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叶擎此刻终于动了。
  他捞着酒壶,歪歪斜斜站直,面上浮起一个惨淡的笑。
  “梁大人过誉了,能活捉小狐王,您是头功。”
  “哎呀,你们俩还客气上了。”
  李定方感慨着,带着叶擎向外走。
  “今日就先到此,我估计杨大人明日下午也该到了,诸事到时再议。”
  他大步离去,叶擎跟着踉踉跄跄,似不大妙。
  梁稼经此一役,也与叶擎算战友,遂关心道:“李都统,叶大人……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回乐有个好主官不容易,还望定国公绕他一命吧。”
  李秀月强笑着,解释道:“不会的,不会的。定国公与叶擎,十几年了一直是这样。只不过去年叶擎自请来灵州任县令,没同他说。”
  “李大人这才这么生气的。”
  “总之,”他着重强调道,“陛下治军严明,神策军内是不会有无故体罚下属的事发生的。”
  “定国公他……哎,反正人不坏,就是又是爱吓唬人,以此为乐。还爱开玩笑,虽然都不好笑。”
  “我这话说多了,梁校尉待会儿忘了就成。”
  他噌一下站起身,也要走:“二位好好养伤,我去城外迎一迎杨大人。”
  “等他到了,就有的忙了。”
  等到神策军二李款款而去,不一会儿,魏云谦便撞开了门。
  他苍白着一张脸,对梁稼道:“头儿,杜大人……快要……您去看看他吧!”
  梁稼猛然起身,将拐杖抛给李堰:“走!”
  早几日,梁稼就验过杜衡的伤口,比莫怀霜与岳无伤严重得多。那一道刀虽不直击心脏,却在刺入后拧了半圈,搅碎了肺。
  他呼吸带着鼓声,口舌绀紫,一日有十个时辰生死不明地昏着。
  照顾他的伙计每一日都言他活不过今晚,但杜衡却不知求了哪路神仙,硬熬到现在,似是要替方道虎等到一个结局。
  堂中收容的病人已少了许多,不知是挺过去痊愈了,还是没挺过去死了。
  杜衡陷在床中,胸口衣领敞着,露出包着纱布的伤口,多日过去,仍在渗血。
  他双手合谷处,深深扎着两支银针吊一口气。明大夫站在一旁,拄着拐弓着腰,见梁稼与李堰而来,便摇了摇头。
  “不顶用了。哎……”
  老人家叹息着。
  照顾杜衡的伙计连忙唤道:“杜大人,梁大人来了,李大人也来了。”
  “杜大人……大人!”
  杜衡终于悠悠转醒,眼皮眨动着,眸光一错,声息微渺。
  “梁……你来了。”
  “好了,你别说话了。我来说。”
  梁稼避过杜衡手上的针,拉住了他的手腕。
  “方大人的信给拿去给李统军看了。杨大人还没到灵州,不知后续如何处置。但这信要送回长安拿给陛下。”
  “方大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要做明君,不会诬构了他,也不会牵连他的家人。你且放心。”
  只是事到如今,方道虎死了,杜衡一脚踏在鬼门关上,还有什么可论放不放心的。
  杜衡的神智太过昏沉,兴许也没分清什么杨大人李统军,两片嘴唇张开又合拢,牙关上吐着血色。
  他复转头,看向李堰,勉强露出一个笑。
  “李大人……谢谢你。”
  李堰却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道谢,只郑重道:“杜大人,方大人的身后名,我会尽力替他请陈。”
  杜衡自鼻腔里逸出一声微弱的气音,似是欣慰。
  他反握住梁稼的手,断断续续:“你别,恨他。他也有……”
  “不得已。”
  梁稼眉头轻皱,那只空着的手抬起又落下,终究还是没忍心挥开他。
  “杜衡,死人不能复活再让我杀他一遍。我恨方道虎,也无甚裨益。”
  杜衡只是轻轻笑着,示意梁稼靠进。
  “我是,看不到了。”
  “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日,如果……你还活着。记得看看我来。”
  梁稼默然点头:“会的。”
  他转了转眼珠,气若游丝漂浮:“在此之前,逢凶化吉,遇难……”
  “成、祥。”
  最后两个字几近不可闻。
  杜衡说完话,眼睛猛得睁大,枯瘦的手指紧绞着,几乎在梁稼手上抓出血痕。
  而梁稼没躲,只是抬手,拔掉了合谷上扎着的,续命的银针。
  那口被强吊起来的气息终于落回了破损的胸膛,存不住,息声隆隆如鼓。
  杜衡倏忽闭了眼,手上一松,口中喃喃:“谢……我好受……多了。”
  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堂中微风乍起,拂动众人的衣角,又舒然带走了一个劳碌一生的灵魂。
  梁稼叹息着,伸手拂过杜衡再不会变化的面容,合实了他的双眼。
  明大夫摸着脉,手下的体温渐渐散去。
  “人没了,擦洗装殓吧。”
  他吩咐道。
  杜衡也是个没家里人的老光棍,也只有几位亲友,能送他一程。
  梁稼缓缓起身,退至一旁。李堰覆上他的手背,贴着暖和,却不发一言。
  “我没事,”梁稼轻声道,“我早有预料,他伤得太重了,活不下来的。”
  “杜大人能撑到今日,全是为了将信亲自递出去。如今得了方大人的消息,他也能安心走了。”
  李堰素来不大会安慰人。
  “你记得薛万吗?”
  梁稼松了紧绷的脊背,显得太过疲乏。
  “我记得,冬演他还得了个好名次。”
  梁稼道:“他也战死了,就在不久之前……”
  李堰霎时睁大了眼。
  “尸体没收回来,只立了个衣冠冢。他妹妹希望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远离战事,富贵一生。”
  “你告诉我,会吗?”
  他抬头,看向李堰,眸光黯淡极了。
  “会的。”
  李堰拂去梁稼鬓边凌乱的白发,道:“薛万与杜大人,都是好人。”
  不远处的杜衡,正被隆盛堂的伙计擦洗换衣。梁稼看着那副僵死的尸身,良久,又自言自语起来。
  “方道虎之余杜衡,就像太上皇之于方道虎。方道虎器重杜衡,杜衡也为方道虎舍命。”
  “但太上皇,却对方道虎时时提防,最后竟要置于死地……”
  “太上皇多疑寡恩,放任淫祭贪赃,以至三辅之内豪族跋扈横行。他绝非好人,更不是好人主。”
  李堰道:“忠君与大义两厢为难,是方道虎遇人不淑。”
  “是啊,”梁稼叹道,“两难全……”
  最后便只能,一死破局。
  ……
  杜衡的擦洗结束,二人便同明大夫一道回了隆盛堂。
  城内渐渐自战乱中恢复,街上店铺开张营业,灵州又似活了过来。
  夏风一拂,丽日西斜,晚霞漫天。梁稼面上的凝重被晚风吹尽,暂且舒展而开。
  只是可惜,有些人看不到今日的胜景。
  李堰伤在皮肉,虽看着血淋淋吓人,却愈合极快。
  明大夫换药时检查伤口,断言已经不影响走路,再过个三两天,等新肉长结实了,就彻底不用上药了。
  梁稼则伤在骨头,皮肉养好了还不算完,那条伤腿怎么也得半个月之后,再能行动如常。
  不过幸好梁校尉平衡性极好,除了暂时不能骑马,去哪儿倒是都能拄着拐,着急了就单腿跳两步。
  实在有些不稳重,除此之外便再无更大的影响。
  纱布解开,那道一拃长的刀横贯胫骨,其上洁着黄褐色的痂,痂分三段,裂隙之间隐约能看到嫩粉肉芽。
  梁稼痒得难受,只恨不得撕了伤痂痛快挠一挠。
  但他敢撕伤口,明大夫就敢把他撕了,到时候没准儿回头一看,还得有个正掉眼泪的李堰。
  哎,真难办。
  混不吝生死的梁校尉蓦然生出一些幸福的烦恼。
  李堰正忧心忡忡,凑近了观摩他的伤口,呼吸轻轻吹在上面,更加瘙痒难耐。
  梁稼只能挠挠小腿肚子,以期隔山打牛一般处理伤口。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李堰拧了一张冰凉的巾布,抻开,盖在了那段伤口上。湿冷的水汽瞬间缓解了痒意,他沿着伤口边缘小心刮挠着。
  梁稼发出一声极满意极舒服的哼哼,伤腿搭在李堰的膝盖上,整个人向后倒去,又瘫在了床上。
  “那金疮药本来就拔干,加上灵州干燥。伤口痒一是在长新肉,二是痂皮开裂。待会儿晾干了涂点油,就没这么难受了。”
  “怎么这么贴心呀?”
  梁稼问。
  “喜欢你。”
  李堰十分平静。
  梁稼猝不及防再遭表白,一时窝心说不出话,只能踢一踢伤腿,倒惹来一句。
  “你乖一点,别乱动。”
  李堰攥着他的脚踝,问道:“怎么了?”
  “其实,我倒能理解方道虎了。”
  梁稼有些惆怅。
  李堰不明就里。
  “据说安和郡主也是个温柔体贴的,与方道虎感情甚笃。太上皇拿她与儿女做要挟,也难怪方道虎会隐忍不发,铤而走险。”
  梁稼坐起身,摸摸李堰的脸颊,眼中暖意融融。
  “倘若有人拿你要挟我,我恐怕也会做出同方道虎一样的决定。所以,杜衡劝的也有几分道理。”
  “人死不能复生,我不恨方道虎。”
  李堰无言捉住他的手,翻来覆去揉捏着。
  半晌,一个吻落在手腕。
  “不会的,梁兄。”
  “你不必在我和胜利之间二选一。”
  作者有话说:
  在一片荒漠中找到了基站,在此蹲着更新。
  明天作者将出现在另外一片无人区,如果七点没更新,就是还没找到信号


第145章 伤痕
  晚间蜡烛吹灭, 月华澄澈似流水。梁稼忆起昨晚的教训,十分豪爽一脱上衣,赤/裸着胸膛坐在床上。
  李堰自院中取水而归, 便见梁稼长发散落, 支着伤腿, 看向他。
  “愣着做什么?”
  梁稼在黑暗中笑:“要我请你?”
  李堰看不太清, 走近一看, 脸上骤然发热——朦胧微光之中,胸膛上纵横的疤痕苍白凸起,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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