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此二部小王向来以杰亚马首是瞻,并不敢多问什么, 只当贤王另有安排。
  如今前线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二人欲请缨南下,也搏个战功,总好过在雪中枯坐,白白浪费了五千兵甲。
  满腹请战的话,却被贤王一个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两位小王顿时“噗通”跪倒,半句话也不敢再有。一帐之内死寂,但闻风卷雪粒,打在帐外沙沙作响。右将亲自为杰亚端了油灯,供贤王在军图上参详。
  这处安扎大营的地点,是徐飞策与杰亚反复商讨选出的。而说是商讨,实则也经历好一番口舌恶战拉扯。
  杰亚本不欲窝在山前的背风地,如此远离战场,但徐飞策坚决不肯,破天荒没摇他那破扇子,也没打机锋,单刀直入问道。
  “贤王将王部与青部的精锐尽数带走,留下的尽是些不中用的。万一王庭遇险,您可来得及回援?”
  遇险?遇哪门子险?
  杰亚冷笑道:“我竟然不知是河东道,还是居延道,能有这突破层层山峦屏障的本事,让王庭遇险。”
  “中原人都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是先生不放心我,大可另选人领兵……如此,精锐可不是我尽数带走的了。”
  徐飞策笑得温和,丝毫不见被顶撞的恼怒,态度则异常坚决。话里话外都是如遭到违拗,要以大可汗之名,罢黜杰亚统军之权。
  “王部的左右大将,论起武艺或排兵布阵,也不逊于贤王您。这番请您领兵,王部供给粮草使青部六部族上阵,是为了全您这个青部贤王的威名。”
  “还望贤王明理,体恤王庭一二。”
  杰亚瞪着这蛇蝎一般的中原人,愤愤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徐飞策倒也没说错,忻州一战,因为他的谨慎怀疑,青部这群小王们并没捞到多少战功,就连过冬出兵的粮食,都要靠王部接济部分。饶是他手腕雷霆治下有方,也时不时能听到些抱怨的风言风语。
  阿图烈到底怎么死的,杰亚比任何人都清楚。而要想不变成下一个阿图烈,就必须带给部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此番他能争任主帅,也是徐飞策卖给他面子。
  今日他违抗徐飞策,这畜生明日便敢换帅撤粮,义正词严“大不了不打了”。
  他一贯会说:“贤王,我这个岁数,放在中原也是活得够本。我在王庭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倒也不怕死。最后无非就是一抹脖子的事儿。”
  “倒是贤王您……还这么年轻,当真甘心对中原人束手就擒么?您心里清楚,您和青部,比王庭更需要这场胜利。”
  徐飞策眸光一闪,冷冷警示道:“王部如此倾力支援,还望贤王不要生出什么背信弃义的打算才好。”
  徐飞策的心眼与制衡手腕,大约比青部贤王往上数六代加起来都富裕。杰亚以武功见长,又眼见那点儿或许自己都说不清的,要拥兵自重的小心思被徐飞策终于戳穿,顿时失了文斗的最后筹码。
  “好,我听从先生的,”他咬着牙道。
  “贤王也莫要气愤,”徐飞策主动拎起银壶,为他倒了杯奶酒奉上,“我这也是为您的安危打算。”
  “自然我敕戎勇士无往不利,但战场风云变幻,谁又保得了万无一失?您的大帐藏在山前,不也多一份保险么?”
  此刻,杰亚静静凝视着军图,眼底波涛流涌,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筹划什么。
  两刻以后,他下令道:“两部各出一千轻骑,五百重骑向南……但倘若战局有失,绝不能贪功,需立刻回返。”
  二部小王顿时眼前一亮,忙忙点头称是,疾步领命而去。
  帐中一下少了两部小王,剩下的便都是杰亚帐中心腹,自然为贤王盘算更多。
  而帐内尚无人发话,帐外便响起一阵凌乱脚步声。有一遣骑衣着散乱,滚鞍下马而入,声音嘶哑颤抖:“贤王……王庭,王庭那处,火光冲天,好像是,好像是……”
  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一下:“要么是内乱,要么是……敌袭!”
  满帐顿时哗然,却没谁敢替贤王拿了主意。一时骚动过后,又纷纷安静下来,等待指示。
  都尔托着灯盏不动如山,眸光跟随杰亚的指尖,最终落到了西侧的王部草场之上。
  “大王,可要派人前去问询……万一王庭有不妥,王妃与王子公主,还在……”
  话尽于此,剩下的便不是他一个副将能多说多问的。
  杰亚却宛若没听到,依旧沉默着,倏尔缓缓问出一句话:“都尔,咱们的打算,你可还记得?”
  都尔刹那间抖了个激灵,忙低头道:“入主河东。”
  “哦,你我都还记得,”杰亚一哂,转身看着帐中肃立的大小臣子,“诸位也都还记得吧?”
  众人讷讷不敢语。
  “无论是内乱,还是敌袭,此地都呆不得了。”
  杰亚神色平静,淡淡道:“都尔,传我命令,收拾行帐,整顿牲口,清点辎重。三刻之后,我们拔营南下。”
  一众部落在此屯居月余,如今虽发兵南下,但剩下的财资却不老少。杰亚没言明带上哪些弃了哪些,那便是要尽可能多带了。
  三刻之后,偌大的营盘才勉强收拾了一半。都尔一擦额头上结满的汗水,便见一队骑士队形散乱,顺着陉口狂奔而来。
  守营的士卒纷纷警戒起,要开弓放箭,突然听到一声沙哑嘶吼。
  “撑犁孤涂在此!谁敢放肆!”
  都尔刹那一惊,忙借着皎洁月光看去——五十余骑装备精良的王庭射雕手结队而行,每个人面上皆是惊魂稳定,当中拥着两个衣袍松散,鬓发凌乱的人。
  正是摩月与他的母亲……
  却不见徐飞策的身影!
  纵使杰亚与徐飞策再有龃龉,可摩月毕竟是二人共同扶持的可汗,都尔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人去杰亚帐中禀报,自己则亲率兵马前去迎接。
  少年人满面煞白,火红的头发暗淡无光,一双手紧攥着缰绳,连下马都需要人搀扶。厚重的裘衣之下套着净薄的单衣,怕不是已经睡下,又骤然起身逃离的。
  杰亚一见这母子俩的狼狈样儿,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先温声哄着二人进帐暖和身子,然后问那射雕手头领道。
  “到底怎么回事?”
  射雕手大喘一口气,颤抖道:“回……回禀贤王,有人,有人夜袭。是,是景朝人,我们不知道是哪一路,但是,大却已经……”
  杰亚顾不上为徐飞策的死欢欣鼓舞,一把揪了射雕手的领子,逼问道:“有人夜袭?!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
  “是撑犁孤涂!”射雕手嘶哑道,“请贤王放心,我们一路上……身后没有追兵!”
  “没有追兵?”杰亚眯起眼,“怎么可能?!”
  “当真没有!我们护着撑犁孤涂撤走时,没人发现我们!山内沟壑纵横,他们追不过来的……”
  杰亚一把扔下他,号令都尔警戒,然后大步进了军帐。
  摩月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此时正靠在母亲怀中,双手抱着暖炉,而象征可汗权柄的白狼冠,正被他套在手臂上,摇摇晃晃。
  一见杰亚,摩月倏尔起身,颤抖着褪下那只华丽的头冠,径直向他怀中塞去。
  “给你……给贤王,你来做撑犁孤涂,”摩月当真被吓破了胆,“求贤王,救救我和阿娜……”
  那头冠落在手中,沉甸甸,满镶的宝石幽幽闪光,华贵无匹。
  杰亚一手托着冠,一手扶着仓皇的摩月,喉间极重地滚动一下,静了片刻,方才道。
  “撑犁孤涂言重了,护卫您和太可敦,是臣的职责所在。您是先撑犁孤涂钦定的继承人,如何能做出这等,传位的事?”
  他静静道:“快将王冠收起来,没得叫诸位看着,以为是臣做了什么事,将您逼成这样了……”
  摩月骤然僵住,脑中却飞旋着徐飞策的身影。他下意识向扭头问问先生的意思,却在下一刻回过神来——徐飞策,已经死了。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破天荒地想起些先生拼命灌进脑海中的中原掌故,只剩只言片语,却足够在此时用了。
  “本汗……我自知年少无能,德行才智……不配侍奉白狼神。”
  他一字一句,低声道:“冒然承继可汗大位,才……才给部族招来如此祸端。”
  “贤王,贤王才行出众,品德贵重……您才是统领部族的不二人选。”
  说着,他捧着那顶狼冠,就要下跪:“请贤王……请贤王,继任大位,做新的撑犁孤涂。”
  杰亚哪能真让他跪下,连忙搀起来安抚着。摩月真没了主意,话也说尽,当即就要举着冠冕向杰亚头上戴去。
  而好巧不巧,都尔急匆匆进帐,惊得杰亚身子一歪,竟意料之外顶了上去!
  华贵的白狼冠戴在正值盛年,身材高大魁梧的杰亚头上,终于似神器归主,有了恰当的位置。
  连那双碧绿凶悍的眼仁,都与狼口衔着的绿宝石呼应起来,宛若天成。
  摩月终于得手,也顾不得合礼与否,连忙挣脱杰亚的搀扶,单薄膝盖终于落在地上。他见杰亚似见父汗,恭敬着,颤抖着:“臣摩月,拜见……拜见撑犁孤涂!”
  他的母亲随之跪下,紧接着是那群射雕手。如崩塌的雪山一般,帐内帐外呼啦啦跪了一地人。
  杰亚似有些手足无措,喉间再重重滚动一下,搀起摩月道:“此间紧急,不能多做停留,还请您与太可敦速速随我南下。”
  言语之间,称呼已幡然变化。
  摩月急中生智,立刻奉承道:“臣遵撑犁孤涂命。”
  杰亚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瞬不易察觉的微笑,混在昏暗夜色中,影影绰绰。
  他一把放开摩月,转头对都尔道:“收拾好了?”
  都尔抱拳:“是。”
  “那便拔营向南吧!胭脂部与白鱼部这么久没有消息回返,兴许是已经交手了。打散河东军,什么忻州,朔州,便都是我们的了……”
  杰亚亲自侍候摩月穿戴整齐,出了营帐,在整装待发的众人面前,扶他上马。
  少年火红色的头发被编成侧辫,松散垂在颈侧,他低着头看向杰亚,面上还未来得及露出一个笑,不远处顿时传来一阵凄厉的哨声。
  紧接着是斥候遣骑的大吼:“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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