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梁稼猝不及防差点见操纵天象的法门,心中免不了紧张,连看李堰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戒备,手慢慢松开。
  “对天狗呼来唤去,确实是神仙大能的本领……但要使回乐百姓从此抛弃陆家,则除非你能当场变出稻米来。”
  他迟疑着:“你能吗?”
  坏了……这下误会大发了!
  李堰不住扶额,余光却悄悄透过指缝,偷看着难得一见手足无措的梁稼。
  他贼心大起,慢悠悠说:“不过要是我能变出粮食,从此你能不能叫我一声李兄?”
  梁稼瞠目结舌:“……你还真能?!”
  不是说不会术法吗?
  李堰再也忍不住,心里隐约升起一股诱骗傻子的愧疚感。他声音一抽一抽的,连肩膀都在发抖——再忽悠下去了,就真成缺德的神棍了。
  “不是……你等我……我给你解释哈哈哈。”
  “你小子……”
  梁稼咬牙切齿,猛得起身退去。
  他本不是如此小肚鸡肠开不起玩笑之人,只不过今日屡屡在李堰面前败下阵来,实在难堪。他真有些动了气,未经思索,阴阳怪气便冲口而出。
  “同我解释什么?惹出祸来,无非就是你死我也死。到时候分个谁先谁后,别让我在奈何桥上见到你。”
  李堰愣住,随即恼怒地盯着梁稼那两片总也吐不出好话来的薄唇,心道真是该找浆糊给他封上!
  但读过书的人比这文盲兵痞更懂礼节知进退,他不给面子在先,也就怪不得人家生气。李堰身段立刻柔软下去,低声道歉。
  梁稼羞恼不已,却难得讲一回理,巴不得赶紧揭过这一茬,于是挥了挥手以示既往不咎:“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堰正色道:“根本不是什么仙法,人力不可能操纵天象。我知四日后有月食,是通过历法推断的。我在太学中的老师,也是太史局的长官,这些都是他教给我的。”
  梁稼狐疑:“这玩意儿,谁都能学?不用什么……天分之类的?”
  李堰靠近:“还是要点天分的……梁兄要是感兴趣,我便教你!”
  梁稼一巴掌推开他:“不感兴趣,也没天分。”
  什么神经叨怪的?真以为历法这东西能随便教随便学?
  他深刻震撼于李堰时不时的缺心眼,尤不放心他的盘算,循序渐进地问:“你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吗?”
  李堰:“自然有!州志有载,三年前正月十五,灵州见全食。去年十一月十五,因天光尚亮而未见食。今年十月十五,太阴入交七分十四度,再算日躔月离…”
  “可得十月十五亥时三刻初亏,十六日子时一刻食甚,丑时一刻生光,丑时末复圆。”
  啊……?
  一串数字手拉手,蹦豆似的滚过梁稼的脑海,叽里咕噜仿佛念咒。
  还说不是仙法!
  他依旧看着李堰,两眼发直。
  “算了……”
  李堰放弃了解释,有气无力向榻上一倒,中箭一般虚弱。
  “总之我有把握!”
  他强调着:“是算出来的,不是道门里的术法!只要日月还在,就一定不会出错。”
  ……
  梁稼沉默着,仿佛还在子丑寅卯的海洋中挣扎。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神情,将信将疑地琢磨:“既然万无一失,那么此事应当告诉陈及,最好让他在十月十五那日晚上解开回乐的宵禁。”
  “以天象造势,自然是越多人亲眼看着越好。”
  李堰犹豫:“只是他未必肯……”
  “他有的选么?”梁稼冷笑一声,“张三山不是还在我们手上?”
  “渎职怠工,放纵淫祭,人证物证具全,你又有银标信可发去长安……到时候,陈及怕是得死得轰轰烈烈。”


第17章 月食(二)
  如果说陈及这狗官还有什么打着灯笼能找见的可取之处,那应当是运气不错。
  他是啬夫出身,十三年前侥幸躲过那场兵灾,一跃从小喽啰成了县衙里的中流砥柱。七年前,时任回乐县令告老还乡,论资历,他便顺理成章补了缺。彼时陆家已然起势,他掂量着兜里的工钱和心中的道义,也哆哆嗦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当看不见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眯着眼,却不曾想从天而降两尊大佛,一左一右扯住他的眼皮,强迫他睁开眼,正对着瑟缩的张三山。
  此刻四人正围于县衙堂屋中,李堰与梁稼一左一右拎起张三山,像两根筷子夹着一根颤颤巍巍的粉条。陈及见状挥退了侍从,请三位入座,这才少了点升堂审讯的气氛。
  屁股落在坚硬的木板上,张三山总算找回苦主的架势,嘴角向下一咧,哭诉得真情实感。
  李堰与梁稼悄悄对视一眼——这人看着怂包,真到关键时刻还能顶住。
  按照先礼后兵的规矩,对陈及应当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劝他弃暗投明,最后实在不成,再上梁稼所言的手段。
  “鸿门宴也好歹得请人吃顿饭嘛,”李堰难得找回了自己的心眼,“哪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梁稼琢磨,倒也是这个道理。他眼睛一斜,旁边才被验明正身的张三山就自愿成了言情言理的引子。
  陈及被哭得愣住,本就一团浆糊的脑子此刻翻滚着烧开的泡泡——与其说他是个鱼肉乡里的狗官,不如说他是个没本事没手段的庸人。拍拍肚子,抖落的稻草能够整个回乐在田里扎人偶。
  简而言之,此人贪生怕死优柔寡断。能在那日晚上冲到河口拦下陆饶与梁稼兵戎相见,已经是难得的决断了。
  冤情诉完,张三山渐渐收了声,只剩下哽咽的抽泣。
  陈及仍在沉默,似乎是第一次听闻陆家的手段,被吓得半死神游天外。良久,才在梁稼的逼视下慢慢憋出一句话:“那我当怎么办呢?”
  李堰闻之一窒,何曾想到边地的吏治竟已经废弛到傻子都能做县令。
  但这一开口,陈及的话头就犹如开闸放水滔滔不绝。
  “陆家在此也不是一两日的光景,我上任时就奈何不了他们,更何况现在,”他哭丧着脸,声音低沉,“招惹他们不高兴,我没准儿就同那两个方士一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解下腰间荷包一倒,桌面上滚了几块发黑的碎银子。
  “就这么点俸禄,我犯得着和陆家玩命?”
  陈及不敢抬头看,只扒拉着手下这些银子,瑟缩着道:“……至于张家,这个冬天我从自家拨些粮食给你们,这事就当过去吧。”
  李堰千算万算,没算到陈及对此事的态度竟然是破财消灾。一来二去之间,他也实在是气笑了。
  “陈大人,我就问一句。以陆饶睚眦必报的心性,他但凡有那隔空杀人的能耐,我们俩如何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他继续问:“陆饶忌惮张家,何不寻个由头,在众目睽睽下将他们做法杀掉?如此还能震慑乡里。”
  “陆家不杀我,不杀梁稼或是因为忌惮州府和朝廷,尚且情有可原。但他们连除掉张家祖父,都要借敕戎人的刀。如今迫害张家,也是背地里断水,磨磨蹭蹭几年方成。哪里有这么窝囊的‘仙长’?”
  他将两个字咬得极重,最终缓缓逼问:“以你所见,他们究竟是不想,还是根本做不成呢?”
  “许是……许是陆先生心善……”
  这话渐渐没了动静,再说下去陈及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能用乡民祭神的人,生在伙同敕戎残害百姓的家中,如何能与心善二字搭上关系。
  从前在记忆中避之不及的细节渐渐随着质问浮现——四年前两个死掉的方士浑身青紫不成人形,他们不是本地人,自然没有眷属哭天抹泪要求官府验尸明查死因。陈及唯恐再牵扯出更多麻烦惊动方道虎,又对陆饶的术法将信将疑,便草草结案。
  不久之后,方士挑衅陆饶引致天降暴雨毁坏河堤,又遭仙法反噬而暴死的传言甚嚣尘上。传到陈及耳中,他只庆幸自己不曾惹恼陆家,压根不肯复想当年之事了。
  但哪怕是陈及这个浆糊脑子,仔细想来也能发觉疑点。脸色青白变幻间,他终于吐出一句:“那依李大人所见呢?”
  眼见着缩头乌龟终于有点把头伸出的意思,李堰眼睛一亮,连忙下钩:“依我之见,自然是陆饶根本没这等本事。”
  他掏出怀中的信盒,将那一侧亮闪闪的银标展露在陈及眼前:“陈大人,我是奉旨来灵州勘测水利的,我的折子放在其中,能直接呈到御案之前。圣人笃信三天,甫一登基便在长安周遭清剿淫祭。倘若他知道陈大人身为县令,却对小小陆家如此容忍,乃至阻碍河渠修整……”
  他没把话说完,故意顿一顿,见陈及显出慌张来,才更进一步:“陛下的脾气,可不怎么太好啊,到时候若是牵连了大人家中……”
  他意有所指,点了点桌上的碎银。
  “这……李大人!”
  陈及煞白着一张脸,嘴唇张合不断,像被捞上岸的鱼似的挣扎着。
  梁稼此时撑住桌子,上身前倾更添一把火。
  “你担心什么,李大人能一眼认出陆饶装神弄鬼,是有真本事在身。”
  李堰板着脸,神色莫测:“我出身颖川魁山玄门,三百余年道统授我以操纵天象的本领。不过区区一个陆饶,难道我还护不住你一条命?”
  说到此,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瞟一眼梁稼,却仍是对着陈及说话:“陈大人,来日方长,您何苦绑死在陆家一条船上?”
  也不知道这顿威逼利诱拨动了陈及的哪根神经,只见他哆哆嗦嗦闭上眼,又发狠似的咬着牙睁开。声音且在发抖,却总算说了句人话。
  “还有来日……二位想叫我怎么做?”
  ……
  好不容易把陈及忽悠服帖,李堰的神情却未轻松太多,回到客舍中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梁稼向榻上一靠,好整以暇准备当一回知心大哥,却迟迟未等到李堰开口。
  这小子大部分时候脑子都比他活络,经常一会儿一个点子。梁稼生怕他又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好主意,只能主动问道:“陈及这事儿不算是解决了吗?”
  李堰迟疑着点头:“对,我只是在想……为什么?”
  “陈及是回乐县令,为什么面对陆家是如此作为?捕风捉影之事亦能轻信,当真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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