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予我的(近代现代)——冬青刺

分类:2026

作者:冬青刺
更新:2026-10-28 20:02:11

  “啪”,阿旺掰响了一个指节。
  前三个冰前湖的路都在相对平缓的谷地里,虽然路不好走,至少能看得见方向,今天则不大相同,它嵌在布若岗日东麓的一条狭长山谷内,两侧全是灰色的冰碛垄,宽谷被冰川融水反复冲刷,江平下车观察了一下地形,摇摇头连声啧道:“这下面开不进去,剩下那段步行吧,小柳带好医疗包,其余人背上设备徒步。”
  从停车点道湖岸还有两到三公里的路程,地面上全是乱石滩,走起来非常费劲,他们仪器多,谢忱海一个开车的也得帮忙搬,进入到谷地中段,前面的路逐渐变成雪地,从冰川上蔓延下来,终年不化,踩上去没过脚踝,深的地方,甚至淹到膝盖。
  鄂俊良在最前面探路,他走了一段,冰爪扎进雪里,竟然不是雪挤压的咯吱声,闷闷的,细听还有些空洞,他用稿子往下砸了砸,严肃地说:“是雪桥*,下面可能有冰缝。”
  江平在他后面喊:“能绕过去吗?”
  “不太能。”鄂俊良目测周围,左边是陡峭的斜坡,右边是碎石滑坡,“绕不了,两边都太陡了,得从上面过。”
  他用力地往下戳,探下去大约一米深:“还行,没捅穿,每个人间距五米,一个一个过吧,从桥中间走。”
  “别停留,也别太快,匀速通过!”
  雪壳微微响了一声,压下去一层硬雪,轮到谢忱海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安全落到桥那头,只有阿旺还在原地。
  “走啊。”他催促阿旺,“傻愣着干嘛,真不怕死还是假不怕死?”
  雪是越压越薄的,理论上来说,走得越靠后风险越大,阿旺沉默了一阵,“你先走。”
  “你就喜欢和我争。”谢忱海推了阿旺一把,“床上争一争那是情趣,真以为我处处都让着你啊?”
  他被谢忱海推上了雪桥,脚底的反馈并不踏实,像走在鼓面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不能够再往后退了。
  不知道走了第几步,也不知道走出去多远,猛烈的日光晃得他眼晕,他听见谢忱海踩了上来。
  嘎吱,并不清脆,阿旺回过头,谢忱海把重心往右移了半步,雪面颤动的瞬间,渐渐从脚下延伸出一道灰黑的裂缝,阿旺心头猛跳,爆发出一句:“别动!”
  雪面骤然倾斜,整块雪壳从边缘处断裂,谢忱海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阿旺在那一瞬间回身了。
  他接近本能地扑上去,右手迅速伸出,堪堪抓住了谢忱海的手腕,但他自己也失了重心,脚下的雪面在他抓住谢忱海的那个刹那也崩裂了。
  “阿旺!!”
  “学长!”
  他听见队友的惊呼。
  作者有话说:
  雪桥:积雪覆盖在冰裂隙之上形成的薄壳,表面看平整积雪,下方是空的冰裂缝。
  注意事项:遇见雪桥尽量避开,如果一定要从上面走,多人组队的话,也要用登山绳连接,一旦有人坠冰缝,队友可以立刻制动拉住。本文为达剧情效果,没有写入正确的安全措施,请勿模仿!


第30章  值得
  两个人顺着断裂处滑落,失重感被肾上腺素放大了无数倍,雪壁从眼前飞速掠过,白色的、灰蓝色的、透明的,无数面光怪陆离的镜子拔地而起。
  竟然是阿旺先着的地。
  他背部和右肩撞在冰壁上,发出一声可怖的闷响,谢忱海在落地的一瞬间就抱了上来,他下意识将阿旺的后脑护住。
  第一道平台并不深,但俯冲下来的惯性极大,他们连滚出好几圈,再往前就是深不见底的冰窟,谢忱海掉下来的时候手里握着冰镐,他拼了命地将冰镐凿进地面,借着摩檫力极限缓冲,将好刹停在距崖边一米的位置。
  空气是冷的,比地面上冷得多,吸进去顺着喉咙直冲胸腔,凉得让人浑身发怵。
  谢忱海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整个人压在阿旺身上,捂着阿旺后脑的手没松……阿旺拽着他腕子的那只手也没松。
  他躺了几秒,慢慢撑起来。
  “阿旺。”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洞的冰缝中。
  阿旺埋在谢忱海胸前,他闷哼一声,没有要动的迹象。
  谢忱海又拍了拍他的脑袋:“阿旺?”
  他抱着阿旺,利用冰镐往平台上爬,艰难地挪到安全地带。
  一股血腥气钻进鼻腔,谢忱海往回一看,爬行路线上滴滴答答拖出一道血痕,他把阿旺推了起来:“……你受伤了?”
  阿旺睁开眼,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泛紫,低头一看自己手心,赫然一道血口子,滑坠时扒住冰壁划破的,血还在悄然往外渗。
  “手还好吗?腿有没有摔断?能不能起来?”他隔着防水服沿阿旺的胳膊捏上去,见阿旺没什么反应,骂道:“说话啊,脑子摔傻了?”
  阿旺颦着的眉竟然松了些,吐出一个字:“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阿旺撩起袖子,黑紫的淤青全泛起来了,但凡是着地的那一面,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右肩的疼痛最盛,整个肩胛骨和手臂都被撞得发麻。
  谢忱海又重新把他揽过来,往他肩胛骨上轻轻按:“这里?”
  “嘶。”阿旺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抽了口气,“轻点。”
  “可能有骨裂,先固定吧,肩胛骨没什么好方法治疗的,千万别抬手。”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两只袖口扎成个绳结,套上阿旺的脖子。
  “不用,没那么严重。”阿旺拦住他,“你把衣服套上。”
  谢忱海不以为然:“别给我逞能,不固定你就等着错位吧,出去了有你苦头——”
  阿旺没等他说完,突然靠过来,把谢忱海撞倒在雪地里,双手撑在他两侧,耳间的绿松石也随之垂下。
  谢忱海做惯了恶人,善心和耐心本来就少得可怜,他火冒三丈地掐住阿旺的脖子:“你他妈犯什么浑?”
  “你又不信我。”阿旺忍着强烈的窒息感,声音是嘶哑的,“谢忱海,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进我说的话。”
  冰窟里风声被阻隔了大半,只剩下对方喘息的声音,谢忱海的力道松了。
  阿旺盯着他看了几秒,附身含住他的嘴唇。
  谢忱海从未享受过如此温润的吻。
  往前都是他主动索求,撩/拨完就欲/火中烧,阿旺一直都很被动,甚至称不上是两厢情愿。
  它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唇间,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搏动在彼此的对应面。
  谢忱海看阿旺撑在两侧的手依然有力,就知道这小子没大事,他犟不过阿旺,烦绪如潮涌,根本没心思回应。
  “起开。”
  阿旺吃了闭门羹,放开他,仰面躺在雪地里,两侧的冰壁从头顶斜着合成一个窄窄的细口,阳光从缝隙中透出,泛着冷白调的光泽,他伸出手,挡在眼前。
  地面上穿来人声:“——你们怎么样?!”
  谢忱海:“好着呢,没死透!”
  体温被一点一点夺走,谢忱海费力地坐起来,感觉一把老骨头都快摔散架了,他重新套上厚外套,环视四周,瞥见脚下幽蓝的深渊里,有个突兀的色斑。
  他虚着眼睛走到缝隙边缘,阿旺也跟了上去。
  “你视力肯定比我好,你看那下面是什么?”
  冰壁不是一块平整的平面,残缺崎岖的凹陷里积攒了很多粉雪和碎石,但唯独脚下几米,从雪中露出一截亮眼的荧光橙,并不属于自然的颜色,很显眼。
  “像个人,衣服上面好像有字,应该是logo,或者登山包之类的。”
  “人?”谢忱海迟疑了一下,“估计像我们一样,掉进来了就一直没出去,你觉得他有可能是活人吗?”
  “活着的几率不大,往年的科考队很少走到这一片来,至少近两年只有我们踏足过。”
  “那就不是科考队员了。”谢忱海又往前探了一步,身体悬于深渊之上,他捡回地上的冰镐,“我下去看看。”
  阿旺拽住他的胳膊:“你疯了?”
  “干嘛拦我?他要是还活着,我救上来还能立个功呢。”他笑了笑,毫无逻辑地辩驳道:“你说明年‘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会不会有我?”
  “看那个logo的掉色状况,说明已经遇难很多年了。”
  “很多年?”他更加跃跃欲试,“那我更得去看看。”
  “谢忱海!”阿旺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
  “那你还拦我?”谢忱海说得轻描淡写,“你应该知道我不怕死。”
  谢忱海蹲下来,将冰镐砸进冰里,阿旺趁他弯腰,一脚踢在他膝窝上,谢忱海下肢猝然卸力,膝盖一软,踉跄着跪趴在雪地里。
  “操!”谢忱海的双手被他擒在身后,脾气一下上来了,“你干什么!”
  阿旺身形略胜于他,牢牢地将他控在原地,又把冰镐拔出,撬起的碎冰腾在空中,大约过了五秒,才听见冰镐清脆渺小的落地声。
  作案工具被丢进无底深渊,阿旺才微微放手,谢忱海身子一扭,伸脚就往他肚子上踹,阿旺抬臂格挡,小臂吃下这一击,钝痛顺着骨头窜上来,他接连后退才稳住身形。
  谢忱海冲上来,一拳直冲他面门,阿旺矮身沉肩,躲避的同时窜到下方,将他拦腰抱起:“谢忱海你清醒一点!”
  谢忱海双脚离地,气急败坏地锤砸阿旺的后背:“你放开我!”
  阿旺原本后背就受挫,被他这么一砸更是要命,谢忱海借着惯性将阿旺掀翻在地。两个人扭打在一处,拳来脚往毫无章法,粉雪被他们翻涌得飞扬起来。
  谢忱海的下颌挨了一拳,口腔里顿时漫开铁锈味,他吐出一口血沫,阿旺见状,先松了手。
  这一下松懈又让谢忱海趁胜,他翻身跨坐上阿旺的小腹。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西藏?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江平来羌塘?!”谢忱海扯起阿旺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拎离了地面。
  “阿旺,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阿旺脸上也有血,他眼角有个被谢忱海砸出的豁口:“羌塘三十万平方公里,下面这个是你父亲的概率能有多大?”
  “再小的概率也值得我去确认。”
  “不值得。”阿旺的嘴角止不住地抽动,“不值得你冒险去赌。”
  “万一呢?万一呢?!”谢忱海震怒地吼出来,他眼底充血,泪腺却在失/禁,很快蓄满一眶,可笑又可悲,“你不懂,你怎么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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