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留给他的这一本,只是灵州治河手册的节选,虽没什么高深难懂的技术细节,但河渠水利事,任是谁来编纂,都难免干巴巴了无意趣。
  梁稼认真翻过两页,便觉一行行字都在眼前飘过,欢快地舞动着,仿佛盘旋的飞天,要将他超度到极乐世界。
  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要再努力一番……
  片刻后,“啪嗒”一声轻响——
  书倒扣着落在地上,校尉大人卷着被子,一瞬之间堕入梦中。
  备战不能着急,但修河确实十万火急。谭素明于二人不在时捎带来一包文书,尽是敕戎入寇以来灵武回乐二县的河渠事宜,要交由主官校对核查。
  李堰偶尔停下笔,望着纱帐中朦胧的剪影,平生头一次发自内心生出些拖延的念头——
  要不今日先到这儿?我还有话没和梁兄说呢……
  但夜风却不答应,柔柔吹拂而过,携来一缕极轻微的潮气。
  李堰动动鼻尖,神色一变,又猛然捏起笔开始赶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是又要下雨了!
  待他终于核完近日的抢修工事,又排完了新的巡河表,再撩开纱帐,只见梁稼一只手垂落床边要去够地上那本书,却好似在中途就困得失了力气,就地趴着睡着了。
  李堰失笑着,蹲下身去拾起倒扣着的小册子,翻过来一看,心下讶然。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何曾想梁兄还当真了。只是由此看来,此书的催眠效果远好于教育效果。
  他将书本推到桌上,侧坐在塌边,又去梳理那头缠做一团的卷发。这时,手下肩背骤然发力向上顶,李堰使了些力气压制,柔声哄着。
  “梁兄,是我。没事的,你睡吧。”
  校尉大人的睡眠向来是个大问题。平日里气血两虚,天气一冷一闷便昏昏欲睡,似乎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但睡梦中又警觉异常,时时惊醒。若遇上如二月那般的北进侦察,多日不眠不休也不罕见。
  此刻,他蜷缩在床榻上,幽幽烛火在眉弓下拢出一片浓黑的阴影,眼睫垂落着,复而抖动,露出其下金光一线。
  梁稼似睡迷糊了,撑起身子向前看了一眼,摸上李堰的脸捏了捏,咕哝一声,向里滚去,留出一片温热的床铺。
  李堰摸摸脸,自袖中扯出一条布绳,将梁稼凌乱的长发束好,方才解衣上榻。
  梁稼照例蜷缩着,只留一截消瘦的脊背对着他。李堰也不见外,靠过去轻轻搂住,有些惆怅。
  “我早该同你说的。”
  他低声念叨着:“你睡了,也听不到了。”
  梁稼呼吸沉沉,并不作答。
  李堰却叹了口气,接着道:“我是不开怀。你在刺史府为什么要推开我?是在杨熹和李定方面前避嫌吗?”
  “……我很拿不出手吗?”
  “我在意这个,你会嫌弃我矫情吗?”
  他轻轻捏了捏梁稼突出的胯骨,挑起一捧卷发,覆在自己脸上。苦辛药气席卷口鼻,李堰静静躺了一阵子,心口那股郁气渐渐散尽。
  “反正,你别想赶我走。我是不会走的。”
  梁稼依旧不作声,李堰有些失望,复叹一口气,轻声道:“算了,哎……”
  “你说,人一聪明,是不是就想得多?”
  一只手拉住了李堰的腕骨,梁稼翻了个身,目涩眼饧,吐出的话却异常清楚。
  “怎么又琢磨着我瞧不上你了?嗯?”
  李堰拢着梁稼的肩,声音低哑:“那你为什么推开我?”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当需要人扶的瘸子,感觉有点丢脸。尤其,刺史府守门的还是神策军。”
  “我更不想再他们面前丢脸。你就当是我的毛病吧,不是对你来的。”
  他抿着唇撑起身,也没找到正地方,一来二去亲到李堰侧颊上,十分满意地一抹嘴,拍了拍李堰的腰,迷迷糊糊道:“喜欢你,不赶你走。”
  “现在,闭上眼睛,陪我睡觉。”
  李堰心中最后一点郁气都被这颐指气使搅和没了,伸手拂去梁稼眉间不自觉的褶皱,轻声道。
  “晚安,梁兄。下次亲我要找对地方。”
  “……德行。”
  梁稼咕哝一声,又蜷起身子,彻底睡昏过去。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人都爱焦虑。
  跟梁哥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谈恋爱,更不可能不焦虑)


第155章 布局(一)
  第二日一早, 梁稼便领着李堰杀到了怀远。二人没经程识安,踩上黑压压的天色来到莫应村,敲响了莫怀霜家的大门。
  开门的还是不大一点儿的莫飞晴, 一见梁稼惊叫一声, 飞奔回屋大声道:“哥!梁大人来啦!”
  门帘一掀, 露出一张疲惫惺忪的脸。
  莫怀霜倒比去岁冬天看着结实了不少, 至少行动坐卧如常, 唯独面色还蜡黄着。
  他一见梁稼与李堰,登时拉着弟弟要跪,口中念叨着感激。梁稼拧着眉,同李堰一道将他架起来,听了一耳朵嘀嘀咕咕——
  去年冬日,他们因收容移民得了足够的粮食,这片甚少饿死人, 各家伤兵也得了照顾,平安活到了春天。
  “都是二位大人心善,”莫怀霜拉着弟弟,涕泣涟涟, “若不是如此……”
  “行了, 别嚎了,你也不嫌吵。”
  梁稼被他哭得浑身不自在,只恨不得转身要走。
  他摸摸小臂上倒立的汗毛, 问莫怀霜道。
  “你这伤养得怎么样?”
  莫怀霜苦着一张脸, 将二人让进家中,指使莫飞晴去烧水沏茶,才低声道。
  “哎,也就这样儿了。大夫说, 我可能没几年好活了,飞晴还不知道……我这残废样子,再上不了战场,活着也是浪费米面。也就是我和爹还占着军户的名分,好叫小晴不用戍边去。”
  他搓了搓干瘦的脸,又长叹一口气。
  “哪家的大夫说你没几年好活了?胡说八道。”
  梁稼冲他一抬下巴,伸着拐杖去敲敲他的腿。
  “我看你四肢俱在,哪儿就残废了?”
  莫怀霜讷讷不语,垂头丧气。
  “能走不能?能拎刀不能?”
  梁稼问他:“能就给我点点头,你李大人有要事相托。”
  几月来躺着养伤的莫怀霜沮丧极矣,又不知梁稼所问何事,只胡乱点个头,丧气道:“能是能,但再也没有从前的身手了……”
  你从前的身手难道很好吗?
  梁稼想起去年九月差点被射雕手连人带马劈碎的莫怀霜,摸摸鼻子,强行咽下了那句有点伤人的腹诽,冲李堰使个眼色,叫他自己去交涉。
  如此一张锋利俊朗的脸,平素显得冷淡尖锐,但若是眨眨眼勾勾唇,便自有一副风流潇洒的活色生香。
  李堰同他起卧多日,冷不丁被眨眨眼,心头仍不免一跳——
  他连忙轻咳一声,挥去那一丝心猿意马,自梁稼身后转出,对莫怀霜道。
  “往事不可追悔,你如今上不得战场,可还乐意在别处建功?”
  莫怀霜霎时瞪大眼睛,接着听李堰道。
  “比方说,我需要人替我巡查河堤,日夜戒备。很辛苦,但少不了赏钱。”
  “如此,你可愿意来?”
  莫怀霜万没想到自己这等半残还能排上如此用场,更别提是二位大人亲自来请。他蜡黄的脸面瞬间涨红,哆哆嗦嗦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郑重点头道:“李大人,我万死不辞!”
  李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动闹得无所适从,看向梁稼一眼,梁稼冲他耸了耸肩——
  仿佛在说,这都要送死去了。
  “我这差事,倒也不需要你们以死相搏。”
  李堰轻笑一声,解释道:“更何况,另有高人襄助你们。”
  高人?什么高人?
  莫怀霜边军出身,“令行禁止”四个字刻在骨血中,不当他问的,便分毫不问。他接过李堰拟好的章程一看,只承诺定凑够人数,最迟明日上午去灵武与回乐向贺绳与王建水二位河长报道。
  “只是……”
  他红黄相叠的脸上显出一丝犹豫。
  “你们的人头调动,要从程大人那边走的文书,我会补齐。你们无需担心,官府这处出了岔子,一切由我承担。”
  李堰道:“只不过,河渠水利事关灵州兴衰。你组织人手时,务必谨慎。”
  “是!”
  莫怀霜应下,又叫弟弟去备马。
  “我一定选知根知底的军户,凡家中近两年有异动,乡里中名声不好的,曾与方跃那桩军备走私相关的,一律不要。”
  他深吸一口气,干枯久病的面容肃整。
  “自我祖父起,灵州何曾有过如此富足的年份?眼看庄稼就要归仓,此时谁与河渠过不去,我们拼了一条命,也不得饶恕他们。”
  ……
  二人自莫家离开时,天色阴沉,凉飕飕的东风吹来零星雨丝。
  李堰扶梁稼上了马,捏捏他的膝盖,抬头问道:“还好吗?”
  “不碍事,”梁稼握着缰绳,望向远方层叠山峦,“知会程识安一声,咱们就往回赶。看这天色,大约是浇不到的。”
  李堰翻身上马,一扯安乐的缰绳,问道:“梁兄也会望气之学?”
  “什么望气?”
  梁稼一头雾水:“我啥时候学过这种新鲜玩意儿了……快走吧,去堵程大人。”
  怀远县令程大人自被杨熹教训过后,一改从前乖觉油滑之行,当真开始一板一眼办差。此刻对于李梁二人要征调怀远伤兵这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搓搓手,斟酌着提醒道:“除却李大人的手信调令,还得请杨大人的意思。”
  “伤兵虽退伍,却也是军户,如此规模的调动,非一州主官不得擅动。但此事……”
  程识安抬头,悄悄瞟向梁稼,低声道:“若是您二位事繁,我自去请杨大人的调令。”
  “那么,此事就麻烦程大人了。”
  李堰一抬眉头,淡淡道。
  “不敢,”程识安恭敬道,“灵州能有今日,实得多谢李大人襄助。此间公务繁忙,还未贺您右迁。”
  眼见着两个人又开始打起官腔,梁稼抱臂斜倚,只挑了挑眉毛。
  唯独等走出县衙大门时,他才拉过李堰,问道:“右迁,是什么意思?”
  “升官的意思。”
  李堰替他拢上雨披,解释道:“右迁是升官,左迁是贬官。这种说法由来已久,许是自汉时尊右卑左的官序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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