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古代架空）——施惋离

　　盛宁见他已摆出服软的姿态，脸色却还是强著，复又笑道：“怎麽？这次不等著我给你台阶下了？”
　　阿愁道：“那可不？阿愁脸大，不在乎这些个，哪像五殿下的脸皮子何等精贵，可不敢损著了一星半点！”
　　盛宁给他说得，一面虽还是笑意盈盈的，一面却是止不住的连连摇头，伸手指著他道：“你这性子！亏的是跟了我了！若是跟著仁王那几个，就这张嘴都够你死几次了！倒要看你怎麽办！”
　　“怎麽办？”阿愁想了想，答得有恃无恐，“那便回山里做我的山大王！”
　　“莫要笑死人了！”盛宁朝他啐了一口，道，“就算你们那荒山里没有老虎，你也是狐狸，又不是猴子，做的什麽山大王！”说完之後，再一想，又怒道：“哎阿愁你个没良心的！我对你不好麽！最近怎麽总听你提回山里的事？！”
　　还不是你问的麽！──阿愁一边腹诽，一边连连摆手道：“殿下恕罪！恕罪则个！是我失言了！我这不是都是五殿下的人了麽！五殿下对我，那自然是极好……极好的……”
　　话说回头，虽然这次引出这话头的是盛宁，但这两天来，阿愁的确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在见过两次盛昌的手腕之後，阿愁就深深的觉得，要比耍心眼，自己是绝赛不过对方的！再加上阿愁更见识过，盛昌那厮绝非仅仅是手段高明，更是个极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主！因此阿愁不止一次想到了一走了之，甚至还委婉的向盛宁透露过这个想法……
　　当然那次试探的结果是阿愁又被盛宁狠狠按在床上办了。──阿愁不懂盛宁平日里那麽温和好相处的一个人，到了晚上怎麽就喜欢用这麽激烈的方式表达意见。──不过盛宁既然把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了，阿愁便也只能暂且压下自己的想法。又加上他已蹲在自己的狐狸窝里等了两三天，盛昌那头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阿愁也就乐得继续静观其变了。
　　“五殿下……”想到此，阿愁突然开了口，将正往嘴里灌酸梅汤的盛宁吓了一跳，──却听他问道：“五殿下，你今日可是上广化寺去了？”
　　“正是哩！”盛宁对此似有许多话要说，听他问了，立刻将碗中的汤一口气喝净了，方才续道，“无嗔师父总算是醒了！可是无念小师父说，无嗔师父自那日一个人回到寺里之後就倒下了，睡了这麽些天才醒，是以就算是醒了，精神还是差得很，因此还不便见人呐！”
　　听到“无念”这个法号，阿愁脑中立刻浮现出盛昌受伤那次，他上广化寺去请人的情形，心中不由对盛宁起了些许同情。果然盛宁又继续道：“……无念小师父都这麽说了，我自然不便坚持，便想将清风殿和永宁宫一同准备的那些东西托付给无念小师父转交，可无念小师父又说了，无嗔师父身子太差，虚不受补，这些东西吃进去恐怕反倒是有害无益……”
　　看来无念这个小和尚此前并非刻意针对阿愁，而是他这天生喜欢抬杠的性子，就算是对著贵为皇子的人都是改不了的。
　　“那後来呢？”阿愁来了兴趣，倒想听听盛宁会如何对付这难缠的小和尚。
　　“後来嘛……”盛宁摸了摸没毛的下巴，眯著眼睛得意洋洋的笑，“後来我便说了，清风殿和永宁宫是什麽地方，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那些东西无嗔师父现在身子太差吃不了，等身子好些了再吃也是一样的。然後我便令人将东西往地上一放，便回来了……”
　　“这……”阿愁忍不住失笑，“你就这麽回来了？无念师父难道不追你麽？”
　　“怎麽不追？！”这下盛宁更得意了，“不过还好，无念小师父是个不会武的，而且跑得没我快。眼瞅著追了大半座山都没追著我，他便也只好灰溜溜的回去了呐……”


第41章 宁毓
　　夏日的傍晚时分。天上的云朵在夕阳的映照下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刚刚过去的一场大雨洗去了正午的暑热，空气里散发著湿润泥土的清香。
　　从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的大树下走过，偶尔便会有大颗的水滴忽然在树叶上站的不稳，慢慢的顺著那叶脉的纹理滑落下来。若是这调皮的水珠落下之後，又不小心钻进了树下之人的衣领里，便会激起一阵惊讶的轻呼，──但实际上却完全不是因为那冰凉，反而还令人觉得颇惬意有趣的哩！
　　这个傍晚，盛宁和阿愁便正是这样一前一後的走在路上。也许是这几天实在热极了的缘故，雨後盛宁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就连叫声也比平日里响亮了许多。反倒是跟在他身後的阿愁一扫私下里的轻狂气，亦步亦趋的还满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其实这亦是盛宁喜爱阿愁的其中一点，两个人单独待著的时候，关上门来使使小性子可说是情趣，但若是到了外边，这五殿下的面子便是皇室的面子，再要胡闹便是不成体统了。而阿愁向来知道拿捏这其中的分寸，因此倒也令盛宁省了许多心。
　　两个人就这麽一路走到了盛宁那间新王府的施工现场。天还未黑，工地上亦仍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阿愁已有些日子没来这里了，此番见著这副忙忙碌碌的火热场面，一下便忍不住低声叹道：“好快的速度！”语气里不乏惊奇和赞赏之意。
　　盛宁听了心里美，嘴上却不露出来，只端著道：“算不得快了！而且这些人，若非本王最近盯得勤，只怕还没这麽快呢！”说完，便似立刻欲向阿愁显示自己的亲力亲为一般，一头钻进那堆看不出完成状态的石墩和木桩子里去了。
　　看见他在那些半成品的雕梁画栋间灵活的上蹿下跳，可把阿愁给紧张得命都一下子去了半条，一面将人跟得更紧了，一面嘴里却还要不停的念叨著让对方当心留意之类的说辞。盛宁却哪里听他的，跟逛园子似的在工地里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又一一交待了许多事，方才一副灰头土脸的慢慢从里面晃了出来。
　　出来之後，两人站在路边呼呼喘气，阿愁看著盛宁红扑扑的侧脸，又忍不住道：“五殿下，我有句话……”
　　盛宁看似仍兴致高昂著，不等他说完便挥手道：“说吧说吧！现在没旁人。”
　　“噢，那我可说了啊……”见他首肯得这麽快，阿愁也立刻一点头，直言道，“五殿下你先前不是说这王府盖成什麽样都无所谓，你负责住便行了麽？怎麽现在又突然对这事这麽上心起来？”
　　“你不知道啊？”盛宁转头看他，面无表情的不知道是想卖关子还是心有不满。
　　但阿愁总不能骗他吧，只能老老实实的摇头：“我驽钝……”
　　“你真驽钝！”盛宁来劲了，好似极赞同他的话一般，连著用力点了几下头，继而反问，“那你以为我为什麽天天盯著这房子呐？还不是为了房子盖好了以後，咱俩住得舒服点麽？”
　　这小嘴甜的！──阿愁听了他这话，只觉心中的甜水滋啦滋啦的往外冒，堵得他嘴里都没法应声了！
　　但他光是站著，看看盛宁的侧脸，便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不停的拿手摸著。可这一摸他又觉得自己的嘴不知什麽时候咧得那麽大了，想想太不矜持，又只能赶紧用力把嘴给撅回去。
　　就在阿愁半撅著嘴一脸傻样的站在盛宁身边的时候，忽然对面的大路上一阵车马声辘辘，由远及近的传来。两人一回头，便见十二匹骏马拉著四车上好的木料缓步而来。
　　那队车马转眼便到了眼前，只听那第一辆车上的赶车人一声令下，那四辆大车便齐齐停住，再无一人多前进半步。
　　那为首的赶车人生得好一张斯文俊秀的容貌，却是动作极矫捷的下了车，走到盛宁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沈声道：“见过五殿下。给五殿下请安了。”
　　盛宁见了他，却先是微微一愣，方点头开口道：“宁毓……好久不见你，倒是越发稳重了……可是四哥令你来的麽？”
　　听了盛宁唤出的那个名字，阿愁的心中亦是一惊，──这宁毓，莫非便是盛宁曾提起过的，礼王当年身边的伴读？
　　那宁毓却似并未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何古怪，仍是不卑不亢的应道：“正是哩。礼王听说五殿下最近正为王府造家具的事发愁，正好去年镇远公曾送给礼王些上好的南海黄花梨木，礼王暂且也用不著，便命属下给五殿下送了来。若是合了五殿下的心意，便请五殿下笑纳了。”──这话中的镇远公，便是礼王的外公，那位现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军兵马大元帅。
　　宁毓语毕，阿愁倒是比方才听到他的名字时更吃了一惊，──要知这南海的黄花梨木乃是极珍贵的一种木材，据说那每一棵树皆是非几百年不能长成的！而礼王在众位皇子中，原就是最不起眼，行事最为低调的一个，此番出手这般大方，想来必然是有极重要的事相求了！
　　就在阿愁心中转过这许多念头的同时，盛宁却已欢天喜地的向宁毓道：“这……岂止是合心意！简直是大大的合心意哩！──不过这礼物这样贵重……”语气後来虽稍有迟疑，但他的眼神看去，简直已恨不得即刻便将那四车木材收下了！
　　宁毓微微一笑，道：“五殿下，恕属下直言，礼王说过，贵重的东西只有遇上识货的人，方才能显出其价值。因此五殿下既这样喜欢，收下便是了，属下回去说与礼王听了，礼王也定然会极高兴的！”
　　要说这宁毓方才不笑的时候，阿愁原还不觉得这张脸有什麽，他这一笑之後，竟令人觉得他那眼角眉梢上皆带著桃花。──阿愁这才相信，他当年迷住了後宫里许多丫鬟婢子的事，该是不虚的。
　　但对於盛宁来说，样貌还在其次，宁毓的这番话真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於是即刻不再推辞，高高兴兴的道著谢，便将东西收了。
　　待宁毓前脚一走，阿愁便恨不得将心中的所有疑问向盛宁倒出。权衡再三，他先拣了最重要的一茬问道：“五殿下，礼王这一出，该是有所图吧？”
　　“那是自然。”盛宁答得满不在乎，“不过礼王原是兄弟里最无野心的一个，他若是有所图，我看……也只能是为了七弟吧！”
　　阿愁不解道：“七殿下？”
　　盛宁却胸有成竹的点头道：“正是哩。──礼王与七弟原就和我与二哥一样，是一母同出的亲兄弟。他们的生母淑妃三年前去了，後来礼王人也搬出了宫，那之後七皇弟便只能给怡妃暂时养著。你也知道，怡妃在後宫原就是个软弱没地位的，父皇就是看著她天性善良，又无所出，才将七皇弟交予她。七皇弟因此在这皇宫里也算是全没了靠山。最近宫里出了那件大事，礼王想来也是不放心他弟弟的安全了，因此现在这一出，该是他想给七弟多找些照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