蕤的外公不怎么说话，挺看不惯蒋正州的样子，但文蕤外婆总是很热情，不停给他夹菜，还夸他头发好看。
　　他自己的阿嬷还活着时，对他未必有这么好。蒋正州看着病床上憔悴衰老、因为生病而脸色蜡黄的文蕤外婆，心里不太舒服。
　　文蕤跟护工在房间角落说话，蒋正州干站在病床面前，有点不自在，盯着点滴瓶看了一会儿，流速正常，又逐个检查露在外面的管线，没有折到压到的，垃圾桶也是空的，留意到文蕤外婆唇角有点干裂，拿起床头一包棉签。
　　文蕤正好看到这一幕，问道：“你干什么？”
　　蒋正州指指自己的嘴唇，说：“你阿嬷嘴唇干了，你知道一次性杯子在哪里吗？到点温水给她润一润。”
　　“让护工来就好了。”
　　文蕤又走回去跟护工说话，不知道时不时病房里动静太多，文蕤外婆忽然睁开眼，浑浊的双目缓缓聚焦在蒋正州身上。
　　她略皱着眉，似乎也在回忆，蒋正州冲她笑了笑：“阿嬷，还记得我吗？我是……”
　　文蕤外婆打断了他，声音还算清楚，说的本地方言：“别说，我能想起来。”
　　“阿嬷，我们把你吵醒了？”文蕤听见声音，焦急走来。外婆挥了挥手，说：“阿蕤啊，去把窗帘拉开。”
　　“唰”的一声，刚刚还昏暗不清的病房马上被下午的阳光照了个底朝天。文蕤外婆看着蒋正州的脸，有点得意地说：“蒋，姓蒋是不是？初中经常来吃饭，蒋……正州。”
　　蒋正州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嬷，你还记得我。你们家的饭好吃。”
　　文蕤瞥他一眼，说：“你就记得吃了。”
　　阿嬷看看蒋正州，又看看文蕤，带点谴责地说：“阿蕤啊，也不知道拿个椅子给客人坐。”
　　护工听见了，赶紧把放在角落的折叠椅搬了两把过来，他们两个坐下后，阿嬷絮絮叨叨地说：“正州啊，我记得你以前好能吃，胃口好得不得了，不像阿蕤，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怎么现在你们反过来了，阿蕤变壮了，你变这么瘦？”
　　“平时上班太累了。”蒋正州摸摸鼻子。
　　“出社会就是辛苦，没有做学生的时候那么自由。”阿嬷又想起更多：“你最爱吃螃蟹，我记得，以前我煮蟳饭，阿蕤嫌吃螃蟹麻烦，干脆不吃，伊阿公不让我给他拆螃蟹，说阿蕤就是被惯坏了。他不吃的螃蟹，你都拿去吃了。”
　　文蕤听见惯坏两个字，不太高兴：“他从小就贪吃。”
　　蒋正州白了文蕤一眼，听阿嬷又提了几件以前的事情。她终归是病人，体力不支，声音渐渐小了。
　　“阿嬷，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文蕤起身，凑到阿嬷耳边说。
　　阿嬷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蒋正州跟着文蕤走到病房门口时，又听见阿嬷在“阿蕤，阿蕤”地叫。
　　“阿嬷，还有什么事？”文蕤折回去，问她。
　　“阿蕤啊，我现在不方便，你替我请正州去吃饭，我给你钱。”她哆哆嗦嗦地把上半身探到床头柜旁，“抽屉帮我开一下，钱在里面。”
　　“不用，我有钱。”文蕤扶着阿嬷躺回床上。
　　“不一样的，这是我请他，你拿一千走，吃好一点……”她看见蒋正州也在不远处听着，冲他笑笑，声音小到听不清楚：“以前阿蕤转学过去，没别的朋友，谢谢你肯带着他玩。”
　　蒋正州听着心虚，含糊回答道：“应该的。”
　　阿嬷跟文蕤还在说什么，最后几个字如果不是文蕤凑得近，是听不清的。文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到装钱的信封，数了十张钞票，折起来放进口袋，带着蒋正州出去。
　　电梯里有别人，上车以后，蒋正州才对文蕤说：“阿嬷会好的，以前我哥哥医生也说要截肢，现在也能走路，医生都会把情况讲严重一点。”
　　空调才开一会儿，车里被晒得发烫，几乎坐不住。文蕤盯着仪表盘发呆，说：“这次化疗效果不好，医生建议不要再做了，再做她身体受不了。”
　　蒋正州拍拍文蕤，说：“我给你带了蛋糕。”
　　文蕤虚虚地笑了一声，趴在方向盘上。蒋正州不太敢看他，好在温度降下来了，只是面前的阳光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