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予我的(近代现代)——冬青刺

分类:2026

作者:冬青刺
更新:2026-10-28 20:02:11

  江平把阿旺的肩膀往下一摁:“你自己先别乱了阵脚。”
  阿旺恍惚般地回过神,双手卸了力,后退半步,哑声说:“抱歉,我失态了。”
  简尼落回地上,抹掉一把辛酸泪,崩溃地哭道:“师兄,你和海哥怎么一样啊!”
  确实怪不得简尼,他太了解谢忱海了,什么险都敢冒,什么难都敢闯,不怕死的亡命徒,还偏偏就修得那一副无挂碍的铁石心肠,要想绊住他,那比登天都难。
  “要不再等等?他没见到咱们,说不定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不行。”阿旺当即回绝,“我不想抱侥幸心理,报警……我现在就报警。”
  他心里惶惶不安,打开拨号界面,号码连着输错了三遍才拨出去。
  “喂您好,110。”
  “您好,我队友独自进入羌塘无人区,已经三个小时了,我联系不上他。”阿旺声线不稳,他舌尖发苦,极力压制住情绪,“就在布若错进入改则县的路上,路程大概两百公里,一辆黑色吉普,大雪天气,不排除有迷路的风险……”
  “收到,我们马上登记警情,你保持电话畅通,后续救援人员会联系你。”
  阿旺冷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都发冷。
  搜救队来得很快,只有阿旺一个人申请了随行,车灯划破漫天飞雪,他们在高寒无人区往返来回两次,队员们盯着车载 GPS,反复核对原定行进轨迹,每一处洼地、背风坡都仔细排查过,只有一望无际的白雪,看不到被困车辆的半点影子。
  “还是没有,按照原定路线再走一遍的意义不大,他肯定是迷路了。”搜救队疲劳驾驶了十几个小时,队长喊了停,让他们原地休整。
  队长摘下护目镜,“他走的时候油量还有多少?补给还剩多少?”
  阿旺颔首,攥紧了拳头:“……我不知道。”
  “他要是走得急,很可能什么补给都没带,车一旦没油,不说饿死,也会被冻死。”队长说,“坐标也没有,要是扩展区域,几乎等于盲目找,那样效率会很差。”
  “……”阿旺咬牙,“那也得找。”
  “队长!有发现!”
  就在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岔路口,一名搜救队员忽然抬手喊道:“这里!看雪面!”
  众人立刻下车,踩着厚雪围过去,大片平整的雪原上,一道浅浅的凹槽半埋在新落的积雪之下,是被风雪掩埋大半的车辙,边缘已经被打磨模糊,不仔细分辨几乎会直接忽略。
  队员激动地跑到队长面前:“这一片雪高度不统一,一看就是新盖上去的,得亏我出来解了个手,这要是在车上,就直接路过了,根本看不见嘛。”
  阿旺蹲下来,拂开表层的浮雪,没用几秒就认出了车胎纹:“是他,是他的车!”
  搜救车辆顺着车辙向前推进,积雪越来越深,沿途多处路段需要靠绞盘艰难挪行,一路追寻测算过来,他们已经偏离最初规划的搜救主线足足八十公里。
  转过一道巨大的土坡,隐约看见了一辆孤零零停在凹地的越野车,车身大半落满白雪,车灯早已熄灭。
  “谢忱海!”阿旺快步冲了下去,车窗上早已被雪封严实了,他一把敲开冻硬的积雪,半透的车窗下,谢忱海缩在驾驶室里,头歪在车框上,燃油已经见底。
  *
  “谢忱海,你能不能正经点,就不能慢慢来吗?”
  “谢忱海,我什么都不图。”
  “谢忱海,我一直在看着你。”
  “谢忱海,你不能贪恋亡者。”
  “谢忱海,你爱我吗?”
  ……
  “谢忱海!”
  谢忱海虚弱地掀开眼皮,紫外线下反射的雪面极其耀眼,他短暂地失明了一瞬,画面再度恢复时,梦境和现实的虚影逐渐重合。
  “……阿旺。”他好像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
  阿旺眼底的毛细血管怒张破裂,眼球充血红得不像话。他眶里攒着一汪海,在谢忱海转过来的霎那倾泻而出。
  他近乎暴力地捶打着车窗:“谢忱海……你个疯子!”
  呼啸而过的风里,对讲机传出队长的声音:“目标找到,人员存活,目前无生命危险……”


第37章  收网
  “我们带的油量不够他开回去的,弃车吧。 ”
  无人区救援难度本就艰巨,队长苦口婆心地对谢忱海说:“保命要紧,别有心理负担,车子房子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行,都行。”谢忱海缓缓点头,看不出多留恋,他抬起手,摘下了别在后视镜上的塑料花,阿旺的脸色随之变沉。
  他看着谢忱海迟钝地翻了个身,又去翻手边的储物箱,那里面赛得满满当当,全是他在藏区收到的东西。
  沾了油印的教科书、盘得锃亮的佛珠以及一条雪白的哈达。
  “你看,我还留着呢……”他把哈达递到阿旺面前,扯出个很牵强的笑容,“你送我的东西可不能丢了,多贵重呀。”
  要说身外之物,年薪百万的工作说辞就辞,大几十万的车子丢了也毫无波澜,却唯独惦记那几样不值钱的老物件。
  阿旺咬紧牙关,忍耐道:“是,比你命贵。”
  他一手抄进谢忱海的膝窝,揽过他的肩头,俯身将他横抱而起。
  “你们到底跑哪去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阿旺并没给他回答,他睥睨着谢忱海,把他的头摁进自己的胸膛:“闭嘴。”
  谢忱海难得窝囊一回,也不反抗,仍由他按着。
  他被送进了县医院,这医院很小,谢忱海被抱进急诊科的时候,推担架的还是那个护士,她甩着体温计,看他眼熟,不一会就认出他来了,纳闷道:“这才几天,你怎么也进来了?”
  “哎呀,我这都是小问题,我身体好得很——”
  “咳。”阿旺咳嗽一声,脸色阴沉地盯着他。
  谢忱海咽了口唾沫,闭上了嘴。
  “等会做完心电图再抽个血,我先给你量个体温。”护士拉上门帘,熟练地摆摆手,“翻个面儿,自己脱。”
  谢忱海抬起胳膊。
  “谁说测腋温了,不是让你翻面儿吗。”护士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肛温。”
  “啊?”谢忱海颤颤巍巍地攥着裤子,“……我自己来吧。”
  “你自己要是弄断了,又是水银又是玻璃的,你受得起么?”
  谢忱海忍辱负重,咬咬牙,一手指向冷眼旁观的阿旺:“那你让他出去!”
  一整套报告出来,谢忱海除了耳廓和手指有些冻伤,别的地方健康到不能再健康了。
  他之前懒得去体检,这下倒是省事,阿旺非逼着他做全套检查,能查的都查了,本来还想加个精//子活跃度,却被谢忱海骂了回去:“你他/妈脑子又进水了?你要给我生几胎啊?”
  开检查单的老医生端坐在电脑前,捋了一把胡须,也劝阻道:“咳,刚从无人区救回来,又受了刺/激,不宜劳神费心啊。”
  阿旺才不情不愿地妥协:“那就不做了。”
  出诊室前他往对面的采集室瞄了眼,正好被谢忱海逮住,他用脚趾都能想出那门里是干什么的——他真希望自己看错了。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谢忱海住了两天院,期间江平他们来探望过一次,其他队友都说他大难不死,只有江平面露不悦,和他学生一样,挂个黑脸,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等所有人都走了,江平才开口:“你啊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省心?”
  “以后不会了,江老师。”谢忱海一语双关,他在考察队的任务已经圆满结束,日后天各一方,想再有交集都难了。
  “我这个人不靠谱,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劳您费心了。”
  “你们俩从冰缝里上来之后,阿旺都和我说了。”
  谢忱海心领神会,他郑重地笑了笑,手上还挂着吊瓶,艰难地从病床上撑起来,把话说得漂亮:“要不是您,我这辈子都到不了那个地方,只怕以后会抱憾而终。”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合法的机会进羌塘,至于能不能放下,那还得看你自己。”江平叹了一口气,“以后的生活总归要步入正轨的,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这些话他听了不下十万八千遍,谢忱海捏了捏被角:“诶,我明白。”
  “我们还有些数据没整理完,大家都累坏了,多休息几天再走,等小谢出院,咱最后再聚一聚。”
  “好,您慢走。”阿旺一路把他送到医院外。
  一个月艰苦摧残,江平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回头深深望了眼阿旺身后灰扑扑的门头,摆摆手疲惫地走远了。
  病房里空空荡荡,又只剩下他和阿旺两个人,谢忱海缩回了被子里。
  阿旺这两天话很少,除了问他饿不饿渴不渴,别的话一概不说,谢忱海有错在先,他不占理,也不敢多造次,每天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阿旺照顾,乖顺听话得不得了。
  阿旺往他床头倒了杯温水,“起来,喝水。”
  谢忱海转过来:“江老师回去了?”
  “对。”阿旺沿边坐下,给他削了个苹果。
  “宋蝉的病情稳定了,刘峰那件事,还不知道怎么解决呢。”谢忱海一手支着头,看他手法娴熟地推刀。
  “你觉得宋蝉会找刘峰追责吗?这事要是公了,一旦闹大,刘峰恐怕得被校方单方面开除,侯诗兰要是想私了,不知道宋蝉能不能咽的下这口气。”
  阿旺低着头,依旧一个字不吐,果皮一圈一圈垂落下来,薄厚均匀,一直不断。
  “宝贝儿,说句话呗,你都冷落我好些天了。”谢忱海戳戳他,“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不生气了好不好?”
  啪嗒一声,果皮断了。
  “你偏离了路线八十公里,车辙被新雪掩埋,要不是搜救队正好停在岔路口,又正好有人下车发现了痕迹,我们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谢忱海浑然不在意:“你来的时候油正好烧完,说明什么?说明我这个人福大命大,你是我的福星呀。”
  “如果我再晚几个小时呢?你还能像现在活蹦乱跳吗?”阿旺隐忍地别过脸,“如果你开始出现失温症状,救援队依然没找到你,二十四个小时、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你觉得存活率还能有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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