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之眠(GL百合)——燕不学

分类:2026

作者:燕不学
更新:2026-11-03 09:14:57

  她不动声色,不让任何感情从眼神、唇角,抑或是面部肌肉的运动中流露出来。
  矮人在找一个助力,而不仅仅是指明方向的向导。他希望矮人的向导同样具有跨越天堑的神力——至少能驾驭飞空艇。
  “从我得到的讯息看,一百年前那场篡改事件之前,绝大多数矮人还抱着统一目标。”矮人往麦芽酒里添了一勺碎冰,“典籍被篡改,北方矮人和南方矮人逐渐产生分歧。老实说,北方矮人——包括我本人,对返回彼岸世界并没有太大兴趣。”
  安摩尔皱眉看着酒杯里的夏瓜汁,她本想点一杯掺金箔的利口酒,但末了,还是顶着酒保的鄙夷选了果汁。
  “可以理解。”她说,“你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比人。”
  “那也抹不掉的异乡客的称号,和你一样。但很少有人称呼你为异乡客。”
  “你就是那很少的部分。”安摩尔笑了。她刚刚想明白为何母亲要让矮人担负探索的任务。因为矮人的种族特征比其他种族明显,也比精灵勤劳,能吃苦。
  她呷了口带果肉的红色饮料,接着道:“很巧,你正好在那天出现在三角谷口。”
  “很巧。”瑟吉欧绕过她话语中的陷阱,“我怎么也没想到会雇佣斐兰女士。我得把这件事记入史册,我曾让斐兰女士为我做事情,还是付费的那种,你能想象吗?幸好,我也把这份佣金给赚回来啦。”
  矮人发出一长串爽朗笑声,引起不少人关注。
  安摩尔敲敲膝盖,分析迄今为止对方每句话中的停顿,长短句的重音,以及惯用语的出现频率。
  瑟吉欧远不如他一贯表现得那么大方。一个狡猾的掌舵人,一个将自我意念用黄金铭刻在骨髓的商人,而他也具有矮人源远流长的固执。
  他的心思复杂多变,很可能一枚金币会代替救命稻草,变成他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
  但是,矮人在夹缝中生存。
  安摩尔依据这几日的见闻,做出合理推测——
  她问:“那位在南魁迪克港口卖哈夏的范老爷,也是你的同胞?”
  果然,矮人的脸色由红转黑,他生气了。“不是。”
  这么些年,矮人尽心尽力地传授克里比人从彼岸世界带来的技术,远洋贸易得以飞速发展便是基于矮人的造船工艺。
  但俗话说的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正如种族特征让矮人团结一心,克里比人也有意无意地缩减矮人的份额,把利益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对财富的渴求不分种族。
  “圣灵协会选择——或者干脆自己培养了商队。”安摩尔直言不讳,“矮人成为土著的同时,也失去了利用价值。彼岸世界的馈赠差不多消耗光了吧?”
  “五百多年,足够掏空金山,不过——”矮人转动着圆木杯,杯身被醉酒的客人用小刀划出一道道裂纹,他咧嘴一笑,“就算是先祖,也绝口不向土著提起彼岸世界的种种神奇,多数克里比人可能并不知道彼岸世界的存在。”
  安摩尔蹙起眉头,再也不想跟矮人打哑谜了,她问道:“你们还藏着金脉?”
  “没错,要不是看到松尾岛宫殿的柱子,北方矮人不会相信先祖流传下来的童谣,我们有飞空艇,大人。”矮人眼中重新闪烁起快活的光芒。
  “大多数历史书被人篡改了,但我们还有诗和歌谣。识字的人数典忘祖,不识字的人认死理。我不得不承认,无形的历史比史册更牢靠。”
  他欢乐地吹起口哨。
  和矮人的一番往来并没有达到预计中的收获,她不得不抛出杀手锏:“柳真-汉弗莱带走了一只很重要的卷轴。”
  “柳真?”矮人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你还记得海神脚下的巨蟒雕像吗?我看过了,那儿本来应该衔着卷轴。格格塔尔的手笔。”
  点到即止。
  安摩尔推开玻璃杯,起身上楼。
  在转角处,她回头看了眼,瑟吉欧招来一名矮人密探,正俯在他耳边嘀咕着命令。
  她继续上楼,虽然滴酒未沾,但脚步却虚浮无力。
  矮人那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无形的历史比史册更牢靠。
  斐兰裹着湿透的衣服蜷缩在床上,床单上湿漉漉的,水珠不停滴落。她倒是记得给自己盖了毯子。可那有什么用呢,她躲在毯子下不停打着喷嚏,显然是在同一场伤寒抗争。
  安摩尔掀开毯子,把一张纸条展示给她看。
  「还有人在?」
  斐兰点点头,用颤抖的手接过鹅毛笔,写下「也是我」,然后把它揉烂了,还给安摩尔。
  安摩尔理解她的意思,随即将那张纸条丢进水桶。
  我,斐兰女士。
  斐兰女士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安摩尔不懂为什么斐兰-林德故意念错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玩这个拙劣的游戏。
  只有一个解释,忌惮喊出这个名字会招来不好的东西。而那东西,就藏在她的意识里,她的灵魂里。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


第52章 
  假如意识有形体——
  意识当然有形体,看看斐兰-林德打造绿鹊之塔吧。它笔直冲上云霄, 恰到好处的弧形削弱了利刃似的侧面, 它取代连通二人意识之海的拱桥,成为缔结共生盟约的双方共同栖息的智慧之塔, 心之塔。
  安摩尔谨慎地写下新问题:「你是谁?」
  「我是斐兰-林德。‘我’是……我。」(注)
  她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抚育她长大的监护人管她叫“斐兰”,教她用太古语、克里比通用语书写自己的名字,将她所代表的身份铭记于心。
  「‘我’比你更早出现。」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长长墨痕, 掩盖了这句话。接着,一行潦草的字迹出现在下方。「‘我’想要你。我不想。」
  鹅毛笔悬在半空,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 悠远而宁静。片刻过后,她的眼神愈发空茫,又像意识抽离了现实,在浩瀚无垠的虚空徜徉。
  雨水打在窗台, 荡起一圈圈戛然而止的涟漪。
  绿鹊之塔没有斐兰的身影,安摩尔试着呼唤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通常, 安摩尔会把斐兰-林德的出神当做是沉思,但现在她触摸到真相。
  她跃上塔顶, 只看到思维茧弹射出无数闪烁着斑斓色彩的丝线,拦截每一条通往斐兰意识之海的路径。
  安摩尔只好耐心等待。
  一边等待, 一边思考到底是什么激发了突如其来的灵感。或者说,是什么迫使她正视证据。答案一直摆在面前,只是她自己视而不见。
  她回忆着那个笨拙的吻, 小女孩以为那是一种安抚。斐兰不觉得自己修复哈夏是个错误,但她不希望她生气。
  斐兰知道她是谁,也分清她和前任监护人。斐兰的小脑袋瓜很聪明。
  安摩尔思索着。
  ——‘我’比你更早出现。
  缔结盟约之前,另一个不属于斐兰本我的意识便已出现。也就是缔结了盟约,斐兰-林德才领悟到尽管都在自己的意识之海,但那个‘我’是外来者,并非她自己。
  那个‘我’是谁呢?
  答案昭然若揭。
  斐兰女士——被克里比人世代传唱的伟大先导,迷雾行者,哈夏的缔造者,圣灵协会的创始人。
  而和自己分享食物,缔结共生盟约,偏执又可爱的小女孩是谁?是一个二十年前差点被前任斐兰溺毙河流的小婴儿。
  是继承了斐兰女士学识及思想的载体,是前任斐兰口口念叨的“牺牲品”。
  荒原高塔里的研究笔记和书册传承的是知识,以及可媲美神迹的法术。
  但还有某种方式,让斐兰女士把自己的思想意识保存下来,将其化为无数碎片藏在每一任斐兰的意识,渗透给每一任斐兰。
  历任斐兰也将斐兰女士这一形象塑造得更为丰满。
  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双塔城堡的画廊挂了多幅面目不同的画像,而所有人仍理所当然地认为斐兰女士从来都是斐兰女士,而不区分为斐兰一世、二世。
  因为在外人看来,灵魂是一个灵魂,那么无关表象,斐兰女士就只是斐兰女士。
  但面前的小女孩却因为——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的听说障碍,幸或不幸,目前仍保留着自我意识。她甚至通过混淆名称的方式保护安摩尔。
  斐兰-林德还有救。安摩尔心里想。斐兰-林德必须得救。
  共生盟约使她分享出一半寿命给斐兰-林德。这不算赔本买卖。如果不是命运在东域分开岔路,她变成召唤师的奴仆,或许她早就把生命还给了法则。
  但斐兰-林德救了她。
  雨停了。
  雨继续下。
  反反复复到了晚上,斐兰-林德发起高烧,这倒让她从沉思中清醒。
  所谓的沉思,其实是她和斐兰女士碎片的思辩吧。安摩尔怜惜地抚摸着小女孩的脸颊。
  那双如海般蔚蓝的眼睛里蒙了层阴翳,她冷冷扫视了安摩尔一眼,仿佛在评判如何处置对方。
  转瞬之后,小女孩的眼睛焕发光彩,欣喜之情取代漠然。
  斐兰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喊:“陶瑞姆。”
  她用的是音译的“Torem”,安摩尔认可这个称呼。
  碰了碰斐兰的额头,安摩尔拿来纸笔,「‘她’在哪儿?我们用这种方式交流可以避开‘她’吗?」
  「可以。」斐兰写下回复,然后牵着安摩尔把她带进绿鹊之塔的地下室,「在这里也可以。」
  地下室密不透风,仅靠两根永不熄灭的蜡烛照明。
  “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斐兰说,“我想避开‘我’,只能来这里。”
  很好,绿鹊之塔现在不仅是斐兰-林德的意识存放之地,还是一座对抗斐兰女士的堡垒。
  “你做得很好。”安摩尔不吝称赞。
  她注意到斐兰的态度变得郑重而矜持,她也感受到斐兰女士的侵蚀?
  安摩尔将疑问说出口。
  斐兰席地而坐,用令安摩尔极为受用的仰视望着她,“‘我’……她有无数欲望。”斐兰也正尝试区分根植于自我意识的两个灵魂,“她想要你。”
  她展现出一幅画面,是一只狮子将幼鹿囫囵吞下的场景。狮子吞下幼鹿,身躯膨胀了一倍有余,它抖擞毛发,寻找下一只猎物。
  寓意很简单,安摩尔是那只幼鹿,斐兰女士是狮子。
  斐兰摇头,“我不想。”
  她抱起双腿,枕在膝盖上,意识涣散,身形随之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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