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予我的(近代现代)——冬青刺

分类:2026

作者:冬青刺
更新:2026-10-28 20:02:11

  “我也不太明白。”阿旺看着饺汤,一块奇形怪状的饺子安然卧在碗里,有些愣神。
  “好点儿了没?”
  两人纷纷回头,谢忱海走到他们旁边,也沿着湖边坐下:“你俩嗓门可真够大的,喊得山那头都能听见,怎么样,发泄完有没有开心点?”
  宋蝉站起来,抱着碗面带微笑:“我好多了……我先回去啦。”
  “怎么我一来就走了?”谢忱海纳闷道,“不和海哥聊聊了?”
  宋蝉挥挥手,已经走远了:“不啦!”
  宋蝉一走,中间就空了一块位置,谢忱海坐在距离阿旺两米外,他指尖夹着烟,擦开的打火机亮起一片暖光,阿旺顺着看过来,谢忱海手中的火苗停在嘴边,和阿旺对视了几秒,悻悻地灭了火。
  “我执是什么意思?”他问。
  “一些死死抓住不放的东西,”阿旺说,“贪、嗔、痴、慢、妒,都由我而生,也应当由我而止。”
  “谁都有贪念吧,”谢忱海把烟叼进嘴里,站到阿旺面前,俯下身,“没什么所图的,那还是个人么?”
  “他们给人带来痛苦,”阿旺抬头看着他,“我想得到什么,我就越得不到。”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雪线上紫外线反射出的那一点盲白,灼得谢忱海生痛。
  “阿旺。”他问,“你到底图什么?”
  “我……”
  “那些接近我的人,攀关系的、蹭资源的,”谢忱海狠狠地嘬了一下烟尾的余味,“你到底图我什么?”
  阿旺张张嘴,欲言又止。
  “是我说的哪句话让你念念不忘了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俩特别有缘,”谢忱海浓眉一拧,顿时如临大敌,“你别告诉我,你的第一次是我,这辈子就是我了。”
  “我不是图你什么。”阿旺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谢忱海,我什么都不图。”
  “哪怕你图我的钱,桑珠不是身体不好吗?她长得那么瘦那么小,心智也比同龄孩子要低很多,只要你愿意,”谢忱海说着说着,就从衣服内袋掏出自己的钱包,抽出几张鲜红的票子。
  “我可以带她去最好的医院,找最顶尖的康复团队,但我求你别对我抱希望,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靠近我,你大概率……”
  “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要你的钱,桑珠也不要。”阿旺按住他的手,票子被折进手心,“你已经给了我们太多了。”
  谢忱海以为是他临走前塞进海报里的那几千块,他一挥手:“那都不算——”
  “你已经救了桑珠一次了。”
  “什么?”谢忱海滞然。
  “桑珠做完骨髓移植,预后一直很差,就是那时候文旅局发邮件给我,你的照片获了奖。”阿旺顺着握上去,谢忱海的指尖是冷的,“我拿着那比奖金,给桑珠换了最好的进口药。”
  谢忱海不理解他这套说辞,反驳道:“那也是你自己的努力成果,和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只是你相机下的过客。”
  阿旺突然站了起来,微微颔首:“你的照片做成了宣传图,发到网上,张贴在公路边、牧场旁、巷子里,哪里都是你,很多人都看见了你——看见你的人多了,我的家乡也渐渐被人看见了。”
  “这两年村子里的变化很大,放眼望去,不再是石砌矮墙和木板屋顶,家家都有空调自来水,路通进来了,什么都变得很方便。”
  睫羽下是一双错愕的眼睛,阿旺沉声道:“谢忱海,我一直在看着你。”
  作者有话说:
  长佩居然把藏文判定为emoji表情,其实“我执”那边原文是藏语的,删掉很没感觉(哭)。
  包饺子情节的灵感来自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的公众号,配图“可可西里野外考察营地包饺子,拍摄地:西藏那曲地区双湖县雅曲乡多尔索洞错湖边,海拔4940m。”
  二编:PC端能发藏语!!!喜大普奔!!!


第29章  冰缝
  谢忱海下意识想逃。
  他充其量不过是恰好入镜的幸运者,如果那张照片里的人不是他,阿旺还会愿意吗?
  如果阿旺完完全全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会愿意吗?
  他从来都不敢自居是阿旺的贵人。
  “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你把我当贵人,事实上如你所见,我就是摊烂泥,何必抓着我不放呢。”
  阿旺攥着他的力道泄了劲。
  谢忱海听不出他的喜悲,他语速放得很慢:“你想让我走。”
  “嗯。”谢忱海喉间一哽,“就这样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前往对比湖的线路每天都不一样,为节省时间,营地还是扎在布若措旁,每天都出两辆车去往周边小湖,营地里必须留一辆应急待命,他们清晨出发,傍晚回营,老邵父子俩和谢忱海轮换出勤。
  没完没了的奔波、高原缺氧的环境,完全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江平更是心力交瘁,不仅要分配任务,还要照顾每个人的情绪,怕两口子再有什么冲突,因此这几天全让他们分开公事,眼不见心不烦。
  刘峰和鄂俊良被分到同一个作业组,任务是在湖泊南岸的侧碛坡面上挖一条剖面,记录湖相沉积与冰碛物的接触关系,不知道江教授是有心还是无意,让阿旺给他们打下手。
  刘峰挖了三个小时,还是出了问题,侧碛垄的坡面全是松散的冰碛石,挖下去几十厘米就开始塌陷,边挖边垮,根本没法形成完整的壁面,刘峰把铁锹插地上,他脸上被侯诗兰扇出来的巴掌印还没消,看着十分骇人:“这边不行啊,换一个吧。”
  “这个垄的基质太松了,全是冰碛物,没有胶结,恐怕换点也是一样的。”阿旺的汗滴到土壤里,此时日头正盛,夏季的羌塘一日过四季,暴晒之下全都出了一身薄汗。
  阿旺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转身了,他低声喊:“鄂老师。”
  鄂俊良蹲在剖面旁边擦汗,听他这么一叫,也愣了一下。
  “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阿旺的语气谦卑有礼,带着点求教的意思,刘峰一看阿旺态度诚恳,放下铲子,寻了个坡歇下了,没插一句话。
  鄂俊良探了探坑壁的土壤,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搓匀:“冰碛物和湖相沉积的界限在下面,你得先绕过这上面这层松散的砾石层,在坑壁打斜撑……这些还用我多说么?你应该都懂吧?”
  阿旺没正面回答他,他按着鄂俊良的说法照做,用几个木桩打入侧壁,两个人在坑边上扎着马步,一个扶一个敲,敲了大约十几根,松散的碎屑不再往下掉了,阿旺才继续拿起铁锹往下挖。
  这一次没有塌,铲子碰到一个硬的层位,他用小刀刮下一点,递到鄂俊良面前:“您看,接触面在这个位置,层位很清楚,界限干净,是好剖面。”
  鄂俊良看着他手里的那块样品,难以启齿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旺,上回你写的那些标签……我看过了。”
  “嗯。”阿旺把挖出来的土样装进样品袋子里。
  “……写的不错嘛,很详细。”鄂俊良开了个玩笑,“你给江平他们省了不少事,我算是发现了,你们师徒连心,没我说话的份儿。”
  “您需要的话,我回去可以把模板发您一份。”阿旺开诚布公,把话说得很亮堂,“和江老师无关,我只是想把每件事情做好,没有在挑刺也不是针对您,那天我态度不好,我向您道歉。”
  “唉,你这小子。”鄂俊良咧嘴笑道,“屁大点事儿,早过去了。”
  他递出手,阿旺搭了他一把,借着他的力气从地上站起来,鄂俊良拍拍他的肩膀:“写吧,你想写多细就多细,大不了一起熬夜写呗。”
  江平蓬头垢面地忙了一天,回营前看见鄂俊良身边肩并肩站着个阿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两手抱臂笑出声,腿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一身的疲惫全都一扫而空。
  “快上车,就差您了。”谢忱海踩在车框上朝他那边喊,“杵在那笑啥呢?”
  江平回过神,一号车已经坐满了,他上了谢忱海的后座,才发现谢忱海的副驾坐的还是宋蝉。
  “阿旺呢?”江平纳闷道。
  谢忱海咂咂嘴:“他和老鄂聊得这么开心,我一个外人,贸然打断不太好吧。”
  “外人?”江平刚缓过来一点,又被谢忱海噎了回去,他从这话中尝出一丝不对劲,扶着太阳穴惆怅道:“你和阿旺怎么了?”
  “小蝉还在这呢,你这话说的,像我和阿旺本来就有点什么似的。”谢忱海嗤笑一声,拉下手刹,“江老师,你想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装什么装,大家都看得出来。”宋蝉幽幽地吸了一口氧,“昨天柳姐还和我打赌,赌你们俩到底是分手还是吵架。”
  “你们天天就聊这个?闲出屁了,看来还是不够累。”
  宋蝉转过头,一脸兴师问罪:“你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
  “他昨天把声呐探头装错了,本来该放冷藏箱里他直接放后备箱。”宋蝉嘴边罩着氧气瓶,声音闷在面罩里,“喊他是听不见的,鞋带松了也看不到,在船上绊了自己一脚,差点掉湖里……”
  谢忱海走了个神,车轮刹时碾到石块,角度卡阻,两轮极速偏转,方向盘在手上猛地旋转半圈,差点把他大拇指搅断。
  他踩停了车,手指被方向盘打得生疼,一使力就发/抖,前车看他停下了,老邵呼叫道:“怎么停了?有情况?”
  他没动对讲机,宋蝉倒是先接起来了:“路太颠簸了,谢哥手被方向盘别了一下,不严重。”
  谢忱海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越野方向盘的握姿他比谁都清楚,9-3点钟位置,拇指必须搭在轮圈上方,扣进内/侧是他以前开轿车的习惯。
  一号车里,鄂俊良抢过对讲机,饶有兴致地嘲笑:“哟哟,怎么还犯这种低级错误呀谢老板?”
  阿旺靠在车窗上,两手相抵,呆滞地望着远处的冰原。
  鄂俊良今天心情颇好,他和阿旺破了冰,也不介意他和谢忱海的关系了,他瞥见阿旺并无动容,直言道:“怕不是关心则乱,失了方寸吧。”
  “放屁。”听筒里传来谢忱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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