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夜堰》作者:长松献风 简介: /* 正文完结,番外连载中 */ 【年下救赎+帅强惨+基建+权谋,无穿越重生金手指,剧情流】 因长得漂亮数学又好被当成神仙的唯物主
梁稼神色变幻,竟在此刻显出一丝莫名其妙的轻松。
“证据呢?”他接着问,“当年形势混乱,你如何得知就是陆家?”
“……没有证据,”张三山垂下头,“但为何那年兵灾之后,陆家竟无师自通会治河了?那些算学技巧,清淤开漕的定位,非有十年功夫不可得。”
“他家上数三代,都是造反的军头叛臣。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搞起那些装神弄鬼的破把戏,怎么会有心思研究一个小小的艾山渠?”
“我祖父的手稿,当真是被烧掉了吗?”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堂屋中,却无一人应答。
李堰看向梁稼,他由弯腰变成席地而坐,与张三山相对,中间横亘着一把刀。
趁张三山尚在不安与愤怒中,梁稼抬头,悄悄使了个眼色。李堰会意,将侧门合拢,晃一晃手中本子和炭笔——从梁稼问出第一句话起,他就开始记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竟撬动了一桩如此天崩地裂的往事。
“祖父死后,我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张三山咬紧牙关,颤抖着说下去,“直到四年前潜坝坍塌,灌渠改道,不再流经我家的田地。我父兄犹记得当年,疑心是陆家害死了祖父,不肯归顺。收成就一年年败落下来,今年是再也撑不下去了,大哥百般无奈,才……”
他字字泣血:“所以陆饶才说,要的就是张家的姑娘。”
陆饶本能直接买凶杀掉张家上下,却硬要他们一步步走上卖女换粮的绝路,彻底毁掉任何胆敢不臣之人……
柔嘉其貌,豺狼其心。
豪族兼并田地一事,在历朝历代屡见不鲜。灵州军务繁忙,历来以稳胜治,处处将戍边守境拱卫长安为先。前些年除了防备边患,方道虎更得枕戈待旦,预备着南下护驾太上皇。
于他而言,只要陆家不在人口赋税上有大隐瞒,不盘算着用兵自重,土地在庶民或豪族手中并无分别。甚至,有陆饶这个能将丰收与歉收均归于天意神迹的“仙长”,还替官府省去了灾饥年节治理乱民的麻烦。
方道虎顾不上管,陈及没胆子管。主官尚且装聋作哑,一个破败的张家,又如何能翻了陆家的天去?
李堰点点手中的笔,心下了然。
陆家先得张济川的治河册,后杀回乐河工,久而久之把持水利。陆饶祭六天,以神异手段震慑民心。四年前咒杀方士,更让多数回乐百姓奉其如神明,凡事不敢违抗,正方便操纵河渠弹压异己。
他仍想再问几句,却冷不丁与梁稼对上视线。此人不知何时从地上站了起来,此刻轻微一摇头,李堰便乖乖闭嘴。
梁稼没管瘫坐在地上的张三山,缓缓道:“你小妹如今性命无虞,全仰仗李大人的决断。但他没有替你张家白养孩子的道理。”
他故意顿住,眼见着张三山又惶恐起来,才问:“你祖父的全册手稿找不见,残稿可还有?”
张三山连连点头。
“明日辰时三刻,带上残稿并你妹妹的名籍,还来此找我,”梁稼神色如常,说出来的话却吓得人肝胆欲裂。
“等不到你,夜不收可就找上门去了。”
第16章 月食(一)
最后一句话完全就是唬人了——任凭梁稼再怎么于军中积威深重,也断没有无令带兵抄家的道理。
昨夜河口一役,他私自传令调兵前来,往大里说,已然是罔顾军纪了。虽是为了李堰特事特办,方道虎想必不会深究,但过后也免不了要备案解释一番。
张三山自然不可能懂这些,惶惶称是,连滚带爬躲回了柜台之后,缩住不动。
梁稼仍紧皱着眉头,往院中而去。临到门口,他拦住李堰,拔刀挑开门闩,缓缓推动。
木门吱呀作响中,混杂着金铁刮蹭的细微声响。他松了一口气,推开门捡起掉落的薄铁片,冲李堰晃了晃。
“回乐难得有个还算老实的。”
李堰想一想,问道:“张三山有什么不对劲吗?”
“也可能是我想岔了,”梁稼旋身合上门,室内霎时昏暗下来,“怎么就偏偏在今日来了个同陆家有仇的?还是那小女孩的哥哥?”
他冷笑:“能卖女儿的人家,会出什么好人?至于张济川的手稿,更是没影的事儿。”
“他掉两滴眼泪,你还真信了?”
……倒也未必不能信。
李堰打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唰唰向前翻,将一行字举到梁稼面前。
是一封公文,被截取抄录下来。
“十七年前,张济川曾上书当时的灵州刺史,洋洋洒洒两千字言及修整艾山渠之必要。这封公文在灵州留下了原本,是我翻架库时翻到的。”
“张三山和陆家倒不至于缜密到,为了防备我,提前多年伪造公文。”
他轻轻笑着,眼波里含着一抹决胜千里之外的笃定。
“梁稼,爱看书有时也不是破毛病。”
谁不爱看书了…?
梁稼冥思苦想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在借从前的话揶揄自己,耳尖一热,直觉有些挂不住面子。
“……没大没小的。”
他轻斥道:“我长你七岁,不称官职,你也该称我一声梁兄。”
李堰:“你不取表字吗?”
“……我八岁没了娘,十四没了爹,上哪儿找人取表字去?”
自知说错话,李堰后悔得直咬舌头,不由沉默下来。何曾想当事人却没心没肺地笑着:“叫声梁兄来听听?”
倒是白心疼他。
李堰心头发堵,依旧久久不语,久到梁稼甚至怀疑自己冒犯了什么世家大族的规矩,惹人不快。
他退开一步:“行了,别丧个脸,我开玩笑的……”
“以后别叫我李主事,我有表字,”李堰把笔记收在怀中,打断了梁稼零碎的解释。
“我字安流,以后如此叫我,行吗?”
“梁兄?”
……?
梁稼闹不明白他是哪根筋扭着了,只敷衍地应道:“安流,李安流,安流大人。好不好?满意不?”
李堰似乎是终于满意了,一张漂亮的面孔多云转晴喜笑颜开,乐呵呵答应着:“梁兄。”
年轻人有一把清润低沉的好嗓音,平日听得舒服顺耳,此时却莫名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绵软。梁稼浑身寒毛直立,警觉地感到危机。他又退开一步,僵硬地转移话题。
“陆饶的把戏,连方道虎都宁可信其有,怎么偏偏张三山一眼能看出是装神弄鬼?”
他看向李堰:“为什么是张三山?”
此人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只在客舍里做个小小值守,终年生活在回乐,怎会有如此见地?
“梁兄……”
李堰道:“他祖父是当年回乐县的河工头领,守着艾山渠与黄河斗了一辈子。”
“这种人,最明白鬼神虚妄,天灾水患之下,唯有人力相抗才能搏得生机。”
他眸光沉沉,叹息着:“若是张先生还活着,恐怕回乐百姓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要信仰邪祭的地步。”
手持铁耒驯服波涛的老河工殒命于寒铁刀锋之下,那股曾敢与山川河流拼命的豪情也如过眼云烟般消散,百姓渐渐握不住可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未来一日赛一日黯淡。终于在某一天,他们在惊惧中,将自己无望的性命与未来交给了神灵。
唯有张济川自己的血脉,哪怕快要湮没在残酷的尘埃中,却还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对于“人”的敬重——天地之间,人最为贵。
哪怕天为囚地为笼,人也应当以力相抗,为自己挣扎出一线生机。
李堰知梁稼识文断字水平有限,不愿听掉书袋,遂把一肚子儒道经典都咽下去,总结道:“三光日月星,三才天地人。与天地并论的从来都是人,而非仙鬼。”
“张家敬重人道,又怎么轻信陆饶的一派胡言?”
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梁稼沉思半晌,方才迟疑着点点头,姑且算是认了张三山的清白。
但破败的张家远不能成为他们与陆家打擂台的依仗,兜兜转转还是得处理陆饶……至少得先让陆饶不处理他们。
或是不敢处理他们。
梁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李堰带出回乐最为保险。他焦躁着回头看,此人正八风不动地坐在一旁,眉眼低垂好似金身塑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他顿时有点牙痒痒,自己在这儿着急上火,这小子倒是悠哉游哉,还有空打坐沉思呢?
他没忍住,踢了踢李堰的小腿:“李安流!”
“啊?”
李堰扭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兔子骤然被刨了窝的惊慌失措:“怎……怎么了?”
梁稼何其敏锐,立刻掰过他的肩膀:“你盘算什么呢?先前一声不吭就往外冲,我可还没和你算账!”
李堰一噎,眼神四下乱飘更显得心虚,扣在他肩膀的手却越收越紧。梁稼细长的眉毛紧蹙,连带着额角青筋都绷着一跳一跳。
陈旧的木窗在风中敲出轻微的响动,阳光透过窗纸被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光斑。
他被迫抬头,对上那双血丝未消散的眼睛。梁稼眼窝深,此刻连眼下的黛青都像光扫出的阴影,雾蒙蒙的,山水云一般。
李堰心头发紧,最终败下阵来。
他开口,嗓音滞涩:“陆饶不过是走走排场,给几碗稀薄的符水,就能唬住百姓,甚至于隔空杀人这种事,大家都信以为真……”
“倘若我能招来天狗呢?能不能让这群人,也觉得我不可冒犯?”
梁稼蓦得松开手,观李堰神色不似玩笑,震惊之下连言语都有些磕绊:“你……”
……能到是肯定能。
要真有本事招来天狗,回乐中人别说前来杀他,估计连看他的胆子都没有了。
但天狗,真是人能招来的?
直觉他要向神乎其神的方向误会下去,李堰赶忙找补——
陆饶靠望气能预测暴雨,他也能以算学预测天象。
四天以后,十月十五亥时,天狗食月。
当年陆饶如何做,他便如何做。
佯装做法引来天狗,再念咒将其驱逐。
操纵天象的本事,岂不比陆饶隔空杀人更捉摸不透?
李堰难得说到兴头之上,又摸出纸笔想给梁稼推算一遍,就被手忙脚乱地捂住了。
……这不该是密不外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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