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古代架空）——施惋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窗户又无声无息的关上了……
　　那窗户都关上了，阿愁却发现那一院子的老小和尚还在看著自己，──但那些目光里没有任何负面的感情，反倒是充满了好奇，欣赏和崇敬。
　　看来无嗔这厮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但在寺中僧众的心目中，还蛮有人望的哩！
　　阿愁有些不服气的想著，没有发觉盛宁已迈著轻快的步子来到了他的身边。
　　“阿愁，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盛宁的信任令阿愁压力颇大，就连他拍在自己肩上的手，都令人感到格外沈重起来。
　　“什……什麽交给我了？”
　　阿愁干笑，几乎是被盛宁拖著，慢慢腾腾的往寺院的大门外移动脚步。
　　“当然是二哥和无嗔师父的事啊！无嗔师父如此看重你，你还不得趁机向他打听打听，调解调解二哥和他之间的……嗯……关系。”
　　盛宁一边说一边冲阿愁挤挤眼，阿愁几乎要弄不清楚他到底是懂还是不懂了。
　　但阿愁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小心翼翼的向盛宁问道：“对了五殿下，和尚……和尚是不能……那什麽……他们是得戒……戒色的吧？”
　　阿愁本想说女色，但这次的情况显然不同，因此他只能选择泛泛而指。
　　“废话！”虽然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傻，但盛宁还是爽快的回答，“废话！四根本戒，淫杀盗妄。阿弥陀佛……万恶淫为首啊！”
　　盛宁一边念了声佛一边做了个双手合什的姿势，看上去显然心情很好。
　　可阿愁觉得他的好心情实在不能令自己感同身受，继续追问道：“那……若是和尚不小心犯了淫戒，又当如何？”
　　“啥叫不小心？”盛宁反问，“有趣！你说‘不小心’杀人倒也罢了，可这‘不小心’犯了淫戒又是何种情况？我是听说过有些贪恋女色的荒唐和尚，但他们全都是有意为之，根本没有‘不小心’一说呀！”
　　但是那一个怎麽看也不像是有意为之，如果不说不小心，难道要说被强迫？──阿愁不敢细想，却仍是追问道：“那便先不管有意无意，和尚若是犯了淫戒，该当如何？”
　　“这可就不一定了，各间寺院都有不同的规定，无非便是禁闭，杖责，逐出山门之类吧……”盛宁说到一半，突然脑袋一歪，怀疑道，“哎，你问这个做什麽？”
　　“没什麽。”阿愁赶紧摇头道，“没事，我好奇罢了……”


第44章 脱罪
　　奇妙的景象。
　　在一间狭窄的，简朴甚或可以称之为简陋的房间内，各自心怀著对方的一个重要秘密的两个人，相顾无言的对坐著。
　　趁著这段短暂的间隙，阿愁仔细观察著对面和尚那面无表情的脸孔，试图在对方身上寻找著那件事留下的确切证据，──但是很遗憾……
　　虽然阿愁并没有表现出遗憾的样子，──他似乎原本就不太寄望於对方会主动露出破绽，因而只是将之前的那番打量当作是例行公事，──但既然不出意外的毫无成果，他便露出了厌倦的神态，打破沈默道：“香味似乎淡了许多……”
　　无嗔道：“贫僧并未点香。”
　　阿愁轻轻的嗤笑了一声，朝他扬起下巴，道：“我说的是你身上的戒香味。”
　　无嗔抬起头，坦然的回望他，道：“那是因为贫僧犯了戒。”
　　他这样坦白，阿愁反倒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可无嗔竟然还不紧不慢的续道：“方才，贫僧已将此事告知了玄空长老，玄空长老虽大为震怒，但仍体恤贫僧身体，因此暂时决定此事七天後再议……”
　　“这……”阿愁语塞，──并且回忆著之前的情形，他仍然觉得之前从这屋里出去的那个老和尚，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震怒的样子，──他不小心问了个有点傻的问题，“……你会如何？”
　　无嗔摇了摇头：“贫僧亦不知。此事寺中并无先例。但是……”
　　阿愁一下子明白过来：“你还有一周的时间。”
　　无嗔点头：“千头万绪，一周时间仍尚恐不足。”
　　阿愁扯著嘴角微微一笑：“是麽？我倒是觉得一个晚上便足够了。”
　　“嗯……”极短暂的愣怔了一下，无嗔亦明白了他的意思，好似松了口气般喟然叹道，“施主可是愿意将真相告知贫僧？”
　　阿愁被他的样子逗得发笑，──他自己是那样坦白，可为何看到别人也愿意坦白时，却要这样惊讶？
　　无嗔安静的看著阿愁有些挑衅的笑，等待著，却并不催促。
　　阿愁想，不知是因为他病得沈重，还是因为自己已知道了他最不堪的一面，因此他的目光在自己眼里，再也没有先前那仿佛能剖开人心的力量，──阿愁甚至觉得，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一丝丝彷徨哩。
　　阿愁慢慢收起了笑，拿过桌上早已冷透的茶喝了一口。无嗔见状，立刻执起手边的茶壶，欲替他将水添满。阿愁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暗色血管，好像树叶的筋脉，映著黄色的烛光有些渗人。他按住了那只执壶的手，果然是冰冷的，而且有些细微的颤抖，想收回却又死撑著的样子，──阿愁却觉得这样的无嗔比较像人了。
　　阿愁不再迟疑，直视著无嗔一字一句的道：“无嗔师父，我也没法子了，六殿下逼得我那样急，──他不是逼我，他实在是在逼迫著五殿下，我……嗳，他若是逼我倒也罢了，大不了我离了这里，仍有许多活路，可是五殿下他……你要知道，这宫里的明争暗斗，不是赢，就是死……”
　　无嗔显然不能满意这样的答案，追问道：“话虽如此，但贫僧已给了你那张符纸，六殿下他还怎样逼迫你呢？”
　　阿愁却像是在感慨著他的天真一般，摇了摇头，仍是诚挚的看著无嗔道：“我非是不相信无嗔师父你，只是这样的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有一天我未将那符纸带在身边，又遇上六殿下或是贤妃请广化寺中的高僧进宫去，那……嗳，还是那句话，在这宫里，在这非常时期，若是有把柄落入他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无嗔低垂著眼睛似在沈思，阿愁不知道他是否能接受自己的说辞。不过他的心里没有包袱，因为他说的全是自己当时的真实想法，──只是若非有无嗔横插的那一杠子，他所采取的行动将会比已经发生的极端许多。
　　阿愁心中转过这念头的同时，无嗔亦开口道：“但贫僧醒来後听说，六殿下经过此番折磨，至今仍尚未恢复先前那天真烂漫的模样。施主为了自觉六殿下会做，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做的事，就这样伤害了六殿下，岂非太过分了麽！”
　　阿愁似乎已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便道：“我从未想过置六殿下於死地，而六殿下现在亦只是惊吓过度，随著时间的推移自会恢复，但若我不这样做，所造成的後果，极有可能是要赔上五殿下的一条命，请问若是无嗔师父，会怎样权衡？”
　　“贫僧会静观其变，尽力保护五殿下周全。”
　　“说得倒是容易！”阿愁冷笑，“无嗔师父久居深山古寺，四周皆是极淡泊名利，出尘脱俗之人，岂知槛外人心险恶，防不胜防。我却知五殿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若以其性命冒险，才是过分至极！”
　　只见他说得义正辞严，无嗔却听得脸色煞白。──这似乎是第一次，阿愁竟以气势将无嗔压制住了！
　　但无嗔仍不肯放松退却，虽是勉力支撑，却还是坚持道：“若依施主此言，贫僧岂非亦必须在此将施主制伏，以防施主今後再威胁六殿下的安全了！”──说到此，阿愁终於确定了，在宫中曾经一时传得沸沸扬扬的忠王遇刺之前的情形，还未传到广化寺僧众的耳朵里。
　　“这话说得就更容易了！”阿愁露出了几乎要笑不可抑的神情，仰著头睥睨著他，“就凭现在的你麽！”
　　“以命相搏，贫僧未必毫无胜算！”无嗔却倒是毫无惧色。
　　脑子一根筋到这种程度，就算在和尚里却也少见了！
　　阿愁看著无嗔坚毅的脸，──从昨夜坚持到现在，脸色早已差得像鬼了，──竟然突然就对他没了敌意。
　　飞快的动著脑筋，思考著脱身之计，阿愁脑中闪过一线灵光，──自己怎会这样迟钝！
　　“无嗔师父，那若是我发誓今後绝不会再威胁六殿下的安全，那你岂非就失去了现在的立场？”
　　“这……”
　　见他迟疑，阿愁立刻续道：“此次之後，六殿下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五殿下采取行动了。而待新王府落成，五殿下搬出宫之後，六殿下再要针对五殿下更可谓是鞭长莫及，因此，我已无再次伤害六殿下的必要了！凡事有因才有果，若已知无果，我又何必去斩断那莫须有的因？”
　　随著他的掷地有声，无嗔眼睛里出现了明显的动摇。阿愁知道自己的一套歪理已将疲惫不堪的他绕进去了。果不其然，没一会无嗔便犹疑的开口追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
　　“若有违背……”
　　“任君处置。”
　　阿愁应得很爽快，同时做了个指天誓日的姿势。──反正他只说了不再针对那个再也扶不起的六殿下，又没说如果其他几位殿下威胁到盛宁的安全时，自己也会作壁上观。
　　但无嗔还是单纯的接受了这一切，微微叹道：“既如此，贫僧便相信施主这一回了。”
　　阿愁站起身，认真的回礼道：“既如此，那便多谢无嗔师父了……”
　　说这句话时阿愁微弯著腰，无嗔因此便看不清他眼中丝毫没有收敛，反倒是更加凌厉的光芒，──眼见这里的危机暂时解除，那剩下的问题便只有，七天之後的那件大事，是否应该告知恭王了……


第45章 坦白
　　出了广化寺，阿愁直接就被人领去了恭王府。
　　盛昌已经被盛宁平安的运回了家，阿愁一跨进屋就看见盛宁守灵似的坐在那张熟悉的床前。床上的盛昌被盛宁摆放得直挺挺的，床头那根绳子也已被拉了过来，将盛昌的身体拦腰和床牢牢捆在一起。阿愁进门的那一刻，看见盛宁突然伸出手，在盛昌脑袋上仔仔细细的摸了两圈，态度之认真连阿愁到了他背後都没引起他的注意。阿愁於是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去，开口吓他道：“参见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