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他愣着,听梁稼继续道:“修渠,移民,这两件事都是陛下的意思。你方才也见着了,李堰李大人,出身许州名门,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放在哪里没有好前程?偏偏是他来了灵州。今年的巡军观察使,杨熹杨大人,是从陛下还是宣王起,就跟着打天下的老资历,舍着长安的中书侍郎不做,来灵州了。至于移民和一万二千石粮食,都是这二位帮着灵州向朝廷要来的。再说叶擎,回乐的新县令,更是陛下军中得力的长史,也来灵州了。”
  “这些移民,其中一部分是从陛下从前做宣王时的封地移过来的。才不是什么刑徒流放。”
  梁稼的眼睛慢慢移开,看向一片无人的虚空,声音低下去,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
  “你没懂吗?皇帝这是把家底掏给灵州了……”
  莫若霎时紧张起来,犹豫道:“那我们……怎么办才好?”
  梁稼端坐着,摇摇头:“修渠这事,移民出力,农户出力。军户免服徭役不假,但总是要张嘴吃饭的。你们如今不接移民,日后最好也有骨气,能不用人家修的水渠,不吃人家种的庄稼。”
  莫若一呆,不服气道:“梁大人,话哪儿能这么说!您也是军户,怎么胳膊肘外拐?我们是不用耕种不服徭役,但每年也没闲着,戍边御敌,哪里缺了我们?”
  “说的好,”梁稼看他一眼,“可敕戎不是日日来犯,人却得日日吃饭。怀远比灵武更靠南,西边又有鸣沙府挡着。此地的农户,怕是十多年没见过烽火硝烟。你若能叫这帮人年复一年心甘情愿拿出粮食来养着军户,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莫若哑口无言。
  “修渠一事,农户、工匠、移民各有建树,唯独军户仗着身份特殊,什么也不做。现在好说歹说求到你们头上,连收拾屋子给人借住几日也不肯……这种事写在杨熹的折子上,发到长安去,叫陛下看见。他该怎么想?”
  他顿一顿,有些违心地说:“人又不是就活这一茬春秋,是不是总得为以后想一想。”
  屋内寂静无声,只余下二人的喘息声。
  这话一出,梁稼自己都愣住了——
  我竟什么时候,也能毫无阻碍地说出“以后”这种话了。
  “那么粮食呢?”
  莫若声音低哑,目色恳切:“您若是能作保,粮食一定到,我就能把二叔劝服,叫移民住进来……”
  梁稼回过神来,却是一笑,长身而起,丢下一句话。
  “粮食是朝廷发下来的,圣旨就在县衙门口挂着,难道我还能越过皇帝去?”
  “这不一样……”
  莫若低嚷着:“我们信你。”
  有人不要命了可以这么说,梁稼却不能这么应。他叹了口气,慢慢道:“你将我所言,如数转告你二叔。能在灵州做保长的,都是人物。”
  “他会想明白的。”
  说罢,他推门而出。
  院中,李堰见他出来,忙迎上去。打量一番见他面色如常眼神灵活,才放下心来。
  梁稼后退一步,笑着道:“也不问问我,差事办得怎么样?”
  李堰摸摸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低声道:“梁兄也有兵法妙计,攻心为上,岂有不成之理?”
  梁稼很是受用,一揽他的肩,推着人走出院子,又不忘回头冲程识安说:“程县令,难题算我给你解决的,日后再有这种心思,我可不轻纵了你!”
  程识安实在是吃人嘴短,纵使心中将梁稼这破脾气骂了千遍万遍,嘴里还得诺诺称是。
  两日后,怀远县四百三十六户移民之中的妇孺老幼,尽数借住莫应村军户家中,由保长莫延年与保民吏齐未共同看管。余下男丁或随河工修缮主河,或修缮房屋,皆有所归。
  作者有话说:
  我哩个天啊20w字了……
  我怎么写出来的(挠头)(前额叶损坏)(记不得配角名字)(回去翻)(找不到是在哪章)(浪费二十分钟)
  感觉各位读者宝宝们的陪伴和支持,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三个月里能搓出20w字


第58章 官驿
  回乐与怀远的移民平安无事, 河渠疏浚业已开工。二人赶回灵武,梁稼呆坐家中缓了两天,突然如晴天霹雳一般, 想起自己该做而没做的一件事——
  他今年的上计述职还没写!
  这是边军的惯例。每到年底, 各县各府各关口的都尉校尉就得摇动笔杆子, 将一年到头的军报、战绩、情报再行梳理串联, 完完整整交上一份述职。别看方道虎是个大老粗, 这件事可做得从不马虎。
  往年,梁稼十月底就该动笔开始写,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嘬牙花子到十一月底,头发掉了一大把,也能写出来交上去。
  但今年十月底……他约莫刚从怀远回来,之后忙忙叨叨早把述职抛到九霄云外去。
  果然淋了雨,脑子就不好使, 连这等大事都能忘了!
  如今只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能抓回逝去的半个月。
  都怪李堰!
  他埋怨一圈,终于埋怨到一个最无辜的人身上。
  只可惜军情机密,他不能看……要不倒是可以让他替我……
  梁稼摇摇头, 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他望了望漆黑的屋内, 点点下巴,还是翻身上马,向着夜不收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于是过几日李堰上门拜访, 只见到了咿咿呀呀试图解释的梅叔, 与梁稼之特色鸡爪子划拉字写就的便条一封——
  安流,为兄一切安好。现于夜不收营中书写上计述职,此事重大,没事莫来寻我。
  但有急事可来。
  他这还特意另起一行, 告诉我有急事可以去寻他……
  李堰珍重地收起了这张言简意赅且没有错别字的便条,本来想问问什么叫“急事”,但回想起梅叔的舌头,遂立刻作罢。
  还是自己悟去吧,他这么想到。
  如今梁稼不在,李堰也进不去校场习射,想勤学苦练一番,给梁兄个惊喜的计划堂堂落空。
  外出巡检河况,他走到哪里都有人丢下手里的活上前迎接,在他面前卖力表现讨好,一来二去反倒十分耽误事。
  李堰这才慢慢明白,梁稼所言“有些事官身做不得”,是个什么意思。
  在第无数次感慨了梁兄的先见之明后,李堰终于老实了。除了每日处理各县发上来的河况进度,再去梁稼家门前转一圈看看人回来没有,就是窝在家中,摆弄算盘,推演袁师那套半成不成的星位算法。
  家中,谭素明是个坐不住的,叫他读四个时辰书可是要了他的命。李堰管教几日实在没辙,把他指去贺绳身边学工,好歹别闲着。
  屋里总算太平了,可惜袁师的半吊子星位算法越推越不对。李堰算着算着一头雾水,脾气上来,一把扔飞了算盘。
  木头框子落在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一旁整理内务的董其风向看过来,只见李堰头发散乱,弓背盘腿坐在一片扔得到处都是的草稿中,遂没敢吱声——他家三爷什么都好,就是这种时候脾气略显暴躁,千万不能去招惹。
  这口气顺过来,李堰面色稍霁,拆了头发重新盘起,又抽了一张新纸,笔走龙蛇写信。
  “我给袁师去封信。”
  “可要我帮三爷送去?”董其风问。
  “不用,”李堰在散乱的草稿中精挑细选出几张能用的,整理过后同信叠在一起。
  “我出门走走,这几日……快坐化了!”
  自打杨熹来了,灵武的官驿就热闹非凡,每日往来人马络绎不绝。李堰在门口逡巡片刻,待到闹哄哄的人少一些,方才踏入。他将信封好摆上柜台,文吏一见是发去长安的信,忙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他搓搓手,朝一旁披甲做文武袖打扮的兵士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杨大人手下带人清检货品呢,您要寄信去长安,约莫也得让他们过一过眼……”
  “您这信上要是有什么旁人不便看的体己话,要不等等过了这阵子再寄?”
  李堰一哂:“我这信是发给我老师的,倒是不怕查,他们爱看叫他们看去。不过这货品,是只检从灵州发到长安的,还是都检?”
  文吏一缩脖子:“嗐,我们哪敢多打听,人家要检什么,咱们都候着……不过,前日倒是到了您的东西,是从许州发过来的。本来应当尽快交给您,但这不是……”
  许州!是师门回信了!
  李堰不由得为之一振。
  文吏觑着李堰骤然明快起来的脸色,也知道这东西重要,于是提议道:“要不您找他们问问,兴许今日就能一并拿走呢?”
  “嗯,我问问去,”李堰笑着把信推给他,“怎么查检都不妨碍,只有一点,里面一共五页纸,千万别给我弄丢了!”
  文吏应了一声:“您放心,我一定亲自盯着。李大人……”
  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堰问。
  文吏挠一挠头,有些腼腆:“给贺伯的请赏,是您办的吗?”
  李堰一愣,他只知道杨熹给贺绳请了赏,却不知道具体赏赐了什么。本以为要再过一阵才有回信,却不想如今连驿站中的文吏都知道此事。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文吏道:“啊呀,前日来了一队骑兵,打扮那叫一个威武神气。领头的带了一张极漂亮的布,有人说那是圣人的圣旨。他身后还有押送银钱的,跟走镖似的。银钱在我们这儿过了单,就和圣旨一起送到杨大人那儿。晚上就传出消息来,说贺伯和他徒弟们,要么得万钱,要么赐家中一子脱匠籍……”
  “当时有人看见了,说贺伯高兴得满脸通红,像喝了酒。”
  李堰问:“那贺工选了什么?”
  文吏答:“肯定是脱匠籍呀!他就那么一个儿子,自小聪明,若不是身份所限,估计也能去考科举当官呢!”
  李堰闻言,也笑道:“那么我也为贺工高兴。其他人呢,可还满意?”
  文吏道:“都满意着呢,不过就是那个王芳,从来就他事儿最多。这会儿又闹起来,说凭什么外来的河工又有赏钱又能脱匠籍,倒了他们,就得二选一了。”
  “贺伯把他臭骂一顿,说人家远道而来,你安坐家中,也好意思开口挑剔?当着一众人的面,好悬没给王芳打死,最后还是那个顾改川给贺伯拦下来啦。”
  他想一想,嘟囔道:“要我说王芳这顿打挨得不怨,他是贺伯的徒弟,当着顾改川这群人的面议论赏赐,没得好像是贺伯不满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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