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予我的(近代现代)——冬青刺

分类:2026

作者:冬青刺
更新:2026-10-28 20:02:11

  “病情加重了,肺底啰音更密,改则海拔还是太高了,再待下去风险会很大,我建议转到拉萨,那边医疗条件也好,能把控住她这个病情。”
  “转,今天就转。”侯诗兰没经过思考,她播了三通电话,第一通打给卫生局调救护车,第二通联系拉萨的医院,确认有床位接收,第三通用卫星电话通知了江平。她带着宋蝉先行离开,让谢忱海和简尼留在改则接应工作完成的考察队。
  谢忱海在旅馆里躺了两天。
  太累了,身心俱疲,旅馆的窗帘遮光性又非常好,谢忱海睡得昏天黑地,简尼来敲过他三次门,他有两次没听见,接二连三的意外让这孩子精神高度紧张,吓得他以为谢忱海在里边断气了,忙找来保洁员刷开房门,急匆匆闯了进去。
  遗憾的是没见到尸体,倒是见着一个睡眼惺忪的裸男。
  “早上好呀小朋友。”裸男不分青红皂白,揉着眼睛和他道早安,尽管外头已经日上三竿。
  房间里空调开到宜人的二十六度,谢忱海半卧在床头,露出的上半身没有一丝赘肉,肩展薄而有力,腹直肌的线条一路往下延伸,被毯子一角虚虚掩着,多少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简尼涉世未深,哪里见得了这种场面,他羞红着脸,突然开始换位思考,脑回路蹬成一跳直线——
  他顿时就理解他阿旺师兄了!
  简尼舌头打架:“那、那个……我就是来确定一下,江老师他们今天,好像该回来了。”
  “是啊,应该晚点就到了。”谢大少爷慵懒地翻了个面儿,露出截劲窄的腰,拿简尼当个奴才使,“你在附近找个饭馆吧,给他们回来接风洗尘。”
  简尼脸上红晕未散,不忍直视:“哦,好。”
  谢忱海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他睡得头晕脑胀,出门溜达了一圈,改则县晚上的气温依然不到零上,今夜无星,城镇被厚实的云层闷着,月光透不进来,人也望不出去。
  算算时间,江平他们也差不多出无人区了,第一朵雪花悄然飘落在谢忱海肩头,很快化成一滴水珠,他掏出了手机。
  通讯录亮着,谢忱海手指悬停在阿旺名字上方,通话框很快弹出来,他没听见回铃音,两秒过后,想起一串:“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还没进县城?手机关机了?谢忱海愣在原地。
  他扣着墙皮,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
  沿边的地脚线上很快落了一层花白的灰,谢忱海的指缝里嵌着泥,他抓抓头发,又看了眼表。
  他打江平的电话,打不通。打老陈的,打不通。打鄂俊良的,也打不通。
  “简尼!”
  凌晨一点,谢忱海踹开简尼的房门,这孩子睡得四仰八叉,一下被谢忱海提起来,半梦半醒地说:“江老师回来了?我定好饭店啦……”
  “回来个屁!”谢忱海气得差点扇他耳光,“卫星电话呢?在不在你包里?!”
  简尼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往床头指指:“应该吧……”
  谢忱海拎起他的背包,直接扣过来往下倒,生活用品七零八落地散出来,掉在地上滚落,他绝望地把书包往地上一掼:“在侯老师那里。”
  “啊?”简尼终于反应过来,从床上跳起来,“一直联系不上吗?!”
  谢忱海阴沉着脸,低头又打给侯诗兰,但对方很显然已经睡了,拨通但没人接。
  “所有人都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他们不会……”简尼仰天长啸,“不会出事了吧……”
  “闭上你的臭嘴。”谢忱海吼道,他关上了手机,抄起车钥匙和外套就往外走。
  “你你你干什么去!”简尼一路追到楼下,好不容易抓到了谢忱海的胳膊,“你不能走!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谢忱海猛地甩开他,“要等他妈你自己等。”
  谢忱海脑热的时候谁都拦不住,他力气大得惊人,简尼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在地上,“你要去也带上我!你不能一个人去!”
  “好好看门,没事别寻死。”他根本没给简尼爬起来的机会,大步流星地跃上车,不等预热,远光灯将黑夜照得惨白,车载电台应声亮起,晚间新闻放完音乐,又重播了一遍天气预报。
  “各位驾驶员朋友请注意,市气象台刚刚发布暴雪黄色预警信号,未来十二小时本地降雪将达六毫米以上……”藏汉两种语言的播音腔回荡在耳边。
  他踩下油门,引擎轰鸣,在简尼面前扬起一摊细碎的砂。


第36章  疯子
  雪粒开始变大,谢忱海挂上高速四驱,原本漆黑的地面渐渐积满了雪,大灯照在上面,反而亮堂许多,能见度一直在下降,他逐渐看不清前方的路。
  没有信号就是还没出无人区,谢忱海想过无数种假设,五花八门什么情况都有,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脑子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想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地静谧无声,一片白茫中,只剩两道裂口般的车辙印。
  凌晨五点,谢忱海踩了刹车,大雪难行,他速度极慢,卫星地图上显示还有一半的距离。风从四周灌入,车身如一粒细砂,掺在雪中飘摇。谢忱海扫了一眼油表,已经只剩下三分之一。
  回不去了,至于往前能否与他们汇合,还未可知。
  他打开GPS,经纬度很快计算了出来,但他的手机不支持国内卫星通信,求救型号根本发不出去。
  “妈的,操!”谢忱海愤怒地连带手机一巴掌打在方向盘上,嘹亮的鸣笛撕破了安宁,手机被砸裂,蛛网似的裂纹张牙舞爪地趴在屏幕上。
  “什么破手机……”
  谢忱海自忖不是个理性冷静的人,但这一次,他好像真的快把自己玩死了。
  他打开车门,走进大雪中,用脚在车边铲出一个巨大的“SOS”,远光灯间断着闪烁,他撑住头,车内的温度很快降下来,手脚发冷,心脏却在狂跳。
  六点,谢忱海启动车子,室温回暖,他熄了火。
  七点,求救记号被雪掩埋,他重新压了一遍。
  八点,他牙齿都打颤,再次点燃。
  无尽地重复,十几个小时过去,周遭依旧没有任何回响。谢忱海歪在驾驶座上,眼眶酸涩地盯着油量和电量表。
  雪已经停了,雪后的气温一降再降,他缩了缩衣领,如坠冰窟地闭上眼。
  “老谢,”谢忱海扯出玉貔貅,“想我了是不是?”
  “你要是真想留住我,就让索命的给个痛快,你儿子虽然混球了些,至少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不至于落得这种下场吧,太折磨人了……”
  谢忱海亏心事颇多,讲到一半又不愿说了,他皱皱鼻子,冰凉的空气窜进鼻腔,玉石很快就冷了,贪婪地汲取他手心的温度。
  “这样也挺好不是么,咱爷俩终于能见面了,我看看啊,”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数过去,“我该走的地方走过了,该看的风景也看完了,我妈找了个年纪小的,下半辈子也不用愁,银行卡密码留的是她生日,留给她就当我尽孝了,哈哈……不过我那点存款估计她也看不上。”
  “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谢忱海垂下眼皮,指甲颤抖着磕进玉石的刻痕。
  “我恐怕又要让阿旺失望了。”
  云层散了,他见到了久违的月亮。
  谢忱海的手脚开始发麻,意识也断断续续,最后一点油量也消耗殆尽的时候,猩红的天津四辉映在星空。几匹野牦牛矗立在冰原之上,漆黑的眸子泛着寒光,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
  阿旺坐在二号车副驾的位置,最后几天他们的收尾工作不甚顺利,人少活多,根本忙不过来,下午拔营的时候本就晚了点,又逢天降大雪,车队从布若措撤出来开了将近六个小时。
  车轮绑着防滑链,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前面有个大坡,记得减速!”
  “二号车收到,还有多久到县城?”
  “快了,绕过这段路,往前三十公里就能见着人味儿了。”
  江平松了一口气,夜间行车,视野又那么差,神经一直在高度紧绷,没人催促和抱怨,但也没人说多余的话,简尼和谢忱海两个最聒噪的人一走,队里就失去了鲜活气,几天下来大家都不太习惯,死气沉沉的。
  阿旺的手指在膝盖上规律地敲着,心不在焉,一直没停过。
  他舔舔嘴唇,反常地有些难耐。
  车队终于进了改则县,原本约定的旅店门前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老郭第一个下车帮忙铲雪,江平前脚刚停稳车,后脚就听见一声凄惨地吼叫:“江老师!!”
  檐下窜出个黑色的影子,冲到江平面前,双膝丝滑跪地,一把抱住江平的大腿。
  简尼满头满脸的积雪,鼻涕眼泪挂在脸上,都冻成了冰碴,他哭天喊娘地喊道:“江老师!你们终于回来了啊啊啊!”
  “这孩子,不就晚了几个小时么,哭啥?”江平轻柔地替他拂去脑袋上的雪,“快起来,别跪在这儿。”
  “卫星电话被侯老师带走了,我们联系不上,海哥说,说——”简尼猛吸鼻子,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江平顺顺他的背:“好了好了,都好好的呢,没大事。”
  “谢忱海呢?”阿旺问。
  “对啊,海哥呢?”简尼四处张望,“你们没碰上他吗?”
  “什么?”阿旺呼吸一窒。
  “你们这么久没回来,他、他都快急死了,自己又开车回去找你们了……”他没说完,顿然大彻道:“坏了,快给他打电话!!”
  所有人纷纷举起手机,然而为时已晚,谢忱海孤身进入无人区已有三个小时,没人能联系的到他。
  “嘟——嘟——”低沉的忙音显得尤其刺耳。
  阿旺的弦骤然绷断,眉梢攒起一道骇人的皱褶,他扯住简尼的领子,生生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他一个人一辆车,下这么大雪,又没有信号——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怎么不拦住他?!”
  简尼被他拽离了地面,双脚荡在半空挣扎,声音卡在喉管里:“我、我拦不住……”
  “阿旺!”江平见架势不好,拦在阿旺面前,“冷静点,这才三个小时,生命安全还有保障,就算遇险,他那么聪明,有的是办法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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