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他起身,一步拉开同李堰的距离:“你不是要寄信吗?快些吧。”
  ————
  回乐驿站离县衙不远,门上匾额宽大却久不维护,正半死不活地簌簌掉漆。
  正当中午,驿站内寂静无声。梁稼走进去不含糊,咣当一脚踹在木板上,惊醒了正趴桌睡觉的人。
  十来岁的男孩战战兢兢探出头,和这双能止小儿夜啼的金眼睛一对上,惊慌发出一声惨叫。他约莫是睡迷了,下意识向桌子底下钻去,却被一把拎住后脖领子,提在原地不得动弹。
  李堰生怕孩子吓出个好歹来,赶紧敲两下柜子,示意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又托住梁稼的手腕叫他松手。
  小孩双脚着地如逢甘霖,一步一步挪到李堰身前,总算是找回说话的本领。
  “大……大人,怎么……怎么了?”
  李堰冲他展颜一笑,柔声道:“我寄一封银标信去长安,走官驿。”
  “银标?”小孩吞一吞口水,壮起胆子,“银标只能去灵武寄,我们这里……担不起这个。”
  他小心翼翼觑着李堰的神色:“要么大人您亲自送去灵武官驿,要么就是随着军报一起……”
  “如此吗?”
  李堰观他这副期期艾艾的样子倒不像撒谎,也不欲为难一个少年,想了想便要作罢。
  但另一个人却没这么好骗。
  梁稼一把拉开慈悲为怀的活菩萨,径直来到少年人面前,鹰隼一般尖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你告诉我,是你们担不起,还是有人不让你们寄?”
  那少年人悚然一惊,碰翻了椅子连滚带爬向后逃走。梁稼也立刻动了起来,单手撑着一跃翻过高及胸腹的桌子,出手快如闪电,薅住头发将他捉了回来。
  李堰尚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动起手,就听得阵阵求饶声。少年被梁稼反剪双臂摁在地上,凄惨之状比恶梅岭上的他更有过之无不及。
  “梁大人……您饶了我……,”他无法放开声音嚎,只能低低哀求,“我不敢了……不敢了……”
  听到这个称呼,梁稼眯起了眼:“你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谁?”
  “陆家告诉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过年期间数据好冷希望大家留点评论QwQ】
  李主事:积极吸收人情世故中,准备认真处理麻烦中,破除迷信普及科学的第一次尝试大败而归,开始复盘。思考问题时需要一个抓手,借梁稼胳膊一用。
  梁校尉:哄孩子真费劲啊,他怎么老嘀咕我听不懂的东西?
  是的,从见第一面,梁稼不认识李堰的名字开始,就注定了他是个绝望的(没)文化人
  因为好歹认识点字,所以还算不上全然文盲。
  可喜可贺
  梁校尉:没有希望,自然就不会失望
  李主事:为什么没有希望(气鼓鼓)


第15章 手稿
  少年当然不敢答,剧烈挣扎,整一个要拼得鱼死网破的架势。梁稼没耐心惯着他,眼看沟通不成,索性一手刀劈晕了事。
  这一套行云流水给李堰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梁稼手上有谱,少年定然没事,却还心有余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梁稼在恶梅岭上,好像还是对自己轻拿轻放了。
  “这里留不了了,”梁稼捞起桌上的信匣抛到李堰怀中,转身便走,“我们回灵武。”
  李堰急急跟上:“可灌渠……”
  “没有什么可是,”梁稼打断他,神色莫名有些焦躁,“陆家能买通驿站,你这银标信都寄不出去,安知明日会不会有人摸进客舍来取你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李堰,你不能出事。”
  李堰一愣,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竟从这句话里嚼出点甜滋味儿。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刺目,他闭上眼,眼前赤红一片。
  层层叠叠的数算从四面八方涌来,给他埋了个彻底。他们来回乐县也有三四日的光景,最要紧的河口与田口两处,该探该记的完成了七七八八,剩下的无非就是河道,哪怕不去勘测,也能大致算出来。
  此刻时局不明,离开回乐确实是上上选——但李堰却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今年何止灵州,处处年景都堪忧,皇帝大刀阔斧收拾了几个洛阳门阀,才凑出整顿边地的钱粮。因此,他发回长安每一封折子上的每一个数,都是朝廷征调工卒和粮草派往灵州的依据。
  任何人力物力,都经不起含混的贪墨和浪费了。
  他捏紧信盒,猛然顿住脚步。
  “梁稼,我惜命,但不怕死,”他说,“回乐的灌渠早晚要动。我们走了,岂非又成了陆饶仙法卓绝的证据之一?到时候任是谁再来此,面对陆家,只会比今日更棘手。”
  “况且,大段的河道还没勘测,难道要在动工时跳过这些地方吗?”
  他目光灼灼,一拉梁稼的手臂,言语间却近乎哀求:“我不能半途而废。”
  梁稼真是头一回见到比明老头养的驴还倔的活物。他心中着急,却不能把李堰扔在此不管,又不能打晕强行带走——就他俩这体格子的差距,不知道是谁抗走谁更方便些。
  真想给他脖子上拴根缰绳,此时便可以咬牙切齿地拉动。
  “祖宗,你有什么神通,回去再施展行吗?”梁稼贴近,压低声音,“没发现这条街上,少说有七个盯着咱们的人么?”
  “……好。”
  李堰毫不质疑梁稼在盯梢和反盯梢上的敏锐,见他没有把自己敲晕强行带走的打算,便紧跟着他乖乖回了客舍。
  客舍值守换了人,是个形容憔悴的青年男子。他见了李堰与梁稼要迎上来,却被一个眼刀钉在原地。威名赫赫的夜不收校尉此刻看谁都像陆家的走狗,如同恶狼盯着绵羊。
  “屋里该不会有什么扛着锄头钢刀,等我们进去的人吧?”
  却不曾想,这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不敢,不敢!小人姓张名三山。叩谢二位大人恩德。”
  李堰吓一跳,蹲下身去将他搀起:“这位张小哥,有话好说,莫跪了。”
  张三山抬头,露出一张又哭又笑的脸,哽咽着:“好叫大人们知道,昨夜救下的小女孩,是我的妹子。”
  “家中实在落魄,我大哥一时鬼迷心窍,才将她送去陆家换粮。多谢李大人梁大人出手相助,留小妹一条命在。草民今生无所报,愿结草衔环……”
  梁稼却一直盯着他,直到张三山瑟缩成一只无毛鹌鹑,渐渐住了嘴。
  “是吗?”他冷哼一声,不辨喜怒,“难道不是我与李大人救了人,害得你家冬日要绝炊了?哪里来的大恩大德?”
  张三山嘴唇蠕动着喃喃,俄顷涨红了脸,泪如雨下。
  “再绝炊……也不该卖了妹妹。”
  豆大的泪滴落在砖石地上,将尘土冲洗得潮湿。
  “那日下了值回到家里,大哥哭着跟我说,他是畜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母亲早逝,父亲病重,小妹从小体弱,这个冬日想必是养不活。他便错了主意,趁父亲睡着,悄悄将妹妹送去了陆家。但从陆家回来他便后悔极了,只向我托付了家中事,便要撞柱自尽。”
  “我当时吓破了胆,什么也说不出做不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最后父亲转醒,搂着大哥又哭又骂。”
  “父亲说——‘要死也是我这把老骨头该去死,将我卖去,换你妹妹回来’。”
  他惨笑着,声音低了下去:“但陆家不肯,说不好容易得个容貌齐整的小女孩。还说什么,要的就是我张家的姑娘……”
  “我与父亲就算饿死,也不吃用小妹换来的粮食。大哥从陆家回来那日,自尽不成便绝食了。等小妹死的那一日,他也绝不独活。”
  张三山又跪下,五体投地磕一个响头。
  “多谢二位大人,救了我小妹,也救了我家中人。”
  ……
  李堰从小心肠就软,听故事总爱花好月圆长长久久。后来随师长们走上了治水这条通天大道,如张家这等悲苦的人家,在黄河两岸要多少有多少。但哪怕听了再多,他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你别哭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安慰道,“夜不收将你妹妹送去灵武,由我的人照看。旁的不敢作保,至少能让她顺顺当当过了这个冬天。”
  张三山猛然抬头,一张脸被横七竖八的泪痕铺满,好不狼狈。他膝行而来,要抱住李堰的双腿,却被一柄刀鞘拦住。
  黑沉沉的精铁刀鞘上不知裹着什么皮革,深深浅浅全是血渍,带着经年洗刷不去的煞气,此刻戳在砖石地上,令人胆寒不已。他壮起胆子一路向上看去,只见金眼睛的阎王正弯着腰,神色晦暗。
  “结草衔环……你读过书。”
  梁稼嗓音沙哑:“供得起读书的人家,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还有,陆家为什么偏要你张家的姑娘?”
  手中利刃出鞘两寸,于昏暗的室内绽出雪亮一线。张三山更吓得发抖,良久,才哆嗦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是供我读书。”
  极度惊惧之中,他的嗓音荒腔走板,天上一个字地下一个字,句子在中间绷成纤细一条线,磨得人耳朵疼。
  “父亲识字读书,是他教给我的。”
  ……
  十来年前,张家曾是回乐县中数得着的殷实家庭。虽不像陆家那般家大业大,但自家吃饱穿暖之余,也有能耐接济乡里。张三山的祖父张济川,是回乐河工的总把头,为人良善,是十里八乡有口皆碑的好人。儿子先天不足接不了班,张济川也不藏私,将自己与艾山渠相守三十余年的经验教训简编成册,准备广传于乡学。
  但奈何好人没好报是世间常态。十三年前徐飞策假死,携军图叛逃敕戎。当年冬日,敕戎南下如入无人之境,灵州四县五府生灵涂炭。张济川殒命于此次兵灾中,而那本耗尽老人家心血写成的治河册原稿,也再找寻不见,不知是不是被敕戎人一把火烧了精光。
  言及此处,张三山黯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愤恨:“不止我祖父,回乐县中所有工匠,几乎都被敕戎人屠戮殆尽。”
  “梁大人,这是巧合吗……,”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揭露着血淋淋的陈旧往事,“一定是陆家!唯有他们里通外敌,那群畜生才知道大家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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