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漆黑一片的高云原上, 仅仅有些许帐篷, 闪烁着供人辨别方位的火光。
  传令骑兵乘着鹅毛一般的雪片自北方而来, 搓搓手进了帐中, 恭敬道:“大人, 贤王的军令,明日黄昏时分,趁景朝刚刚扎营结寨,立足未稳,您便动手。”
  阿萨拥着毛皮领子,自地图前转过身来,下巴一扬, 便有亲兵接了军令呈上。
  “回贤王的军令,臣,知道了。”
  他懒散着回了句不大成体统的话,挥挥手轰走了传令兵。
  明日黄昏, 十一月二十二。
  帐外风雪漫卷, 吹得油灯飘摇,明暗闪烁。面前的地图上正标着河东中军出塞时间,行进的方位与速度。如果一切按部就班, 阿萨与景朝的先锋, 理应在今日正午遭遇,快刀快马打上一场。
  可昨日夜里,军帐送来一封急命,勒令阿萨就地停下, 以待后援。杰亚的口谕很简要,看样子并不像费心和阿萨解释什么,只云山雾罩提了一句,仿佛是与自北越过贺兰山的居延道行军有关。
  阿萨也不甚关心白部那群废物到底中不中用,只抬起眉头,碧绿的眼仁狼一般闪烁。
  “所以,我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他恶狠狠质问道,“还是说,贤王对于先锋的人选,另外有了安排?”
  那传令兵忙跪在地上,连连言请小王稍安勿躁,大军全仰仗您破锋,还请您稍安勿躁。
  如今是等到了杰亚的第二封军令,但拖到明日黄昏,他的鸢部则不可避免,要踏着大雪前行。
  他掀开厚重的毡帐,大步踏进了落雪的高云原。荒凉原野不剩半分生机,只余下风声呼啸,雪落簌簌。
  碧绿眼瞳竭力南望,好想要透过百余里的风雪,一刀扎穿景朝的来势汹汹。
  “你说,今夜开拔,明天凌晨,我是不是就能砍下第一个景人的头了……”
  “大人,景朝中军足有两万骑。骑兵虽不敌我们,但这样的人数压上来,我们这三千前锋,还是有些危险呐,”老成的右将劝他道,“明日黄昏时分,我们的后援应当也到了,那时再动手,更保险一些。”
  “趁景朝的骑兵立足未稳,行军劳动,要打便要快打。这样拖沓,我恐怕延误战机。”
  阿萨皱着眉道。
  右将一噎:“延误……也是贤王下的军令,与我们无关。”
  但若是提前发兵以至先锋与中军脱节,战局混乱,那便是鸢部自己的责任了。恐怕即便有大却护着,也少不了被青部狠狠敲上一笔。
  阿萨自然能听出右将的弦外之音,思索一阵,冷不丁转过身,呵令道:“今夜,前驱奴隶扫雪。明日一早开拔。黄昏时分……”
  “我要景人的命。”
  翌日清晨,落了一夜的大雪终于暂收声势,鸢旗静静垂落,包裹着陈旧的旗杆。掀开营帐,雪后干冷的清气扑面而来,面前是一条扫过的道路,正好足够骑兵穿行。
  阿萨终于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吩咐手下道:“收拾辎重,半个时辰后开拔。”
  鸢部历来是王庭八部中的百战之师,骑士剽疾骁勇,御马弯弓来去如风。这些年累下的大小功劳,每一件写一张羊皮卷,堆在一起能放满九尺高的两个木架。
  王庭器重他们,青部尊敬他们。那张部族的战旗一张开,带回的定是胜利的好消息。
  五年以前,阿萨从自己衰老的父王手中接过鸢部的王冕,黄铜所制,小小一个堆在年轻人茂盛蜷曲的头发中,近乎感觉不到重量。
  父王拉着他的手,气息奄奄,苍老的脸上露出个轻柔的笑。
  “阿萨,我的儿子。鸢部的一切都留给你……你别忘了,胜利……胜利!”
  从那时起,一尊小小的王冕,顶在头颅之上,重逾万斤。阿萨抬着脖子,无一日敢懈怠,只恐辜负了先祖的威名。
  如今战马烈烈,踏过枯草,踏过雪沫,踏过冻毙荒原之上的奴隶。
  阿萨只感到畅快极了。
  沉重的裘衣随着马蹄起伏,乍起的风吹拂衣角,将父王的身影吹得很远,又将那句嘱托吹得迫在眉睫。
  他不知疲倦地奔驰着,倏尔拔出刀来。
  刀刃在昏黄的日落中,割出一线冰冷圆融的杀意。战马鼻息沉重,四蹄踏风,自口鼻处升起白茫茫的水雾。
  而那双碧绿的眼瞳正烧着诡谲的火,他在狂风中大笑,挥刀——
  斩下了第一个景人的头颅。
  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浇在煞白的雪地上,落了朵朵红梅。腥热血气冲散了阿萨留存的最后一丝克制,他挥刀狂舞,大吼道:“敕戎的勇士们!”
  “杀!”
  景朝的遣骑似乎完全没料到,疯子一般的敕戎先锋会赶在此时杀出,对了两刀便要回撤。他们的战马似是刚刚休整过,脚力更胜于奔袭一日的鸢部,纷纷溃败而逃。
  阿萨卷起舌尖,一声凄厉的长哨划过火红晚霞。一面旗帜自追亡逐北的队伍中升起,尖锐的哨声不绝于耳。
  景朝这边领头的,是一个忻州校尉,一听这动静立刻汗毛炸起,声音颤抖地招呼道:“回营,回去!他们在呼唤援……”
  下一刻,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阿萨收回强弓,面上笑意更甚。
  景人,果然如他预料的,散在草原上,只会比在雁门关中更像绵羊。一遇强敌,连个主心骨也没有,一击则四散溃逃。
  “大人!中军到了!就在十里开外!”
  “好啊,”阿萨的声音被大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回去传信……”
  “告诉贤王,我要所有的援军!”
  夕阳奄奄落下,天地又回到了夜晚的蛮荒辽阔,以至于,血腥四溅。
  原野上战作一团,火光盈于睫,喊杀充于耳。景朝的大营前结了两层武刚车,堪堪挡住敕戎横冲直撞的兵锋。
  骑兵勉强组织起来,结阵向敕戎侧翼发起冲锋,却终究失了先手,仓皇狼狈。
  鸢部援军源源不断向战场涌来,定要冲杀下去,毕全功于一役。
  夜色深浓,场上混乱一片,却有一个小队自始至终,趴伏在侧面的山岭之上,静静数着模糊的旗帜。
  “一、二、三……这是敕戎的先锋。”
  “后面还有三面!”
  六部小王,看似倾巢而出,却没有杰亚的鹿旗!
  数数的人悚然震惊,忙推了一把同伴:“回去报信!杰亚,还有另外两部,不在战场上!”
  然后,他趴回去,注视着血肉横飞的战场——
  鸢部轻疾,飞掠阵中如入无人之地,一击不破武刚阵还则遁走,绝不给阵内的步弓手以太多还击之机会。
  而阵内步卒与阵外轻骑,一时之间也冲不垮敕戎先锋的骑阵,那几面象征各自小王身份的军旗,始终飘摇不坠。
  双方一时瑜亮,战线展开彼此对峙之间,皆缺少一击破敌的手段。阿萨却并不焦急,向北望去,眼中略过一线幽绿的光芒。
  他擦去手中滑腻的鲜血,向武刚车阵挑起一个笑容。
  “你们完了!”
  俄顷,大地隆隆震响,那几面军旗自渺远处飞驰向南。夜里看不清具体来人,但黑漆漆的军马与铁甲,宛若吞噬一切的浪潮,将要席卷而来。
  伏在山岗上的前哨汗毛倒竖,连忙响箭预警,一线火把自身后彻然亮起,绵延闪烁。
  凄厉的声响与亮光引得阿萨抬头,只片刻恍神,而一支景朝重骑刹那自斜里冲杀出来,席卷着奔入战场。
  饶是阿萨生于草原,从未见过那叱咤中原的神策军,但他此刻却无比确定,这正是中原皇帝仰仗的那支骑兵。
  神策玄甲!
  “来得正好!也省得我们去找!”
  他狂笑一声,口哨响过,顷刻分开队伍,让出了烟部的重骑。
  两支重骑相撞,则浑不似方才的小打小闹,一时之间兵锋相交,血肉截断,四肢横飞,杀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玄甲虽武装精良,但敕戎部族的重骑也非浪得虚名,毫无胆怯之意。
  雾白的水汽自人与战马的口鼻处冒出来,往往带着最后一丝生机遁入黑夜。断肢落在乌糟糟的雪地上,立刻又被下一匹奔驰的战马踏成肉泥。
  而岭上的哨兵依旧等待着,直到,最后一支敕戎部族,也卷入了这场血肉模糊的搏杀。
  不知自何时起,乌云尽数散尽,柔和清亮的月光自天幕落下,笼罩着炼狱一般的原野。阿萨满面是血,肩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刀,正钻心痛着。
  那柄随他多年的军刀卡在敌人的骨头中,拔不出来,刀刃碎在了地上。他沉重喘息着,御马欲切出战阵调息换刀,不经意回过头,眼前却闪过一丝雪亮的白光。
  不是敌人的兵锋,也不是澄澈的月光……
  有一瞬间,阿萨近乎疑心,景人使了什么妖法。
  深黑的天幕中划过白芒,似飞火流星,直冲月亮而去。一支响箭后发先至,撞在冷铁色的钢筒上,擦出点点火星——
  下一刻,只听“轰”得一声乍响,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铁家伙刹那爆开,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半片天幕!
  阿萨下意识闭起眼,却听背后两声金铁相撞的巨振。
  武刚车阵自中间分出四个大口,黑龙一般的重骑自景朝的营寨中冲锋而至。
  这些骑士人马具甲,手中所持不再是从前那过家家一般的钢刀和弓箭,而是一种……阿萨从未见过的兵器!
  铁甲骑兵双手挥舞着一人多长的利刃,宽厚修长的刀背托着月光,刀尖挑着血色。冲着烟部最精良的重器冲锋而去,如同热刀扎进了油脂,顷刻间撕裂了糊烂的伤口。
  鲜血喷向空中,再落下时。伤员已经只剩半截身躯,肚肠流了满地,抽搐着爬行两步,便再也没了声响。
  腰腹间的甲片齐刷刷断裂开来,在那柄不知名的利刃之前,似纸糊一般脆弱。
  更为恐怖的是,死去的骑士身边,还有半截切口整齐的马尸。
  一刀斩下,人马俱碎!
  阿萨目缩如针,嘴唇颤抖着连口哨都呼不出,只剩一句荒腔走调的嘶吼——
  “玄甲军!我们中计了!”
  信号筒炸开的闪光亮如白昼,就连许多夜不收都是第一回见。蒙期猛得握紧了弓,等待着梁稼的响箭。
  草场中巡逻的戍卫自然也被吓了一跳,纷纷引弓警戒。王帐中正听讲学的摩月猛得起身,不管不顾要掀开毡帐向外窥探,却被徐飞策摁住了双手。
  男人面色凝重,并不说话。摩月开口欲问,也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二人就这么在帐前安静地伫立了足足一刻,徐飞策方才松开压制摩月的手,恢复了八风不动的平静。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