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也……也没什么。”
  曹金锁心虚道:“就是前些日子,娘和小弟病了,得花钱去请大夫抓药。小弟的病麻烦些,拖了些时日,家中就……”
  “但娘说了!大哥现在是旅帅了!等下一月的饷钱发下来,就又会好起来了!”
  “左右娘和小弟的病快好了,我们不想让大哥心烦,才想着先不跟你说。”
  曹三月在外没个好脾气,回家对上家里人,也算不得太和蔼。曹六月死后,他与剩下的弟妹能差出个七八岁。自曹家的一众小屁孩有记忆起,大哥便总是一副忙碌的样子,在家中说一不二,极具气魄。
  曹金锁解释完,又低着头不作声,似乎预备着被曹三月劈头盖脸一顿骂。
  等了好长时间,却只等来一句沉沉叹息。
  曹三月犹豫一瞬,眼神中似闪过什么少年人看不懂的决绝。他摸摸弟弟的脑门儿,出奇温柔道。
  “对,娘说得对。等到这个月来了饷钱,就……”
  小弟欢呼一声,懵懵懂懂抱上大哥的腿,流着鼻涕仰着头,问曹三月。
  “大哥,发了饷,我能有麦糖和蜂蜜吃吗!!”
  去年腊月过小年,小孩儿窝在母亲怀中,头一回舌尖上沾了点甜味。有人告诉他,这是糖瓜,算不得什么顶顶好的甜食。
  “若是能有一抿麦糖,或者一勺蜂蜜,含在嘴里,那才叫美呢!”
  集市上唱故事的男人一甩拨浪鼓,脚下打着拍子,慢悠悠哼道:“想当年,金马银戟玉笼头,麦糖瓦片驼奶墙……”
  小孩儿听得懵懵懂懂,问母亲:“阿娘,他说得是什么?”
  母亲粗糙的手指摩挲过他幼嫩的脸,又疼又痒。
  “从前的好日子吧,娘也不知道,娘是从没赶上过……”
  小孩儿点了点头,便不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摸着母亲怀中的铜板,悄悄问:“娘,咱能去糖摊子上看看么?”
  只是曹母生来节俭,断是不肯在吃食上画着冤枉钱,最终还是曹三月年前下了值,掏钱让弟妹们甜了甜嘴巴。
  筷子尖上沾着蜂蜜,小孩们舔着筷子尖不肯撒嘴,含含糊糊说着。
  “谢谢大哥!大哥最好了!”
  曹三月终于露出一个笑,抱臂看着弟妹们满院子撒欢儿,又听母亲忧心忡忡。
  “三月……你这,你告诉娘,哪儿来的这么些钱?你是不是……”
  曹三月听得心头一震,忙搪塞道:“这不是过年了,儿子手上有些赏钱,这点糖水还是供得起。”
  曹母神色十分迟疑,明摆着便是不信。
  “娘!”
  曹三月心中惴惴,却转瞬想好了一个借口。
  “儿子做伍长戍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校尉在年前升我做了旅帅,还赐了赏钱。从今往后,每个月的钱饷再也短不了。您放心好了!”
  河间府从未有过一个校尉升曹三月做旅帅,但曹母无从知晓这等谎话,便当了真,不再过问家中多出来的钱粮到底从何而来。
  这回小弟生病,请来的大夫开了苦药,叫三副煎做一副,能好得快一些。
  小孩舌头灵,甫一沾药汤,便憋得满面通红。大夫看着也不忍心,摸摸下巴上的山羊胡,说道。
  “家中又什么甜味儿的东西,果脯,麦糖,或者蜂蜜,给孩子润一润嘴也好。”
  ……
  如今,曹三月只是低头看着小弟,理理小童披散的头发,轻轻道。
  “好,等这个月有钱了,大哥给你买糖吃去。”
  这话说完,他出乎意料扯出一个笑脸,却裹着一身湿透的外袍中衣,大步跨进了自己房中。
  门板吱呀合拢,母亲拄着拐自前院挪进来,一见紧闭的房门,登时叹气道。
  “别烦扰你们大哥,他在外奔波这些日子,想来是累了……”
  “那……那我的糖!”
  金锁一把捂了弟弟的嘴,斥道:“叫嚷什么!就衬着你馋!”
  天上不再落雨,屋外嘀嘀咕咕的人声方一字不落传进了曹三月耳中。
  他坐在榻上,双手搂着膝盖,将自己缩做一团。
  我又能怎么办呢?
  他问自己道。
  爹死了,娘老了,曹家有他一个滚在沙场上,满身血尘,就足够了。
  我需要钱,他们能给我钱,能叫我给娘买上最好的药,给弟妹们买来甜丝丝的零嘴。
  我难道……还能有别的办法么?
  曹三月眸光一凝,自心底涌起些堪比报复的快意。心脏被撕裂两半,中间结着盈盈一汪金黄的蜂蜜。
  怪不得我,怪不得我!
  他这样想道。
  曹三月不知在榻上枯坐了几时,终于慢腾腾起了身,来到桌前,燃起烛火。
  夜色之中,那豆暖黄的光亮轻轻拢做窗纸上的一团光晕,摇曳跳动,又转眼熄灭了。
  待到月上中天,家人皆安置就寝,曹三月方推开房门,蹑手蹑脚翻墙而出。
  “来了!”
  秦千秋神色灼灼,冲属下比了个两个手势——
  警戒、伏行。
  五人自黑暗之中浮现,从四面八方合围,小心地跟上了心事重重的曹三月。
  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要衬半夜。但曹三月论职级只是个小小伍长,又不是夜不收,夜半出城则更令人生疑。
  “好心人”体谅他的难处,将交接地设在了河间府南一片破落的瓦房中。
  这片半倒不倒的废墟已没什么人正经居住,多是冬日找不到藏身处的氓流,会来此避风雪。此时已是草木葳蕤,树影繁茂。
  月光与风声切割着曹三月的躯体,他猛得颤抖一下,摸摸后脖颈倒立起的寒毛,加快了脚步。
  此时跟踪曹伍长的夜不收已无声换了一批人。自他进入这片起,娄锦绣便替下了秦千秋。
  这也是夜不收盯人的一贯策略——队伍打散,全城布控,小组之间划清边界,各自摸排监视自己的区域。若是遇上曹三月这等串区而行的目标,则需接邻小组接力盯梢。
  曹三月对此毫无察觉,拖着脚步进了一个还能看得出形状的院子,在那棵苍老遒劲的大树下站定,深吸一口气,三步两步登上了树干。
  月色将手中小铁筒照得锃光瓦亮,他将这东西卡在极隐蔽的一处枝丫上,又轻轻落了地。
  临走时,曹三月踮起脚,从门楣上够下一个极不起眼的雕花装饰,挂在了摇摇欲坠的门栓上。
  做完这些,他方才拍拍手上的灰,蹭去鞋印,快步而出。
  上树下树挂牌,这一切尽收于娄锦绣眼底。他比了个手势,便有两人自动脱队,前去院中查探虚实。他自己则带人一路尾随曹三月,直至他出了城南,进入秦千秋手下,方才折返。
  回到院前,那两个夜不收已经将一切复位,禀告道。
  “娄哥,查过了。与那死间交代的一模一样,正是留给线人的消息。”
  “筒口确以红蜡封死,我们打不开,无从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足够了。”
  娄锦绣点点头,低声道:“禄子,你去北边万山关,寻到头儿。”
  “我该说什么?”
  陆禄问。
  “曹三月动手了,请他亲自南下拿人。”
  娄锦绣默默扶上刀,心头颤颤。
  这种事,总得是梁稼在场,他们方能心安。


第161章 收网(四)
  不曾想, 陆禄却空着手回来,神色怔怔,只带来了梁稼的一句话。
  “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儿, 曹家这点事还办不妥, 教你们还不如教哑巴!”
  ……哪敢和哑巴比?它可是头儿出生入死的战友。
  上过月才过了二十岁生日的娄锦绣一听这话, 沉默着抹一把脸, 洗去目中失望, 又问道。
  “头儿没再说别的?咱们这头一回办这么大的差事……”
  陆禄挠挠头,被梁稼一掌扇到的后脑勺还痒痒麻麻。
  “他说,他在万山关忙着堵人呢。赵校尉也在。”
  “万山关?”娄锦绣不免迟疑,“从河间府到万山关,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时辰。曹三月能从那儿跑了么?”
  还是说,又有什么他们没思虑周详,却被梁稼一眼看出的破绽……?
  “不知道。
  陆禄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低声道:“头儿没细解释,就说让咱们守好这片瓦房,听秦哥决定何时收网,肃清河间府中之后尽快回大营。北长城一线有他……”
  娄锦绣转眼一愣神, 故作深沉摸摸下巴, 又觉得自家老大终究还是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说归说,净叫他们臊得慌,但若是真出了纰漏, 盯梢的目标自河间武略出逃, 要出长城至高云原,则还需最后过了梁稼这一关。
  还好,还好……
  娄锦绣长出一口气,头儿没不管我们。
  想到这里, 他又擦一把鬓角要滴不滴的热汗,扁扁嘴,叫队中各人散开盯梢去了。
  许是他多心,也许是却有这么回事。
  去年冬日,怀远决口的那个夜里,娄锦绣是随梁稼一同赶赴河边处置河冰的夜不收之一。
  他离梁稼最近,借着微渺的月色,原原本本看到了自家校尉拥着半昏不昏的李大人时,面上晶亮的泪痕。
  再往上,是一双寒利似鹰隼的眼瞳,正满满爬着红血丝,似是要合着眼泪,滴下血来。
  梁稼的表情算不得狰狞,却只要对上那双眼睛,就无端令人胆寒。
  娄尽秋看着梁稼将李大人架进矮小的木窝棚,心头突突直跳——
  头儿……仿佛极伤心极愤恨,好似正怀抱着一个不知生死的同袍。
  他们几个夜不收好端端站着,冬日以来更没折损谁。
  那么,是因为李大人么?
  这长安来的主事大人,啥时候也做了头儿的同袍?
  自此,娄锦绣便在心中时时泛着嘀咕。这些时日又听于帛鸣偶尔嚼舌头,说李大人回了灵州,还住到头儿家中去了,便更为惴惴。
  这得是要倚重到什么地步,才能将人接进家中去?夜不收上下几百号弟兄,也没见谁有这个殊荣!
  娄锦绣打了个寒颤,不免要想,梁稼是不是有了更得力的帮手。
  李大人那么聪明,教他应当比教哑巴容易吧?
  年轻人转过脑筋,颇为不服气地撇撇嘴,按下刀柄——
  他们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儿了!河间府中这点事,定要办妥,别留给头儿操心了!
  ……
  若叫梁稼得知这小崽子脑壳里又转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事,定要猛拍两把,给他醒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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