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我是不是太给你面子了,”梁稼气笑了,“胆子挺大的。”
  李堰瞥他一眼,而后坐他对面埋头开始画符,边画边说:“我胆子是大,要不也不敢和陆饶打擂台。”
  “如今这么辛苦,面子就当你赏我的,行不行?”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梁、兄。”
  ……?
  咱俩到底谁是没读过书的流氓?
  梁稼没想明白李堰怎么一夜之间突然从知书达理的温婉倔驴变成了胡搅蛮缠的流氓倔驴,但再和倔驴辩论实在有伤体统。他转过去生气,没过一会儿又揪过那把炸了毛的浮尘,开始梳。
  思绪同拂尘一样,渐渐从左支右绌的乱麻变成了柔顺的细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二人的呼吸声,与笔尖滑过黄纸的莎莎声。
  梁稼深吸一口气,恍惚间察觉,自从见了李堰,自己怎么总在如此幼稚地吵嘴仗。向来一潭死水的内心偶尔翻着波澜,却不是什么好动静——大部分时候是被这人气的。
  他瞟着李堰,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他爹妈怎么生的他?处处齐整,样样精巧,此刻安安静静当个哑巴,只看脸多招人疼。浓且密的睫毛随着笔画的移动轻轻颤,闹得旁人心头发痒。
  算了……大人有大量。
  他如此安慰自己,李堰既然叫自己一声“梁兄”,那自己怎么说都该有个哥哥样。
  于是他突然开口:“行。”
  李堰闻言抬起头,脸颊上还蹭着一道浅淡的朱砂色。
  也行。
  梁稼鬼迷心窍地想,这么漂亮,赏他个面子也行。
  ————
  李堰虽然自称只是个冒牌道士,但正经道士的本事他样样通样样精。画符,掐诀,颂咒,踏罡步斗,最重要的是——
  尽管他拒不承认自己是神仙,也坚决反对任何人称他为神仙,但这身扮相确实庄严肃穆像极神仙。
  梁稼穿着拖地的宽大法袍此刻罩在李堰身上,垂及小腿。
  厚重的衣料几乎不随风飘摆,其上纺绣的纹饰仅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在明亮的月色下闪着粼粼波光。繁复精巧的莲花冠显得李堰身量更高,配一张美丽端肃的面容,烨然若神。
  梁稼盯着他了半晌,神色复杂,愣是研究出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来。
  真扯淡啊,他在心中感慨,十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倔驴化人形了。
  身后传来“咕噜”一声,梁稼抱着刀回头看去,一个圆脸青年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不是故意咽口水这么大声的……
  “于帛鸣,你什么毛病?”梁稼点自己手下的旅帅,“饿了?”
  “不……不是!”
  于帛鸣面色通红,声若蚊呐:“报……报告校尉!灵州夜不收甲队三十人,特奉刺史令驰援。”
  梁稼于今日上午收到了方道虎的急函。方道虎在信中警告他私自调兵下不为例,却连带着信送来了三十个夜不收,叫他务必保护好李堰,不得出一点差池。
  ……到底有什么事是他带着三十个手下还能叫李堰出意外的?
  怎么一个张三山,一个方道虎,都如此紧张?
  他把信揉皱,就着于帛鸣手中的火引烧掉。战场上长期磨合出的默契让梁稼省去言语,只需两个手势,夜不收们便隐没起来。
  李堰察觉到周围的活人纷纷消失,不禁隔着符纸围成的阵法,望向梁稼。
  梁稼冲他挥挥手,却感到身后的人又是一抖。
  “你到底什么毛病?”他问,“真饿了?”
  于帛鸣结结巴巴:“老大……这个李大人……”
  “真是神仙吗?”
  “不知道,”梁稼面无表情,“等完事了,你亲自问他好了。”
  于帛鸣哆哆嗦嗦,更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张三山:好像目睹了恩公和梁大人之间不得了的事……肯定是我想多了。
  梁哥大战会画符的倔驴中。
  小李大战篆符中,跟他梁兄没话说。
  小李:质疑神仙,不理解神仙,但为了修河只能成为神仙。
  于帛鸣:(颤颤巍巍看李堰)你不要过来啊!!!


第19章 月食(四)
  今夜不宵禁, 此时河口两侧零星有些人。李堰正俯身在地上写云篆,浓重的朱砂鲜红妖异,直叫人不寒而栗。有个汉子蹲在远处看了片刻, 磨磨蹭蹭要上前搭话, 却被两个人拦了下来。
  是张三山, 与他大哥。
  不同于弟弟的文秀, 张三山的大哥壮如铁塔, 一看就是得力的庄稼把式。此刻正扯着那人的衣领往回拉,叫他不要上前打扰。
  轻微的喧哗声惹得梁稼回头,只消一眼,这三个人就齐刷刷闭了嘴。
  张三山又远远作个揖,退了下去。
  李堰终于画完了地上的法阵,一抬头就见梁稼满脸肃穆,不禁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梁稼说,“张三山和他大哥,也是你叫来的帮手?”
  李堰吃惊:“我没叫,他俩来干什么?!”
  梁稼:“谁知道了, 没准是来报恩的。”
  李堰拐了他一下:“要报恩也是报你的恩, 他就是怕你,才不敢和你多说话。”
  “要不你去他家看看,保不齐供了你的长生牌位……”
  梁稼又不自在, 伸手要捂李堰的嘴, 却不见他躲,也自觉没趣。
  他从皮护腕内侧摸出一个哨子,塞给李堰:“这个你拿着,遇险就吹。”
  这哨子通体铜铸, 沉甸甸的金属带着微薄的体温,在冰凉的夜风中烫得李堰几乎拿不住。
  他一点一点摩挲着哨子上的刻痕,问:“送我了?”
  梁稼白他一眼:“瞧不上还给我。”
  “不还。”
  李堰低下头,似乎是笑了一声。
  “梁兄帮我戴上吧。”
  他说。
  ……
  亥时一刻,陆饶才带领着浩浩荡荡的信众缓步而来。他换了一匹新马,竟未戴金面,脸色苍白。
  梁稼下意识要拉弓,却不想陆饶在艾山渠对岸停住了脚步。
  “李大人,何至于此,”他嗓门大,声音却隐隐发颤,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您是名门出身,前途光彩,何苦惹怒六天,白白在此丢了性命。”
  身侧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彻陆饶的面容。他眉头拧着,眼中愤恨却无神,仿佛人还在此处说话,神魂已投入六天的怀抱中了。
  李堰却很熟悉这样的表情。当年在太学,每当袁先生讲起天文历法之时,听学的年轻人就争先恐后摆出这副样子,等着先生长叹一声再讲一遍。
  他心下大定——陆饶不可能知道月食的推算,必是以为他真有术法。
  他四下一扫,朗声道:“我乃颍川魁山太玄观第十七代弟子,道号安流。奉皇命、道命、师命来此匡扶民生,斩破妖邪,但见陆饶猖狂,庶民愚蒙,不敬正统,咆哮经师。”
  他看着那一张张瑟缩迷茫的脸:“我本欲传雷法,诛尽不敬之人,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回乐生灵涂炭。祖师授我秘诀,得召来天狗,仅诛六天。”
  “陆仙长有什么术法,尽可以使出来,护持六天道统。”
  陆饶惨白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动怒的青气,配上他两腮上猴屁股似的脂粉,看着骇人又好笑。
  六天凶煞,但天狗更有统御凶神的能耐,竟能被召出?
  陆饶连夜翻遍道藏经典,旁门术法,竟无只言片语提及此事,但瞧李堰这副笃定的样子,想必是确有这么一套法门。
  当年的方士,他尚且能趁着雨夜处理掉,但如今梁稼在此,难道要他当着这位的面杀掉李堰?!
  他更加慌张,不肯输了气势:“李大人,你定要寻死吗?”
  “寻死?”
  李堰平静地说,“我即刻开坛召来天狗。你若有本事,就拦住我叫大家看看吧!”
  陆饶又怕又怒,浑身发抖,强撑着甩开搀扶他的手臂,厉喝道:“开坛!”
  “今夜六天仙家定予我本领,杀了此等不敬神明之人!”
  李堰不再理会他,双手在虚空中结出复杂的手诀,口中念念有词,缓步踏上地上铺设好的阵法。
  圆月明辉如水,照耀着砂土地上血红的朱砂字迹。北斗七星之外,是密密麻麻的云篆书,蜿蜒曲折连成一片,将李堰牢牢护住。身后立着三面旗帜一般大的黄纸,书写三清神讳,他拍出三道符纸,依次顺风点燃。
  火光在半空中腾起,远远来看,是浮空引火的秘法。
  李堰再转身踏罡步,衣摆上流畅的绣线如青鸟飞旋。大风将符灰吹散在天地间,连同那道清正威严的咒语。
  “元始有敕,普告诸天。震山摧岳,腾云沸川。威灵速降,招集群仙。令持在手,水镇吾权。下令谨奉真符,恭伸召请碧落玄梵太育明神帝君,碧落玄梵四大神王,天一林符使,闻令召命,火急降临,存至坛前,授以天犬,分明如对,随意役遣!”【1】
  他又自怀中抛出一串符咒,在风中宛若一条黄色的游龙。一支火簇袭来,游龙变成火龙,熊熊燃烧。
  随着火龙化为灰烬,响箭直上云霄,引得众人纷纷抬头。
  于此同时,李堰大喝一声:“来!”
  梁稼收回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明亮的圆月。亥时三刻已至,夜空中却还没有天狗的踪迹。
  他心头一紧,看向李堰。这人仍在不慌不忙地念咒,对岸的陆饶欣喜若狂,也顾不上思索,急忙舞动手中响鼓,高喊道:“六天护我!剿灭天狗,诛杀不臣!”
  清脆的铃声阵阵作响,围在他身边的人群,却骤然惊叫出声。
  “月……月亮被吃了!”
  是个沙哑沧桑的老人,由他的儿子搀扶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忙忙磕头。
  周遭毛骨悚然,随着他跪倒,人阵就此坍塌了一小片。
  陆饶不敢抬头望月,只看向河对岸的李堰,便又听得金玉相振的一声。
  “诛!”
  天狗似乎真的听从李堰的号令,慢慢吞噬着皎洁的月光。陆饶急声颂着妖歌,却不能阻拦天地黯淡无光。
  越来越多的人诚惶诚恐匍匐在地,此刻也顾不上别的,只祈祷着——
  “神仙……别杀我!”
  于帛鸣也吓得快跪了,幸而梁稼及时拽了他一把。他撑着刀腿脚发软,颤颤巍巍问:“老大……老大,李大人不会杀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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