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之眠(GL百合)——燕不学

分类:2026

作者:燕不学
更新:2026-11-03 09:14:57

  一滴露水浸入伤口,安摩尔抽了口冷气,随即屏住呼吸, 摒除无用的负面情绪,潜伏在河岸下的层层叠叠的绿萝间, 等待手持长戟和弓箭的巡逻卫兵走过她头顶上方的河岸小路。
  半个小时前, 她被一个女人富有穿透性的尖叫惊醒,还没来得及解释,女人身下爬出来一名浑身赤|裸的男性。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张开臂膀, 示意那名同样不着寸缕的女性躲进他怀抱;第二,从枕头下抽出一柄匕首, 掷向不速之客。
  女人下意识搂紧男人后颈的反应给了安摩尔逃开的机会。
  要知道,那匕首差点儿刺中她的颈动脉。
  安摩尔用瞬移术离开了闺房, 留下一绺头发和对坏人好事的歉疚。
  该区域乃至整座岛屿迅速进入最高警备状态。
  从着装黄铜铠甲的巡逻兵的大呼小叫中,安摩尔得知那名男性是松尾岛领主的长子,是尊贵无比的下任领主。
  而那名饱受惊吓的女人, 不消说,自然是未来的领主夫人。
  为了挽回擅入者在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尊严,未来领主将安摩尔形容为凶狠残忍、居心叵测的刺客,命令全岛戒严,但凡发现神秘人,当场格杀勿论。
  顷刻间,上百名身穿黄铜铠甲、肩挂亮黄色披风的卫兵出现在岛上每一条街道和小路。
  仓惶逃窜的安摩尔后知后觉意识到法则把她送到了过去,因为和废弃百年后一度沦为战场的松尾岛有所不同,翻新重建的痕迹不见了,更接近它废弃前的模样。
  卫兵披风上的纹样也是《克里比限制条令》插图里至少一百年前的旧款,安摩尔对这纹样印象颇深,因为它很像熟透了的香蕉,深色圆点斑驳分散,毫无美感。
  脚步声近在头顶,安摩尔索性连心跳也暂时停歇了。
  溪流潺潺,升腾起的水汽弥漫着令她不由自主眯起眼睛的温和性元素,小溪的源头离她只有数百尺。使用瞬移术时,她有意识选择了生命之湖附近,那里有着连通大地脉络的魔力泉眼,能让人恢复健康、祛除毒素,生命力沛然。
  伤口仍在流血。她看到已经有几滴落入溪流,慢慢扩散开,被溪水稀释了一部分,剩余的凝成血珠沉入河底。
  倘若巡逻兵注意脚下溪流,不难发现异样。
  但幸好,命运仍对她有所眷顾。
  巡逻兵放过了藏身的区域,安摩尔微微喘了口气,试着勾画门框,但逃到目前的藏身之地已耗尽了她的力气,意识昏沉模糊,她主动放弃尝试——谁知道下次踏出的地方会是什么险恶之地。
  朦胧间,对面晃动的悬垂松萝吸引了她的注意,密集的枝条藤叶汇成的绿色瀑布被分开两条缝隙,露出一双古怪的圆眼睛,硕大的黑眼珠咕噜噜转着。
  随后冒出的脑袋和闪亮的金红色绒毛昭示了这古怪生物的身份。
  “哦,一只小狨猴。”安摩尔轻轻笑了,她用德鲁伊古语开了个小玩笑,“你是涅格罗吗?”
  那小动物兴奋地从松萝中显出完整身形,抓住细藤轻巧地从对岸荡到了安摩尔头顶。
  安摩尔吓了一跳,“嘿,小家伙。”
  狨猴用爪子勾住她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很糟糕,对吗?”安摩尔歪头看它,“你要是被人在身上开了上百个口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狨猴仿佛受到惊吓,骤然缩紧肩膀,怒视着这出言恐吓它的人类。
  “嘿,别害怕,这是你的地盘,没有人会伤害你,我只是打个比方。”安摩尔连忙安慰它,“没有人会伤害你的,除非……”
  除非你先伤害别人。
  狨猴也学着她歪了歪头,安摩尔咽下后半句话,转口道,“我只要去湖里洗个澡就好,不会待很久。”
  狨猴拍打她的脑袋,踩踏她的肩膀,像松鼠似的吱吱叫。
  “嘘!”安摩尔忙打出噤声手势,侧耳倾听周围动静,她心有余悸地叮嘱狨猴,“别叫,不要引来守卫。”
  她肯定小家伙听懂了这番话,因为它马上收拢四肢钻进她怀里,恶作剧地用爪子扒拉她的伤口。
  “嘶——”安摩尔疼得冒冷汗,险些把这顽劣的狨猴丢出去,小家伙先一步觉察她的行动,跃上半空抓紧一根粗藤,接着后爪攀上结实的草根,头朝下,用前爪拉扯她,身体倾向的正是泉眼的方向。
  “聪明的家伙。”安摩尔笑着说,“我就是要去那里。”
  狨猴的圆眼睛转了几下,抓住藤条往前荡出十几码,回头向安摩尔挥动前爪。
  确定周围没有巡逻兵,安摩尔咬牙前行,最后抓住两根藤蔓才把自己送上河岸。
  几分钟后,望着清澈见底的湖泊以及湖中央的海神雕像,安摩尔想哭,又有点想笑。
  或许过不了多久,这泓湖泊会因不明原因腐化,一只异变的狨猴将会占据它长达百余年,之后,斐兰-林德会带着她、亚吉、班扬来这里,在与巨大狨猴的搏斗中丢掉性命,被她用共生盟约救回来。
  现在,一切尚未发生,斐兰-林德在遥远的数百年后。而她独自站在这里,认定湖水会修复好她所有的伤口——像斐兰能做到的那样。
  这是一种油然而发的信仰。
  小鬼头不曾召唤她,她只好来到她们最值得纪念的地方。
  我会救你,是因为你毫无来由的爱护。
  你会救我,是因为我救了你,你认为这是爱。
  也许是,也许不是。
  然而——
  我的确爱你。
  至少是我认识的你。
  安摩尔一口气潜入湖底,向着海神雕像下的泉眼游去。
  伤口泡在水中不仅未引起痛感,反倒如同温柔的手指抚摸,痛楚缓缓远离,也几乎忘了满身的伤痕因何而来。
  她在环绕全身的温柔水流中沉沉睡去。
  狨猴爬上海神雕像,静静地注视着湖面上晕染开的大片血色,它在思索什么,但是它尚无法让思绪形成具体的片段,它们只是散漫的本能,比如——
  当一队巡逻兵由远及近,狨猴滑到雕像底座,用力拍打水面,吱吱地高声尖叫。
  叫声理所当然引来了卫兵,后者也立刻看到水面荡漾开的血迹。
  “刺客在湖里!”
  “是涅格罗大人找到的!”
  “涅格罗大人!回来!”
  “包围海神湖!”
  一根绿藤丢向狨猴,它看了看落在水中沾染上血迹的藤条,厌恶地用尾巴扫开,重新爬上海神雕像。
  涅格罗退回安全地带,卫兵们毫不犹豫地发动攻击,利箭、长戟、三叉鱼钩疾风骤雨般射入泉眼。
  *
  突如其来的强烈疼痛带来困惑和愤怒,愤怒化为仇恨,仇恨变作憎恶。
  天光被血雾笼罩,安摩尔眼前一片模糊。
  她不停地下沉,下沉。
  下沉。
  一柄长戟洞穿她的腹部,三角箭头嵌在她的脊椎,无数铁片钻进她的伤口。
  为什么小鬼头还没有召唤我?
  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要降临在我头上?
  我已经很努力不去憎恨宿命,不去责怪无知之人。
  但为什么……
  我想死。
  想离开这个很少示我以友善的世界,摆脱总是折磨我的法则。
  生命力飞速流逝,意识持续散乱。
  矮人、狨猴、毒蛇。
  斐兰,斐兰女士,殒神。
  “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安摩尔喃喃自语,“又或者,已经到了要死的时候。”
  ——不,还没有,你还不能死。
  湖泊深处,一个无法辨别性别的声音呢喃道。
  ——就快结束了。
  “你是谁?”
  ——你是谁?
  “安摩尔-陶瑞姆。”
  斐兰-林德的盟约者。哦,等等,不对,我是安摩尔·阿尔-拉蒙德,我是死神后裔,伊欧文与艾维斯之女,埃宁多缇亚的幼龙。
  ——你为什么来这里?
  “……碰巧路过。”
  水流带走了那柄贯穿她的长戟,祓除伤口的铁片,带走脊椎的箭头。
  ——你愤怒,仇恨,憎恶。
  ——呼吸,安摩尔。
  ——你不需要这些情感,这对你没有任何益处,把它们交给我,安摩尔。
  ——呼吸,陶瑞姆。
  ——把它们统统交给我,等你再次说出那名字,我会把它们还给你。
  ——呼吸。
  安摩尔倏地睁开眼睛,前方是一扇发光直线组成的门。
  洋流犹如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她猛地推进那扇门。
  “什么名字?”
  ——斐兰-林德。
  *
  更多鲜血涌上湖面。
  涅格罗厌恶这带着甜腻气息的味道,更憎恨目眦欲裂的凶狠人类。
  他们把自己装扮成芭蕉,好像这样就能堂而皇之入侵它的领地,却总是在风吹草动后展现出真实面目。
  这是我的地盘,它的脑海里忽然浮出清晰的念头。
  这是我的地盘,不允许任何人玷污这里。
  涅格罗跳进湖泊,追逐着下沉的血色。
  泉眼中的红色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犹如毒液。
  慢慢的,一些令它难过的东西从鼻孔进入脑海。它慌乱地踢打水流,浮出湖面。
  它的脑子里浮现出好几张狰狞的面孔,和岸上呼喊它名字的人类重合。
  光皮肤怪物,残忍、邪恶,只用两只脚接触地面,两只前爪高举着寒光森然的铁片,毛发稀疏的面孔上尽是嗜血的快意。
  一刀一刀划开它,一针一针刺穿它。
  疼死了!疼死了!
  它踢打水面,溅起一大片血红水花,将沉入湖中的寒铁扔回岸上。
  滚开!滚开!
  它的意识中充满仇恨,对所有人类的憎恶。
  血雾弥漫开。
  *
  一条银色小鱼不巧经过那片墨绿色水域,当它被水流推出湖泊,银白色鳞片蓦然变绿。
  绿色小鱼游入溪流,鱼身不断膨胀、变大,游到小溪尽头,它毫不费力跃过栅栏,投身于大海。
  极寒天堑的转动带动了洋流,洋流带着它去往南方。
  它在途中生出上千只小鱼,有一些夭折了,有一些被大鱼吞入腹中,有一些游往中部,有一些跟着它一道去了南方。
  它在南方自由自在生活了很多年,安详死去。
  它庞大的身躯被无数鱼类分食。
  若干年后,一批吃了它的石斑鱼在克里比最南端落入矮人撒下的大网,无论大小,皆被渔民带回岛上。
  大鱼分给各家各户,鱼苗养在岛上内海。
  这座岛被矮人冠以守护者之岛之名,岛上每名矮人都有一件来自彼岸世界的传家宝物,有的是虎指,有的是镣铐,有的是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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