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至于每年冬日的四州都督与遗毒深重的陆家,实都是太上皇部下的闲棋,用以监视遥控灵州动向。
  妻子与一双儿女皆在长安,太上皇又于他有知遇提携大恩,方道虎忍耐多年,尚且能在猜忌间闪转腾挪。
  安抚太上皇与前来刮油的勋贵之余,还能维持灵州边防不破。
  但是,自两年前长乐门之变后,太上皇被迫退位,闲居北苑。
  过惯了天老大他老二这等风光日子的人,怎会甘心在身体还康健时,就被儿子逼迫传位。
  只可惜长安内外皆没有他可以调动的兵力,实在没法自己夺位。
  那么,放眼关中内外,哪里还有一支能与神策军抗衡的军队能为他所用呢?
  于是,太上皇与曾经受他恩惠的门阀士族,便谋算了一条极歹毒的吞虎驱狼之策——他们要方道虎在边防上渐渐做出手脚,只待时机一道,便开关纵敕戎突骑而入。
  届时各士族在长安之内制造混乱,两面里应外合,才有破昔日神策大将军金身的可能。
  只是出乎长安这方的意料,这一次,方道虎并没有唯太上皇命是从。
  李堰叹息着,拂过纸面上的血色,念道。
  “我是个没读过啥书的军汉,能有今日,全靠陛下……”
  “方大人将‘陛下’二字划去,改成了‘太上皇’。”
  李堰将信翻转过来,展示给另外三人看。
  李云楼蓦得轻笑一声,无奈摇摇头:“确实是他,你接着念吧。”
  “全靠太上皇教导提携。若没有他,我还是个混迹市井的乞儿,或许早就饿死冻死了。再造之恩,我当用自己之全部偿还。”
  “只是,我不能放敕戎人进来。太上皇与长安一众人,并不清楚这是怎样一群妖魔畜生。”
  “他们所过之地,尸骸遍地,民不聊生。”
  之后的一切,便正如众人所料。
  妻儿尚是人质,方道虎不能冒然反驳太上皇。加之……
  “我自小没有父母,说一句万万大不敬的话,太上皇便是我的再生父亲。我总觉得,或许我们之间,还不至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所以,我才一直含糊其辞,但愿他没了援兵,能打消这等念头。”
  “去年冬日,我南下借粮,太上皇的使者在原州与我相见,带上了郡主的书信。有些生面孔押送粮草,一路跟我回到灵州。他们之中的头领‘提议’我轮换亲兵,让他们补缺。我自然明白这都是太上皇的眼线,却无法不做。”
  “杨大人来到之后,态度很是和善。他说陛下很赏识我,赞我于灵州戍守多年有功,并不介意我的出身。只是碍于隔墙有耳,我们没谈太深。”
  “我需要一个可靠且机敏的人为我传达家人的消息,所以我找上了夜不收校尉,梁稼。幸而,我没看错人。”
  梁稼什么时候听过方道虎如此好言好语,难免浑身紧绷不自在。
  李堰摸了摸他紧扣桌边的手,以免他硌坏了指甲,才接着念。
  “开春以后,太上皇的眼线命我赶紧计划,最好今年六月之前能助太上皇夺位。但在没收到郡主的消息前,我无法擅动,只能再暗示梁稼,要他替我调换防线。”
  “夜不收的侦察地点素来绝密,以回执传信,最为保险。”
  李云楼挑挑眉,看向梁稼:“你倒是能摸清方道虎的脉,知道他要做什么。”
  “李大人,他做了我多年上峰,我能猜出来,并不奇怪。”
  梁稼按了按腿上伤口,眉头微皱。
  李堰继续道:“今日下午,我终于见到了她的亲笔信。明日我将立刻清剿叛徒,若无意外,这封信便是多余的。我自可亲赴长安向陛下陈词。”
  “但若有意外,唯愿此信能理清来龙去脉,以做绝笔物证。”
  “灵州刺史兼都督军事,方道虎敬上,于宣平三年五月初一。”
  信方念完,李堰饮了口茶润润喉。
  其余三人皆寂静不言,梁稼面色平平,观见方道虎的为人,便早知他要有此等下场。
  他似乎有诸多不得已的困顿与为难,只是,天下何人又无有难处?
  怎么偏偏是方道虎的难处,要累得别人陪葬。
  回乐城下的尸骨,至今尚未掩埋完毕。
  “忠义、重情。”
  李云楼听完了方道虎的小半生,喉头发堵,却只能吐出这四个字。
  “太上皇知他重情,方才能以知遇恩、夫妻情要挟多年。”
  这在寻常人身上难得可贵的品性,却成了困住他多年的枷锁,最终猝不及防发酵成了一张催命符。
  而方道虎死后,城内奸细破坏灌渠制造恐慌,敕戎王部断定灵州必会群龙无首一触及溃。
  他们虽收到消息后仓促准备,却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于是悍然南下。
  不幸中的万幸则是,西线撞上了铁铸的恶梅岭,东线则破万山关,因没等到佯攻方支援,被反包抄堵在了回乐城下。
  倘若北方边防一切如旧,敕戎骑兵极可能顺利南下劫掠灵州,到时主攻部队变先遣骑,后方大军源源不断压上,南方三州内应再开城门……
  敕戎王部没准儿当真能突进至渭水。
  纵使陛下英明神武,能手拿把掐收拾了长安内的叛党,击退敕戎,但沿途千里涂炭倒悬的生灵,却再也无法回来。
  “陛下一直在等,”李秀月面色凝重,“要彻底铲除关中盘踞上百年的门阀豪族,必须得有足够重的罪状叫他们永世不能翻身,最好是十不赦能诛连三族的罪状。原本方道虎能做个人证,指明他们通敌叛国,如今他却死了,信上也未说明到底有哪家……”
  “陛下,也有需要等待的事吗?”
  梁稼冷不丁插进一句。
  这叫什么话!
  李秀月眉头一拧,张张嘴刚想驳斥,便听李云楼道。
  “若陛下只做一个昏君暴君,那便无有所谓。神策军四部都统亲自带兵上门拿人,也不是不行。”
  他极耐心地解释道:“但这世道乱了几百年,已容不下第二个生杀予夺罔顾德行的皇帝了。要做圣君明君,就不能无证罗织罪名,尤其是此等灭族大罪。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有一有二就有三,朝臣百姓人人自危,才是当真遗祸万年。”
  “梁校尉,我知你心中有恨。只是天地生养万物,则各有长短。陛下也非神仙真人,能罔顾国法行事。”
  梁稼面上的冰冷一时褪去,只剩错愕的空白,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李云楼不再多劝,接过李堰手中的纸张,折好放回信封。
  “待到杨大人赶到,我会让他把这封信呈送给陛下。方道虎人虽不在,留下的陈词,倒也堪用。到底有哪家牵涉了谋反,既有了搜查的由头,剩下便是大理寺与刑部的事了。至于军民的抚恤与奖赏,待到各县拟了名单上来再……”
  话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士卒叩门,禀报道:“是叶大人到了。”
  李云楼平静的面色霎时一变,唇边却渐渐勾起一抹笑——
  笑得李堰与梁稼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笑得李秀月恨不能当即遁地而走。
  李云楼却递一个眼色要他开口迎接,李秀月忙忙起身,心道对不住了兄弟,可别怪我没救过你!
  “叶大人到了,快请进来!”
  他扬声道。
  门板应声而开,与阳光一同步入的,是一身酒气的叶擎。
  他也似多日没睡,额角贴着两块治疗头痛的药膏,此刻摇摇欲坠。他拎着酒壶往屋里跨,一边跨一边问:“不是李主事找我?你来凑什么……”
  他看见了端坐堂前的“李云楼”。
  这人笑着,很和蔼地打了个招呼。
  “云楼,好久不见。”
  “哐当”一声。
  叶大人的酒壶摔在地上,又磕瘪了一个角。
  作者有话说:
  梁哥:还有皇帝办不成的事儿?
  刘显昭:要当个好皇帝的话,确实。
  来一趟河西,新的灵感噌噌往外冒。已经想好了下下本和下下下本写什么


第144章 杜衡
  叶擎顾不上去捡他的酒壶, 整个人抖得近乎站不稳。
  又是“哐当”一声,他双膝跪地,眼睫下垂,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李……李大人, 好久不见。”
  梁稼看着一阵膝盖幻痛, 不由得揉了揉。
  李堰余光瞟到, 做口型问:“疼吗?旧伤又犯了?”
  梁稼摇头:“不疼。他俩到底谁是‘云楼’?”
  李堰凑近了, 先摸着他的膝盖,确认过血液流通无碍,才将声音压得极低,窃窃道。
  “云楼听着是字,正与叶大人的名字相配。那么这位李大人……”
  电光石火间,二人心有灵犀——
  而李大人自座位起身,一手拿着方道虎的陈情书, 另一只手则拎起了叶擎。
  完了!全完了!
  李秀月绝望闭目。
  这成何体统?李主事和梁校尉该怎么看我们神策军!
  李大人拎着叶擎的领子,似拖一个死人,迤迤然转过身,冲李堰与梁稼笑道。
  “我这次是奉陛下旨意, 秘密北上灵州, 这才借了叶长史的字编了假名,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这假名原是糊弄一路上歇脚的驿站,而入灵州之后, 特别是四人的闭门会议, 又有什么必要再掩藏身份?
  除非,是在等真正的云楼自投罗网。
  他继续道:“我姓李,名定方,早年在南方各地做过刺史和行军总管, 硬仗也打过几场。杨大人不通军事,陛下恐灵州再生祸乱,才遣我从旁协助。”
  梁稼虽自叶擎掉落的酒壶,隐约猜到了这中年人的身份,但当真听他自报家门,还是难免吃惊。
  定国公李定方!
  当年与任神策大将军的陛下一南一北克定天下,号称“北刘南李”的李定方!
  自然,也是叶大人求而不得的爱慕之人。
  梁稼一边想着自己先前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冒犯了这位功勋卓著的将军,一边冲叶擎使了个眼色。
  勇敢啊!
  叶擎则煞白一张脸,好似真死了有一会儿,此刻连个笑模样都给不出。
  李堰再看李秀月,只见知情的李都统紧闭着双眼,半分不想搅合进这局面中。
  偏偏李定方还没有要走,和叶擎私下算账的意思,又道。
  “云楼曾是我麾下的得力干将,此番来了灵州做县令,还算称职吧?”
  在场唯一一个灵州人责无旁贷,梁稼只能拱手道:“回李大人,吏治民政我甚不了解,但此番小狐王被擒,叶大人守城有方,实乃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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