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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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的话,在此由衷表示感谢


第147章 整顿(二)
  刺史府的监牢先前人满为患。
  方道虎一死, 灵州上下人人自危。各地守军吊起精神,互相提防,待到敕戎兵退后几乎将自己的队伍犁了个遍。
  最终抓出来解释不清的军卒, 上至校尉, 下至大头兵, 有几百号人。
  抓人的信不过被抓的, 被抓的自然也信不过抓人的。两厢对峙下, 还是岳无伤强撑病体前来主持大局。
  他灌药扎针,好不容易清醒神智,将明显是被构陷诬告的人放回去,惩处浑水摸鱼之徒,有五六十号实在可疑的,便交由夜不收再行审问。
  这等差事自然不用梁稼拖着伤腿日日盯着。魏云谦与于帛鸣一个白脸一个红脸,最终只留下了三十七个有大嫌疑的人, 还收在监牢中。
  这些人之中,有的胆子小,稍稍一吓就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有的硬气一些,不见棺材不落泪, 直到夜不收拿着同伙的供词对账, 才肯开口。
  自然还有一些“忠烈”堪比刺史府之中直接自尽的死间,见寻死不能后,上下嘴皮紧闭似捕兽夹, 半句有用的话也无。
  魏于二人带着手下忙得团团转, 终于在梁稼亲自来提审之前,梳理好了口供。
  “混在民夫队伍中毁坏河堤的那九个人全招了,互相供词都对得上,有两个指认了别人, 说这三个也是收了钱的,蒙哥带队监视去了。”
  于帛鸣展开三页,以此放在梁稼面前。
  “剩下的,仓城的几个奸细似乎本就是行伍中人,尚未指认他人。”
  魏云谦道:“不过,无论是徐飞策还是……”
  他噤了声:“肯定都会留后手。”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认为仓城和关隘中的奸细抓干净了。
  梁稼一挑眉头,问道:“从仓城或者北边各关口抓回来的,有没有死不开口的。”
  “有。”
  魏云谦点头。
  “那么就好办了。”
  梁稼道:“这些人先押着,等杨熹到了,统一处置。”
  魏于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隐约有了个猜测——这办法但只要成了,灵州之内便从此彻底干净了,唯一的缺憾是太过冒险。
  但于边军而言,冒险向来不是裹足不前的理由。
  于帛鸣接着道:“我们还押着三个刺史府的亲兵。援军赶到时,幕府上下死的死,伤的伤。这三个还没来得及自尽,就被扣下了。卸了下巴之后,自口中掏出死囊来。”
  “据毁堤的人交代,动手的号令便是从刺史府中传出来的。按道理来讲,这批亲兵应该掌握着灵州之内所有奸细的动向。”
  “也是死间,”梁稼冷笑着,“方道虎的命是真值钱。”
  遴选培养死间向来是极昂贵的,多是暗中择取世代仆婢的家生子,养到七八岁能摸出根骨后,再选身强体健的教导文武艺。
  少年人总得养个十多年才能将身手与心性调得合意。
  十五六青春年少时,由教习师父安排成亲,生育后扣留全族家眷妻小,再放出去以小差事观察个两三年,才堪当大用。
  十个小孩能养出两个死间,都算是教习师傅的本事。
  最后出师的这群人,于户籍上一片空白,执行任务时由主家附身份姓名,再自边缘慢慢渗透。最终蛰伏于目标人物身边,只等主家密令,便化身利刃出鞘。
  从前百年乱世,最不值钱的就是人。豪强门阀以排除异己把持朝政为要,很爱豢养这种死间私军。
  待到新朝初立,四下清查瞒报的土地人口,才渐渐止了这股歪风邪气。
  但长久以来的糟粕,总在一些查不到的角落,秘而不宣地存活下来。
  譬如说,关中豪族的祖产庄园。
  再譬如说,皇宫大内。
  方道虎一代英杰人物,就是死于这种人手下。而自刺史府中清理出的死间,连死带活,一共十二人。
  太上皇从派遣这些死间的第一刻起,就已做好准备,要随时处死这个曾经与他亲如父子的灵州刺史。
  只可怜方道虎性情仗义憨直,还以为自南边带回来的这群人与从前无异,不过是主子放心不下,派来监视自己的心腹。
  最终动手晚了一步,命丧当场。
  这算什么?生死知遇,存亡一人?
  不消杜衡之遗言,梁稼也难以对方道虎产生多么大的恨意。
  他拄着拐,杖尖点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哒哒作响。膝盖又隐隐作痛,他弯下腰捏了捏,大步踏进了昏暗的监牢中。
  最深处的暗室中,幽幽燃着两支火把,牢房正中吊着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响,他抬起头来。一张脸血痂斑驳,长嘴吐出碎裂的牙齿,他嘶嘶笑着。
  “你瘸了,梁稼。”
  梁稼丢了拐杖,撩起衣摆款款落座,看向他。
  “去年在刺史府门口张贴布告的,就是你吧?”
  那人一愣,唇角滴下赤红涎水,嗬嗬挣扎:“你记得我?”
  “你不也记得我?”
  梁稼甚至笑了笑:“不过托你的福,我可没瘸。”
  他敲敲自己的小腿:“养一阵子就能好了。”
  那人沉默下来,指尖的鲜血顺着垂落,滴答滴答轻响。
  梁稼道:“给他包一下,别流血流死了。”
  “你不用假惺惺做好人,”他呛咳着,喷出血沫,“想必你也猜到我的身份了,别指望着能问出什么来。”
  “我也不需要问你什么。”
  梁稼十分平静:“你这也没什么我想知道的。你的来历我查得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趁着方道虎南下借粮时跟来灵州,早有人为你们伪造好了边军身份。方道虎的亲卫隔几年便会轮换一批,你们随便找个偏远的折冲府落脚户籍,自没人会怀疑你们。”
  “这很难猜吗?”
  那人反问。
  “不难猜,”梁稼一点不恼,显得耐心十足。
  “你们原本的任务是,威逼利诱方道虎开灵州大门,引敕戎王庭入关南下,好策应太上皇夺位。自然这也不难猜。”
  狱中之人冷笑一声,梁稼冲魏云谦伸手道:“供词给我。”
  魏云谦不明所以,但面上表情半分不变,递过纸张。
  梁稼展开,借着微弱的火光装模做样去看,随即弹了弹纸,看向他。
  “你们收到了长安来的一封密令。方府已被长公主带兵控制住,郡主与一双儿女不再受辖制,方道虎恐怕已经弃暗投明,准备动手清理你们,投靠皇帝。”
  “太上皇要你们先下手为强,除掉方道虎。”
  那人呵呵冷笑:“方道虎不是写了封绝笔信?这都是信上写的。”
  “这我就无可奉告了,”梁稼慢悠悠收起供词,叹息道,“只可惜,有人不值得你的信任。”
  “为了家人,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什么都不肯说。”
  “你放屁,”那人大怒,“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如此揣测陛下?!”
  “陛下待我等一向周全仁慈,我等侍陛下一向忠心耿耿,轮得到你在这里搬弄口舌?”
  “我可没质疑你们的忠心。”
  梁稼道:“但太上皇质疑与否,可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铁链轻微摇晃着,那人一言不发。
  “死间,死间,应当是死了为好。”
  梁稼站起身,点着拐杖,绕过铁栅,来到那人面前。
  “只可惜啊,你们没死。”
  他笑着,睥睨而视:“太上皇待你们再周全,能周全过曾经的方道虎?这位可是他老人家的侄女婿,半个儿子。比你们这群叫不上名字的死间,亲近多了。”
  “太上皇下令杀他时,犹豫了吗?”
  “陛下杀方道虎,是因为他先背叛。我一不怕死,二不曾背叛,你还是省省力气,别用陛下吓唬我了。”
  那人回以一个冷笑。
  “太上皇只相信死人不会背叛。但很遗憾,整个长安很快就要知道你们没死。”
  梁稼斜斜站立着,笑得潇洒:“不仅知道你们没死,还会知道你们招供了……”
  “方道虎遇刺身亡,是因不肯配合太上皇谋反。”
  那人一时失语,瞳孔震震,口中嗫嚅,却被梁稼一掌堵了回去。
  拐杖落在地上一声轻响,梁稼手上垫了块巾布,以近乎要勒死人的力道捂着他的口鼻,哄孩子一般。
  “自然,你没说。你一句都没说。”
  那人瞪大眼睛,剧烈挣扎起来。
  “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什么都能写了。太上皇一向待你们周全仁慈,你比我更了解他。”
  梁稼眉目寒霜一片,语气却轻柔。
  “那你不妨赌一把,相信他肯定会相信你落在我们手里,抗过了严刑拷打,没有背叛他。”
  梁稼骤然松开手,巾布坠地,一声轻闷响。那人大口喘息着,眼白血红,盯着梁稼道。
  “你到底要问什么?!”
  “我说了,我没什么想知道的。”
  梁稼面色不改:“只是来告诉你,有这么个赌局,你玩也得玩,不玩也得玩。”
  “不过太好了,看你这么信任太上皇,我就放心了。”
  他弯腰拾起拐杖,慢悠悠转身而去。
  身后骤然传来锁链的喧嚣,那人当真暴怒,口中鲜血直流。
  “你写吧!你爱怎么写怎么写!陛下是不会信的!”
  “好了,知道了。”
  梁稼迤迤回头,似是纳罕:“不会就不会吧,你急什么?”
  他迈出铁栅,哒哒走远。
  魏云谦紧随其后,待到出了监牢,听梁稼吩咐道。
  “这三个人不必再审,每天一餐饭,保他们不饿死就成。”
  魏云谦问:“要关一起吗?”
  梁稼顿住脚步,想一想,然后道:“不要。刚刚的话你记下来了?”
  魏云谦道:“您吩咐。”
  梁稼抻抻脊背,揉了揉酸胀的膝盖。
  “那两个人,就交给你们了。”
  “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万一有人扛不住,交代了呢?”
  “要他们交代什么?”
  魏云谦问。
  “你们别问,要他们自己交代。”
  梁稼露出一个笑。
  魏云谦明了,笑得很腼腆,引得梁稼揉揉他的额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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