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是这个道理,”李堰叹气道,“贺工手下精兵强将,难免得有一二不开眼的……不过这赏赐不是我为他们请的。是杨大人见了贺工之后,主动提的,说什么不能厚此薄彼。”
  “我都不知道具体要赏什么,哪里能替人请赏呢?”
  文吏圆睁着一双眼睛,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道:“那杨大人……还是个好人嘞。”
  “是吧,”李堰后退一步,潇洒挥一挥手,止住了文吏的絮絮叨叨,“你记得信的事。”
  “一定办妥!”
  文吏满面堆笑。
  一旁核检货物的神策军士认识李堰,一听说他来找信件,低声吩咐一句,便有人拎来了一封信并一提布包袱。
  军士吸了吸鼻子:“药材?”
  李堰点点头:“对。”
  军士拆了包裹装模做样翻检一番,又系好递给他:“冒犯李大人了。”
  李堰接过包袱,问:“杨大人做什么要查这个?”
  军士冲他一笑,却没答话。
  ……
  出了官驿,李堰迫不及待展开信纸。此时正值午时,天幕澄澈瓦蓝,一丝遮蔽日光的云彩都没有,他盯着刺目的阳光,眯着眼一目十行,不由得有些心虚。
  纸上前半部分是小叔叔的来信,一顿怒斥他只在有事时才记得给山上写封信,平白叫师长们担心。又嘱咐他收敛脾性,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最后要他认真办差,莫堕师门清名。
  好一顿啰嗦后,才说起正事。
  信的后半部分是太玄观中最擅医术的月祥真人写就。老爷子八十好几,眼不花手不抖,写起字来力透纸背。内容言简意赅,只有三件事。
  第一,从前的还魂之方极伤心脉,万万不可再用,不然脉案主人恐怕活不过四十岁。先附药方三帖,可同隆盛堂大夫商量择其一,配以针石,调养为上。其中两味药材在北边不好寻,随信附去。
  第二,身上陈伤之痛,也与此人心病有关。若时时陷入幻梦之中,神仙难救,但若心病得治,疼痛自去大半。
  第三,军卒疯病难以药石医治,非得离开战场,才有彻底痊愈的可能。此人因果加身,心病甚笃,医治以量力而行为上,莫要强求。
  李堰霎时间顿住脚步,只感到脊背一阵发寒。低头一看,手掌中冷汗淋漓,氤开了一点点墨渍。他抱紧了怀中的药材,头脑眩晕之中,只记得那几句话——
  恐怕活不过四十岁,
  心病甚笃……莫要强求。
  太阳惨白地高悬着,于眼前投下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花斑。李堰撑住墙,慢慢蹲下,直至在街角缩成不起眼的一团。他勉力吐息着,要把肺腑中阻塞的寒气吹出去。
  梁稼会死吗?
  李堰问自己。
  他会死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在哪一日的草原上,还是死在霜雪里……
  李堰不敢再想下去,生怕哪个念头,应了什么虚无缥缈的谶,要在不经意的那一刻,害了梁稼的性命。
  他捂着泛红的眼睛,俄顷惨笑一声,垂着头。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的喧哗声中,突然传来一句熟悉的问候。
  “怎么了这是?”
  抬头看去,梁稼逆光而立,脊背挺拔。李堰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见他风帽的绣彩后裙随风起伏。
  “我这才不在几日,受什么委屈了?”他向李堰伸出手。
  “同我说说?”
  李堰呆呆地看着他,猛然抹掉盈盈欲坠的泪珠子,就去牵梁稼的手。
  周身一切声音慢慢褪去,只剩下胸膛中隆隆作响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激荡不休。
  作者有话说:
  小李:我肯定没问题,所以一定是袁师有问题!
  (写信argue)
  袁师:逆徒啊!
  (准备回信defend)
  正在写年终述职的梁哥: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述职和上计这俩词应该都是指代地方官对中央的工作汇报,在这里用于描述基层的工作,是一个意思。
  攒人品开了个抽奖祈祷下周给我个好榜(做法中)


第59章 药方
  这人的手掌干燥粗糙, 手指发凉,手心还是温热的。
  李堰抿着嘴,定一定神, 勉强道:“我没事, 在太阳底下看东西眼睛疼, 蹲着歇一会儿。”
  梁稼将信将疑。
  李堰着急转移话题, 又问:“你的上计述职写完了?”
  梁稼无奈一笑:“这都二十七了, 我再写不完,等着方道虎扒我的皮呢?”
  “那你随我去隆盛堂,”李堰上手推他转身。
  “干什么去?”
  梁稼十分警惕:“我最近又没吃药,不乐意往明叔那里跑!”
  “我寻的药到了,”李堰晃一晃手中的信,神色不免凄凄,“你随我去。”
  ……
  隆盛堂之内, 三方会审。
  两位大夫正研究着药方——明大夫算一个半,明丰眉只能算半个。包袱里有两大个油纸包,拆开其中一个,一股刺鼻的辛气直上云霄。张瑞年纪小个子矮, 离这一堆红褐色的小圆球更近, 眨眨眼,慌忙背过身去,打个喷嚏。
  李堰上手捻一捻:“这是花椒?”
  明大夫合上方子, 指挥梁稼坐下, 一边摸着脉,一边道:“非也,是蜀椒。”
  “去把另一包打开,应当是紫石英粉。”
  明丰眉拆开, 其中一堆细细的粉末,白里带紫。
  梁稼对药理完全没有研究,问道:“这玩意儿也能入药?”
  明大夫撤了手,常年紧锁的眉头此时微微松开。他捋着胡须,指了方子介绍道:“月祥真人这三个方子,心脉麻痹严重用九痛丸,加之寒症严重用乌头赤脂丸,忧思恍惚惕然惊畏用紫石英散。九痛丸我倒是在医书残本中见过,可惜具体配方不详。其余二方,都是新鲜东西。只不过药性相冲,不然我看你都该吃上。”
  梁稼出乎意料地没作声。
  李堰低着头,也没作声。
  明大夫一瞟这俩安静得出奇的小年轻,转瞬之间知道自己话说重了,遂一拍桌子:“你俩这什么表情!又不是明天要给梁稼预备棺材,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他点一点梁稼:“你终于懂点儿事,大冬天的知道穿衣服了,最近也没动气没伤心,挺好。”
  “这么多年,脉总算摸着像个活人。”
  明大夫嘴毒,此刻一见梁稼有救了,心中多年悬着的一口气松了一半,可逮着机会呲他两句。
  梁稼乖乖受着,又问:“死不了?”
  明大夫勃然大怒,狠拍三声桌子:“呸呸呸!再叫我听见这个字,我就给你的嘴缝起来!”
  他找了根秃头毛笔,泼墨挥毫誊抄药方:“近来没有忧思惊梦,我这儿的制乌头又不好,得再去找。九痛丸所需的其余药材隆盛堂都有,先吃半个月,每日两剂。每五日来此针石刺络。”
  “李大人,往后你替老夫看着他!”
  明大夫狠狠瞪了梁稼一眼,心道你个不遵医嘱的混账小子,可算是找着能降住你的人了!
  李堰连忙应了一声,垂眸看着梁稼裸露的一截手臂,指节捏得青白。
  “梁兄还有救吗?”
  他声音喑哑。
  “有救!怎么没有!”
  明大夫声如洪钟,长身而起拖过梁稼,一跛一跛向内室而去。
  “走,扎针去!”
  梁稼下意识僵着四肢,要挣扎——他过着药石无医的日子太久,早不相信有什么神丹妙药。即便能治,多活几年也……
  他看向李堰。
  年轻人双眼泛红,似是刚刚哭过一场。
  罢了,他想。
  我总不能叫他伤心。
  ……
  约莫半个时辰后,梁稼从内室里快步而出,形容之急促,仿佛背后有恶鬼来追。
  常年无血色的嘴唇此刻泛着红,被抿成细细一线。长发散着,鬓边额角都是潮湿的汗意。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胸膛,外衣披在身上,掩住肩膀。
  后面还有明大夫的怒吼:“衣裳穿好落了汗再走!拦住他,他见不了风!”
  李堰往他去路上一挪,和身后赶来的明大夫成合围之势。他盯着如此模样的梁稼,额发散乱衣衫不整,倒愣是看出一股秀骨神清,褒衣博带的落拓风韵。
  “梁兄多大了?”他伸手,替梁稼叠好衣领,“扎针吃药还比小孩子都费劲。”
  梁稼面色潮红,气喘吁吁攀住李堰的肩,弯着腰,要把胸口里翻滚的热气散出去一些。
  “多谢你的药……”
  他抚着胸口,只感觉其中酸麻热烫,带得人目眩神迷。
  “这疗效,未免有些太筋道了。”
  这治的,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李堰隔着衣料,都能感到手心中的温度,再见他额角,青筋微突,一副咬着牙极力忍受的样子。
  李堰不曾见人服过九痛丸,还以为梁稼如同话本说所说,走火入魔了。
  “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梁稼直摇头:“有凉水没有?”
  “你给我忍着!”
  明大夫推来一碗温水:“我收了针你就要跑,可算是透着好一点了能下地蹦跶了!”
  梁稼猛灌一口,好不容易压住胸膛里燃烧的热气,眼前终于不花了。
  “我好悬没熟在里头!”
  “这就是药效!”明大夫训他,“不省心的玩意儿,手伸过来!”
  梁稼双手滚烫,指尖一跳一跳发麻,连翻腕的动作都显得迟缓。明大夫啧了一声,搭上他的手腕,而后半晌没说话。
  来瞧大夫,最怕的就是默不作声和唉声叹气。
  李堰紧张极了:“怎么样……”
  明大夫把梁稼的手腕推给他,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我都害怕是自己摸错了……李大人,你来探一探。”
  梁稼伸着手,撑着额头犹在喘息:“来吧,李大人,验收疗效,你摸摸。”
  李堰垂眸,看着那只落在案几上,放松蜷曲的手。指节因常年握刀挽弓而轻微变形,称不上美,却显出一种遒劲狰狞的力量感——
  百战百胜,所向披靡。
  梁稼见他半晌没动静,还以为是嫌自己有汗,扯着中衣擦干净,又伸过去:“李安流,给明大夫个面子,摸摸。”
  李堰慌忙回神,手指触上那截滚烫裸露的皮肤,轻轻压住,沉稳有力的脉搏便在指尖跳动。自己的心跳也渐渐踩上节拍,双颊渐渐红了,只感觉传过来的一点温度,几乎要将他融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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