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梁稼一把掀开被子,瞪着他道:“你上哪儿学来的一手,哄孩子的办法?”
  按道理,李堰自然也是看不到梁稼面上此刻羞愤的神色。他曲起指节敲了敲药碗,说道。
  “梁兄,喝药。”
  梁稼不似从前找死,只恨恨剜了李堰一道,两只眼眸金芒一闪,端起碗屏住气,将一碗乌黑汤汁干了彻底。
  这药酸苦呛人,下咽如一股火线,烧得扩散,只叫浑身起了一层薄汗。三碗煎做一碗,任是谁喝下去,都得恶心半晌。
  梁稼本有些赌气,此刻胃中不免难受,撑住床边干呕一阵,咳嗽着靠上迎枕喘息。
  李堰又坐了些温水,倒出小半碗端给他清清口,复而道:“我真的带了杏脯来,明叔说你少时爱吃的。”
  “现在不爱吃了!”
  梁稼一撂碗,嘟囔着:“这碎嘴老头儿,怎么什么都同你说。”
  李堰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梁稼浑身寒毛倒立,摸黑中伸手,精准无误扯开了李堰的衣襟。
  “别动,我查一下伤。”
  “点个灯吧,要不看不清。”
  李堰道。
  “看个屁,我晚上查伤靠摸就行!”
  梁稼万分庆幸此时一片漆黑,若不然自己发红的耳尖定藏不住。
  都是这药害的!
  伤口处一片干燥,纱布好端端包着,嗅探一番也不见丝毫血腥味,应当是没崩开。
  梁稼在黑暗中只见一片朦胧人影,手掌贴上去,才发觉这年轻人当真雅健。平日里衣着整齐,当真不显山不露水。
  只是从今往后,这胸膛上恐要留一道狰狞的疤痕了。
  片刻后,梁稼收回手,沉默着向内让了让。
  “上来睡么?”
  作者有话说:
  吵架归吵架,不许提分手,晚上也不可以分床睡!
  他俩在吵一种很诡异的架,这下拧巴的人是真有赶不走的小太阳了
  “雅健”这个词我忘记是在哪篇古文里看到的了,一开始好像是用来形容文学风格的,后来被引申到形容人。我觉得在此形容小李非常恰当,遂用之。
  小李是一款,脸漂漂亮亮斯斯文文,实则力拔山兮的小年轻。但大家放心,作者不会给他安排举鼎环节的。


第165章 争执
  李堰自然无不听从, 解了外衣上榻,轻手轻脚理好二人之间的薄纱被。
  被子堆成一条弯曲的界限,将二人分隔开来。梁稼刚服了药, 此刻正自胃中犯恶心, 背后又出一层薄汗, 想也不想向内滚去, 要离身侧这个火炉一般的年轻人远一些。
  他悉悉索索一阵挪动, 直躺到了床榻最里侧,离那条被子堆出来的楚河汉界足有一人半宽。李堰却全无动作,呼吸沉静,安稳平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梁稼犹豫片刻,自喑哑的喉咙中滚出轻轻一句话。
  “安流,晚安。”
  四个字就地散在空中, 直至落在地上,并无有心人应答一句。
  ……困成这样,连一句晚安都来不及说么?
  梁稼摸摸自己胸口处,一片焚烧的干热, 蓦得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气自己思虑不周, 竟让李堰受了这等苦。更气自己从前鬼迷心窍,被这小子盈于眼睫的泪珠一泡,便什么主张都不记得, 忙不迭应了他留在灵州。
  这两桩官司撇到一边, 心底却还剩些赌气的滞涩。
  热气上行,梁稼低低咳嗽两声,一眨眼,金光复而不见。
  你看, 又犯疯病了不是?
  恍惚间,他见年少的自己抱臂倚柱,斜斜冲他一笑。
  下回再犯疯,李堰顶好的脾气也该忍不了。不如早把他送回去,兴许还有往后的缘分。
  少年梁稼瘦削单薄,十多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成,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透着粗粝的凶悍。
  梁稼要闭眼不去见他,少年却如影随形,身形一闪,手臂揽着他的脖颈。两片失色纤薄的嘴唇一张,还未吐出什么更尖刻挖苦的话,却骤然被一声睡意深浓的问话搅散。
  “胸口疼么?梁兄,转过来,我给你揉揉。”
  梁稼心头更堵,嗓音一哑,低声道:“我无事,你睡吧。累你照顾我一天,你自己还是伤号呢。”
  他并不想转过去,李堰却铁了心一般,攀住他的肩,硬要他转身。
  梁稼生怕这犟种不知好歹挣了伤口,忙顺从着转过,却窝着脖颈,并不抬头看他。
  “梁兄,你还生我气么?”
  李堰的声音沙沙柔柔,按往常来见,或许还该带点哭腔,此刻却半分没有。
  梁稼吸吸鼻子,复撇撇嘴,心中暗道,难道你不生我气?
  一言不发出了屋,也不告诉一声是去熬药,同你道晚安也不回……
  但这股脾气来得没一点道理。
  归根到底,他是病号,李堰却也是伤号,谁也不必谁更健全一些。此番事端又是自己的疯病挑起来的,任是李堰涵养再好,也不会一丁点怒气没有。
  若是换个脾气坏一些的小少爷,只怕当即要和他一拍两散了。
  现在正是合该他服软道歉的节骨眼,但那约一拃长,血淋淋的伤口却时时浮现眼前。
  伤在这个位置,握刀的匪徒但凡受过几日武训,李堰恐怕就得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梦中那哭坟的场景翻然倒错,埋在土里的变成李堰,他成了披麻戴孝的小寡妇……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要再做……被丢下,一个人活着的生者。
  梁稼素来拿李堰很是没辙,此刻越想越怕,铁了心要指使他离开,更不可能说出任何服软的话。
  于是他只能沉默着,揪紧了身前的被子。
  “梁稼,我倒是有些生你的气。”
  没等到回答,李堰出乎意料唤了他的名字,话语一字一字敲上心头,激起一阵酸痛。
  “李堰,”梁稼仍不抬头看他,“我见了血,就要犯病,给你惹了不少麻烦。若是因为这个,那么我……”
  “梁稼,我现在更生气了。”
  李堰缓缓道:“你怎么会如此想我?你怎么会是我的麻烦?!”
  “不因为这个,你倒是还因为什么恼我?”
  梁稼抬起头,嗓子有些堵:“扶我的时候,伤口是不是崩开了,疼不疼……”
  “没有!不疼!”
  李堰一时之间睡意全无,只恨梁稼是块十足的木头。
  “你轻得跟什么似的,我抱你连力都不用使,上哪儿崩开伤口去!”
  “我恼你,是因为,你明明不想我走,为什么偏要说那等狠话?!”
  他近乎咬牙切齿,完好的左臂骤然动作,卷着梁稼的腰,搂进了自己怀中。
  “……谁说我不想你走的?”
  梁稼的声音闷在李堰的胸膛上,险些传不出来。
  “你想让我走,我为什么能躺在你身边,还抱着你?”
  李堰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梁兄,你又犯那口是心非的毛病。我只恼你这个。”
  “怎么又对自己如此心狠。”
  如此一顿抢白,噎得梁稼半句话也说不出。此刻胸也不闷了,心也不痛了,他当即一抬胳膊,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睨着李堰。
  屋外透进几缕月光,恰足以使梁稼看清李堰。而李堰却看不清梁稼,只感到胸膛上扫着柔软的卷发,面前轻拂着呼吸,苦辛药气霎时溢满床帐。
  “我若不对自己心狠……下一个死的,兴许就是你。”
  梁稼嗓音嘶嘶,双目微合,李堰便感到胸膛落上一点湿热。他连忙伸手去摸,梁稼却向后一躲,直起身子,跪坐于榻上。
  他早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此刻捧着长发掩面,连一点朦胧的影子也不叫李堰看见。
  “这次是你运气好,对你动刀的不是什么练家子。李堰,我是个很不走运的人,我不能赌老天要怎么对你,我……”
  “我见到你的伤,只觉得自己真该死。”
  “梁兄!别说胡话。”
  李堰坐起身,隔着发丝蹭了蹭梁稼下颌尖上悬着的泪滴,又将他抱了满怀。
  “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说这话,又让我怎么办?”
  “我从不信人该有必死的命运,哪怕当真有什么太一西王母,也不该在此时收了我去。我长在道门,便是为了避祸。大祸已了,我便不会在此时离开。”
  李堰轻叹一声,又道:“明叔说你的膝盖受不住力气,心脉也得躺下静养。你这个姿势,不难受么?”
  “你随我躺下,我和你解释这伤的事。”
  梁稼仍垂着头,手却攀上了李堰的肩,指尖摩挲着纱布,同声音一道不住颤抖。
  “李堰,我真的不能再……”
  “看着你……”
  “不会的,不会的。”
  李堰眼眶一热,轻轻拨开梁稼的长发,嘴唇轻触眉骨,又一触及分。
  “奸细都肃清了,我好端端呆在灵州城内,还能有谁来伤我?”
  那段瘦削的脊背犹在颤抖,梁稼受了一个吻,泪如雨下。
  “我是不是个混账?”
  他喃喃道:“原本是好好的一日,我却……”
  他哽咽一声:“你总对我这样好……”
  李堰听这话,便知梁稼现在心神尤不稳当,不知又走岔了哪条思绪,困在一片愧悔中。
  明叔倒是嘱咐过,这急救心脉的药有些霸道,各人服下反应不尽相同——梁稼通常是神思恍惚,多疑多虑。
  ……自己方才也忒不是个东西,千不该万不该赌气,分开就寝,又连一句晚安也不接。
  他单手搂着梁稼的腰背,一边柔声哄着,一边容他哭累了,埋首于自己怀中,才缓缓躺下。
  梁稼被这药扰得尚不安宁,却也没力气再多说什么。李堰侧过身抱住他,呢喃道:“梁兄,晚安。”
  ……
  忙碌了近半个月,加之有伤有病在身,二人谁也没被日光与杜鹃啼叫吵醒,极安稳地睡到了正午。
  梁稼睁开眼,便见李堰搂着自己的腰,自己也搂着李堰的腰,其中那道被子做的边界早被摧毁,此刻软塌塌散做一团。
  这姿势实在太过亲密,浑不像昨夜才闹过别扭的人能睡出来的。明大夫的药或许有千千万万种可能的反应,却独独不包括失忆。
  从昨日下午见面起,桩桩件件皆整齐码在脑海中,容不得梁稼抵赖半分。
  休整一夜的心脏此刻欢快蹦跳着,誓要把胸腔中的热血全送上去,直到梁稼面红耳赤。他近乎要烧起来,仰头看向李堰,见年轻人正安静睡着,方才缓过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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