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细致的吻自额头流落而下,一直落到嘴唇上。
  李堰吻他,话语有些含糊。
  “二十日不行,就二十个月。”
  二十个月不行,就二十年。
  我总要照料出一个健康的梁稼来。
  ……
  梁稼虽还没见过袁元,却没料错这个急脾气的老头儿。
  袁元确乎想立刻见到这两个年轻人,只是顾及梁稼不大康健,李堰又忙于公务,这才勉强按捺下来。
  工部的差事千头万绪,李堰有时还得配合刑部和御史台清查某些年头的阴私账本,一笔一笔银钱如流水滑过笔下,悄无声息地进了门阀豪族的口袋,看得人心惊胆战。
  梁稼偶尔过问这些公事,听得啧啧称奇,怎么也想不到竟有这种贪墨经营的手段。
  他最近倒是不忙,只听听讲,治治病,一日好过一日。
  待到二十日满,他再不用去孙大夫手下挨扎,只剩一些补药还得日日服饮。左武卫的差事渐渐压了下来,他也得提刀立马指挥巡防而去。
  四月十二,最后一案营建的始末梳理而出递交刑部,李堰终于自繁忙的公务中脱身出来,不用每日起早去工部收拾那些烂账。
  第二日,破天荒是梁稼叫他起床。他一鼓作气挣扎而起,墨发披了一身,随即又往梁稼背上一趴。
  “今日不是休沐么……我怎么又要起床?”
  这话有些幼稚赌气,怎么听都不是李堰能问出来的。
  梁稼大笑着用肘顶他一下:“耍赖呀?”
  李堰的下巴正卡在肩上,略有些硌。他挣动一下,又被抱着躺了回去。
  “好困……”
  这可怜样子看得梁稼怜心大动,遂翻了个身,同他面对面躺着。
  “近来辛苦李大人啦,”他问,“这回能休个几日?”
  “今日一日,明日第二日,”李堰算道,“再休就不能了。”
  工部历来是油水衙门,早被各大门阀把持了不知多少年。这时新换了尚书来,正是万象更新百废待兴的时候,他一个五品员外郎,怎么能长久告假?
  “那我调换一下,把明日腾出来陪你,好不好?”
  梁稼摸摸他的脸。
  “……今日你还上值去?”李堰搂着他的腰,有些不情不愿,“不是说让你多休息?”
  “你待会儿自己问问你师伯,我这小一个月休息得够够的。再消极怠工,万俟云生要急眼了。”
  梁稼叹道:“总不能白拿朝廷的俸禄,是不是?”
  这话说得倒是忠君体国,李堰自认不是个喜欢因公废私的庸人,此刻却有些不知哪里来的气堵。
  他拨开梁稼卷曲的头发,脸埋上后颈,亲吻着,又倏尔轻咬一口。
  “我记着时辰呢,误不了事。”
  他低声道:“陪我躺片刻,再过一会儿又是半天见不到了。”
  这小一个月过的可真是,一入长安深似海,从此情郎似路人。
  二人白日各忙各的,在衙门中关着见不了面。晚上回到家,梁稼看着又不大精神,有些时候说话都是强装振作。
  这倒不是孙大夫庸医误人,反倒是像为皇帝拔毒那般,看着不济便是正在见好。
  终于熬过了那阵最艰难的疗程,梁稼真是精神焕发,能像常人一般活蹦乱跳了。李堰却下值越来越晚,也没个温存时候。
  现在终于把户部的交给户部,刑部的交给刑部。李大人这才无事一身轻,能抱着他梁兄在卧房里腻歪一阵子。
  这一小会儿也做不了什么别的,李堰悻悻叹气,内心挣扎一番,终于松了手。
  梁稼翻身坐起,一拉他起身:“好了,不能让你老师和师伯等着我们,是不是?”
  因着梁将军下午要巡值,李堰这才把席面定在中午——家中尚未聘到一个好厨子,实在难以招待客人。
  请帖递过去,孙大夫乐呵呵没有意见,袁元却道。
  “得月楼?没什么意思,都是你们小孩儿爱去的地方。”
  他大手一挥:“我来做东,换西林阁。”
  西林阁自然不是学子青年们“过家家”的地方,往来其中的都是朱紫大员,好不尊贵。
  一听要去西林阁,董其风率先打起精神来,精心预备了带给袁师和孙大夫的礼物,又倒腾行头。
  虽然来不及裁新衣,但李堰与梁稼胜在长相过人,不需多华丽的打扮也定叫人小看不了。
  一出门,二人便被请上了马车。梁稼并不懂得长安人请客做客的规矩,于是低声问李堰道。
  “咱俩为什么不能骑马去?”
  李堰回以同样微小的声音:“董叔的意思是,往来西林阁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官做的大,出门只坐车不骑马。咱们这样不大显眼。”
  只坐车不骑马?真没品味!
  梁稼撇撇嘴,“真是好没意思的一群老头儿。”
  ……
  西林阁里兴许是最有意思的两个老头儿正倚着窗边向下望。见一辆马车停稳,两个年轻人自己下了车,都没用伙计搀扶。
  袁元美滋滋咂摸着一盅酒,对他师兄没大没小:“师兄这一手真是否极泰来春回大地啊!这梁稼那还能看出是个病重的伤员?”
  “反正是比你倒腾那点儿星星有用一些,”孙大夫也不惯着,“我的医术是有用,但梁将军心性挺拔坚韧,才是最大的用处。”
  袁元放下杯子,看着二人渐渐上楼来,声音压低:“说句实话,我很敬佩他……”
  无所谓一身赫赫战功,也无所谓得到皇帝重用。
  “我若长在灵州那种苦寒地方,周遭强敌环伺。别说做出一番事业了,只怕是没有心气活着。”
  “所以我早说了,这两个小子般配着呢。”
  孙大夫慢悠悠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他俩谁不是从生死大劫里走出来的?”
  能来到如今,什么神佛菩萨的,或许有那么一点作用。
  “天地之间,唯人为贵呐。”
  他笑道:“这一点,你的徒弟和徒弟媳妇不肖你,倒是类我。”
  袁元破天荒没和师兄呛声,眼眸低垂看着面前的酒杯,似在思索什么。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长安城中这时最有名的二位青年才俊正站在门外,手拉着手,又忽然松开。
  “袁师好,师伯好。”
  这是有些羞涩的李堰。
  “……袁师好,师伯好。”
  这是更加不知所措的梁稼。
  袁元再也绷不住笑,满面和乐慈祥,招呼道:“你们两个都好!别愣着了,快进来!”
  因着有个名满天下的大夫在场,菜色一水儿精致清淡,就连袁师的酒都不许多喝。
  但酒不醉人人自醉,袁元看着联袂而坐的年轻人,十分高兴。一改课上的言简意赅,啰嗦的话一筐又一筐,大致就是嘱咐他们,两个人相互扶持,要把日子过好。
  梁稼本以为袁元这等倔脾气又清高的老头儿,要看自己这初识大字的粗人不大顺眼,或许还要挑他两句。哪怕李堰几次三番重申一定不会如此,他也早就揣好了涵养,准备兵来将挡了。
  但老人家这样真诚友善,实在是出乎梁稼的意料。李堰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讲出一些有趣的笑谈,逗二位老人开怀。
  二人自门口分开的手,又不知何时借着桌子的遮掩,悄悄贴上了。
  孙大夫假装看不见,淡淡移开眼,又笑着。
  真好啊!
  他由衷感慨着,或许人上了年纪,总喜欢看到这种鲜活真挚的情志吧。
  ……
  顾念着梁稼下午还有差事,袁元并未多留他们。四人分别时,两位年轻人承诺一定赶紧找个好厨子,邀请老师和师伯去家中一聚。
  “那好呀,”袁师笑眯眯应下来,“正好老头子这些年都没去过格武坊了,也是借到你们的光了。”
  “主要是借梁兄的光,”李堰道,“这宅子是陛下封赏给他的。”
  梁稼不愿在李堰的恩师面前自矜身份,此刻只笑着道,“不分是谁的,总之到时请二老拨冗赏光,前来坐坐。”
  孙大夫也道:“自然,自然。”
  车夫此时套好了车马,李堰与梁稼则扶着二位老人上了马车,挥挥手祝好,便算彻底别过。
  车驾辘辘而行,摇摇晃晃。袁元支开了一侧的窗户,任春风灌入,席卷着两个苍老的生命。
  “我倒是觉得,你这徒弟也不像你说的那般,不通人性。”
  孙大夫摸摸胡须:“这不是挺像样子,知道在你面前抬高梁稼,也知道在梁稼面前抬高你。”
  “比你二十来岁的时候强多咯!”
  “那当然是!”
  袁元白他一眼:“我的徒弟自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跟你不一样。”
  孙大夫听袁元说话一辈子,早就不生气,也刺他道
  “总归不是你教的,你得意什么?”
  “那也是我的徒弟!”袁元乐呵呵叹道。
  ……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见了袁元,也算是见过李堰的家长。
  梁稼又前所未有地活力十足起来,二人总算得了空闲,某些事便心照不宣地发生了。
  晌午的阳光透过层层纱幔,朦胧做模糊的光团,映在散落的衣襟上。
  帐内浮动着浅淡的药膏香气,甜丝丝的,是依兰花。
  梁稼近日博览群书,看了一堆有的没的,知道这东西有用,压根儿不知道李堰从哪里弄来的。
  蓄谋已久!实在是蓄谋已久!
  要说李大人的钻研精神实在不该用在这种羞人的地方。明明能横刀立马给个痛快的事,他偏要详细琢磨,还要一边琢磨一边问。
  这样好不好?难受么?疼不疼?累了么?
  答也不是,不答李堰还要追问。
  梁稼耻得满面赤红,牙关紧咬凶他:“我……什么疼没受过……你再磨叽一会儿我都睡过去了!”
  偏偏一双金眸水光潋滟,除了漂亮还是漂亮,带着一点迫人的艳,生不出半分凶悍。
  于是那句话倒像什么不知好歹的邀请。
  李堰被如此横过一眼,也确实是不大好受。他却实在是怕了梁稼受伤,仔细一点不减。
  直到落雪的山似崩塌一般颤抖,金色的太阳隐没在白茫茫的雾色中。山石嗡鸣着,似坠落似欢快。
  “安流……李堰!”
  梁稼哑着嗓子,似乎刚流了泪,只顾得上呼唤。
  “梁兄,我在呢。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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