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他缓缓挣开怀抱,静悄悄要起身,刚坐起来,却被猛得拦腰环住。李堰似没睡醒,也忘了自己有伤,挣动着不放人走,头挪到大腿上,仍不消停,复向上探去,直到鼻尖顶上梁稼的小腹,方才不动了。
  “梁兄,早。”
  他似睡非睡,却还不忘打招呼。
  “还是准备不要我么?”
  还未等梁稼说些什么,李堰又道:“你不要我了,我才当真活不了了。”
  “你又胡说什么!”
  梁稼拍拍他的侧脸,被那股热气吹得浑身发麻,恨不得把人当即撕下来。
  但李堰这小混账说对了,他终究舍不得。
  李堰仿佛压根儿没听到他说话,又有些委屈:“你别……想着赶我走的事。我不是木雕的泥塑的,没那么容易坏,更没那么容易死。”
  梁稼抚了抚他的鬓角,任鸦羽一般的乌发纠缠自己的指掌,却不作声——
  他从来拿李堰没办法,连亲吻都防备不住,何谈割袍断义将人赶回长安去。只怕是这小子在马上掉两滴眼泪,自己便得丢盔弃甲了。
  良久,他叹息道:“安流,起来,告诉我你是怎么伤的。”
  李堰闻言不动,继续问道:“还赶我走么?”
  “……我错了。”
  “往后还提么?”
  “我当真错了,再不提了。”
  梁稼撂下手中一缕长发,捏了捏李堰的耳垂:“对不住,我只是太害怕了。”
  “反倒是,伤了你的心。”
  李堰此时倒抬起了头,一双眼眸清明,半点看不出困倦睡意。
  梁稼不由得愣住,双眼圆瞪,顷刻高喝道:“你……!”
  “梁兄不是说了,怎样都不恼我?刚刚又说了,从此都不再提赶我回长安的事了。我都记着呢……”
  李堰念叨着。
  “也不记点有用的!兵不厌诈,你诈到我身上来了!”
  梁稼怒而起身,又羞又恼,恨不能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李堰不管不顾又要拦他,右臂刚要伸展开,又被梁稼一把摁了回去。
  “祖宗!你给我老实一点!再动我给你捆了,你信不信!”
  李堰丝毫没被吓住,只认真问道:“梁兄,我们……从此当真不赶我走了么?”
  梁稼匆匆点头,却不说话,耳尖一片红。
  他束了头发洗干净手,向床边坐下。
  “你这伤也该换药了,解了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这次猛男落泪的是梁哥。小李有他的担当和办法,梁哥的ptsd不是靠他撒娇能解决的啦。这种时候他必须更稳定,成为梁哥的精神锚点。
  患有PTSD的人,有一部分会抱有深重的悲观和自我归因心态。这种心态很难在短时间内真正根除,往往需要几年或十几年持续不断的生活状况改善与耐心陪伴。
  而李堰的伤让他不断闪回过去,症状由此复发。
  所以梁稼心理问题的康复,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过这个时候的梁稼已经比故事开头的他健康很多了!
  梁哥上次吃明大夫的这个药,还是『第4章 』的事哦。谢谢明大夫的药,让梁哥说了实话,不然这事永远是心里的一个死结。
  很多时候,很多事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大家就可以一起面对啦!
  以梁哥的脾气,这两章闹矛盾的严重程度是他可以接受的上限,再严重他就不太中了。
  小李是那种生气了归生气了,但是不会停止照顾梁哥的贤惠丈夫课题分离做得很好,一码归一码。
  然而此时的梁哥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偷服还魂的前科,让我们祝他好运。


第166章 英雄
  架不住梁稼的一再坚持, 李堰只能乖乖解了领口,中衣半褪。伤虽只在右侧,但纱布却绕过胸膛后背, 捆得扎扎实实。
  梁稼寻了隆盛堂伙计留下的药, 洗净了手, 用火燎过一把小银剪子, 才绕到李堰身后, 一点一点剪开了包扎。
  纱布自背后散开,露出一片青紫带血红的瘀伤,映在光洁玉白的后背上,显得触目惊心。
  “你这又是怎么弄得?”
  梁稼锁着眉头,指尖轻轻点过,李堰便哆嗦一下。
  “堵河堤的时候……”
  李堰皱皱鼻子,轻声道:“当时没感到疼, 之后几天一直忙着巡检,也没空从后头照照镜子。于帛鸣为我裹伤时,才提醒我后背青了一块。”
  提到于帛鸣,李堰好似笑了一声, 问道:“梁兄, 我们的事儿,你告诉他了么?”
  “用得着我告诉?”
  梁稼转过来,一张面孔板得死紧, 手上动作却轻, 正极耐心地揭开伤口上的布料。
  “你忘了他同明丰眉是什么关系?这俩人年纪小,嘴却比明叔还碎。”
  言下之意是,明丰眉都祝他俩百年好合了,于帛鸣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药粉被伤口中渗出的黄水搅做一团浆糊, 此刻将纱布黏在了伤口上,每揭下一分,都传来轻微的刺痛。
  李堰却仍笑着,同梁稼道:“他是嘴碎,私下见了我,就问我是不是他大嫂。还问我,他应不应该同明姑娘一起,叫我婶子。”
  “……你少为这事搭理他!”
  梁稼低着头:“这小子头脑不灵光,往后少和傻子玩,听见没?”
  “这是心直口快么,”李堰抬手,碰了碰梁稼热乎乎的耳朵尖,问道,“梁兄,那我到底是大嫂,还是婶子呢?”
  “……伤好了你爱是什么是什么,我才不管你。”
  梁稼趁着他闲扯的功夫,摘下了最后粘着的一点纱布,似飞花点水,轻且快。
  刀伤终于完整暴露而出。同梁稼所预料的近乎一致——
  伤口边缘并非齐整的切痕,而是一片模糊的锯齿。
  梁稼眸光一凛,冷声道:“咬着领子,待会儿别伤着舌头。”
  此等伤口换药前必须以烈酒洗,李堰自然知道,乖乖叼好了衣襟,看梁稼取来一个小陶罐,封口上鲜红的三个大字——隆盛堂。
  这自然也是明大夫留下的,专用清洗伤口的酒液。这种酒自一般的高粱酒而来,七蒸七凝,成品灼烧辛辣,是万万不能入口的。灵州从前缺粮,这种洗伤酒也不常制,隆盛堂只在每年开春时预备一小点,万一夏秋战事焦灼,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今年春天再制酒时,便没那么拮据。明大夫那几日心头慌慌,去成祥庙中求了一签,展开一看正是八个字。
  “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老头子不敢含糊神仙,忙多备了,结果刚制成没一个月,灵州便遭了兵祸。
  梁稼启了封,清亮酒液哗啦啦涌出,落在翻开的伤口上,李堰一时之间浑身紧绷,脖颈上青筋暴起,牙齿隔着布团打架,呼吸急得不成样子。
  梁稼眼睫一颤,手上动作不停,柔声道:“放松,放松。忍过这一阵子,就不疼了……”
  李堰呜咽着点点头,满面煞白,眼睛垂着,一副凄凄惨惨的破落样子。伤处的肌肉剧烈痉挛着,似乎要自破开的口子血淋淋挣出来。
  “没事儿……梁兄。”
  片刻后,李堰吐掉口中布料,嗓子全然哑了:“接着来吧,我不疼了。”
  “铁打的你不疼了。”
  梁稼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仔细撒上药粉,又取了新纱布,对他道:“胳膊伸开。”
  纱布包住右侧胸膛,自肋下穿行至后背,再绕至前肩,至此算是一圈。梁稼动作飞快,顷刻间包好了六圈,结照例收在背后。
  如此一番折腾,二人额角尽是汗珠。李堰大约是疼的,梁稼则松了松僵硬的手指,拧干一块手帕,替他擦擦汗,低声道。
  “我看着都疼。”
  他亲了亲李堰失色的嘴唇,扶他靠好:“休息一会儿吧。”
  李堰的眼睫湿漉漉,正粘成一片青色,深深笼罩在那明亮的眼睛上。
  “于帛鸣说,这伤就是看着吓人,实则没半个月便能好了。明叔也这么说。”
  “半个月,很短吗?”
  梁稼冷哼一声,看向窗外:“半个月都够我出长城,把摩月那小子捉回来了。”
  “眼泪都出来了,还说不疼……”
  “明叔说,你从前的伤,比这严重多了。你心脉不好,又瘦,养起来更不容易好。”
  李堰抿着嘴唇,面上终于重新染上血色:“我……”
  他本想说,我这算不得什么,你不要伤心。
  却不想梁稼伸出两根手指,恨恨捏着他的鼻骨,一路从鼻骨捏到脸颊,最后在下颌上收了手。
  “你什么?”
  面上留下一排淡红色的指痕,李堰很明智地闭了嘴,静静看着梁稼。
  校尉大人出了一口气,又在他泛红下巴上留下一个吻,问他道:“胡搅蛮缠,我的伤和你的伤,能一概而论?”
  李堰却道:“如何不能?”
  “我可没被什么木匠民夫,用锯子砍过。能伤了我的,都是那帮射雕手。那都是避无可避留下的,是我死里脱生的证据,而你呢……”
  梁稼叹息道:“你这伤,依我之见,大概是不必要受的。”
  校尉大人在这种事上素来洞若观火。李堰辩解不得,只能挪开眼睛,低声道:“再亲我一下,好不好?”
  “哟,你心虚什么?叫我说着了?”
  梁稼抱臂而起,坐到窗边椅子上,俨然是一副要审人的架势了。
  “看来我们李大人又做英雄去了。”
  一双锋利的眉尖渐渐拢起,他抚着李堰的鬓发,声音沙且柔。
  “老实交代,这伤到底怎么来的?”
  李堰顺势拉着他的手,眼巴巴道:“我说了,你不许怪我。”
  梁稼自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板起脸道:“李堰,我告诉你,这下撒娇也没用了。”
  ……
  李堰倒也没全然说谎,这伤的由来本就是意外之中的意外。
  自暴雨停歇,洪峰褪去,李堰便偶尔能在巡夜时见到夜不收飘逸的黑色衣角,而第二天清晨,报信的鸟鸣又照例响起。如此两夜过去,他猝然想明白,这是在分批收网。
  大鱼网住,小鱼惊慌乱窜,却正好落尽布置良久的圈套中。
  六月初四,杜鹃啼鸣之声终于不见,李堰心下大定,便回工帐中借了一张桌子统筹文书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突然一声尖叫,人声嘈杂之间,他听见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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