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分类:2026

作者:刘八宝
更新:2026-10-26 17:36:54

  徐来之松了一口气,把张学工送到屋里坐稳了:“我刚没看到他的消息,他这会儿到家了,我回去找他。”
  明缜上来的快,这时候刚好走进来问张学工严不严重,用不用送医院。
  张学工稍微放心了点,搓搓眼睛转头推了徐来之一把:“你快去吧,劝劝他。这孩子……唉。”
  那敏的死亡时间是徐来之订婚宴次日的凌晨四点半。
  徐来之作为订婚宴主角,压根没想到自己在自得于这一招的狠厉时,姚眷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缩在家里神伤。
  那敏病情恶化得很快,凌晨开始发烧,清晨送医那阵子就已经出现了感染性休克的前兆。抢救了一天一夜,人还是没留住。
  徐来之在订婚宴上喝了酒,送走宾客后又和崔惜文周旋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把那女人先劝回了家,他头昏脑涨直接在酒店开了间房睡下,清晨六点钟被明缜叫醒的时候还发了好大一阵脾气,直到他看到那敏的死讯。
  别墅里一如往日地阳光灿烂,窗外天晴得像片场布出的假景。徐来之进门后连鞋都来不及脱,直奔二楼客房。
  小客房东北朝向,上午九点钟这会儿刚巧最后一丝晨光爬过去,姚眷背对房门坐在床上,徐来之推门第一眼就被这伶仃身影刺了眼睛。
  他是个没皮没脸的狂人,自诩这辈子没什么不敢干的事儿,但现在他好像生命里第一次萌生出怯意。
  徐来之害怕了,后悔了,他在一个没家世没背景、随手捡来的玩意儿身上闯了弥天大祸,他吓得气都不敢大声喘,简直荒唐。
  他先确认了姚眷好端端坐在那,没哭没闹也没什么极端的行为,而后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我有事问徐英华。”
  这是姚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徐来之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姚眷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回别墅里呆着,姚眷是在等他,或者说,等待唯一一个能够质问徐英华的机会。
  徐来之知道他要问什么,也不多说,抬手拨了个号码出去,转接了两三次,徐来之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点开免提。
  听筒里静悄悄的,屋里的二人一时间也没说话,世界像死在这一刻了似的。
  良久,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嗤笑:“听说你昨天办了订婚宴,怎么,来跟我讨份子钱?”
  徐来之捏着手机的指节明显紧了一瞬。
  “这么大的喜事也没和我打个招呼,”徐英华很不赞同道,“我一个当哥哥的,还得从别人嘴里挖对方是谁。”
  “徐英华。”徐来之沉沉警告了一声。
  对面人哂笑着收了声,等着听他们有何贵干。
  “昨天我妈的事,是不是你干的。”姚眷说出口的不像个问句。
  “……哦,”徐英华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姚二宝啊,怎么了?”
  姚眷很努力地想要重申一下自己的话,而面颊肌肉却不受控地颤抖,迟迟未能张开嘴。
  徐来之看不下去了,一手按在姚眷紧绷着颤抖的肩膀上,一手将电话提到嘴边,代他又说了一次:“那敏昨天早上感染性休克进了急诊,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人没了?”徐英华答非所问,一句话像一把刀捅出来。
  姚眷忽然捂住了脸,早在徐英华接起电话抱怨自己没听到“准弟妹”身份的时候,他就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徐英华在报复他暗度陈仓。
  徐来之没答他的话,而徐英华自顾自往下说:“要不怎么说那老破小的楼,他就住不得。环境差不说,设施零件都是旧的,容易坏。尤其下水管道这东西,但凡装修队往里面漏点水泥砂石……”
  “是你。”
  姚眷喃喃地打断他。
  “……是你。”
  徐英华不置可否,幽幽叹了口气。
  但在他再次张口说些什么之前,听筒里兀地响起一声尖笑。
  针刺般细锐的开端,自三人的耳膜上划过,拖着末尾一串含糊的“咯咯”声。在姚眷二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徐英华那头极干脆地挂断了电话,就好像这一声大笑突如其来地闯进了他的空间,让他始料未及,值得迅速切断与旁人的对话,以免……
  以免——?
  刹那间,不光是姚眷,徐来之也醍醐灌顶明白过来,立刻拨给还在张学工家里的明缜。
  “查徐二近两年内都和哪些女人来往密切,有没有接触过妇产科相关的人群,我怀疑他有私生子。”徐来之语速很快,“刚才打电话转到他家内线,有一个婴儿在他房间里。”
  明缜一口应下来,电话再次挂断。
  两人一坐一立停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徐来之手掌底下是姚眷单薄的肩,他近来消瘦许多,忙课业,忙那敏,忙着躲避徐来之一任又一任的未婚妻人选。
  锁骨末端的棱角像一把剑,割得徐来之又痛又清醒,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一步步推着姚眷走出了眼下这个局面。
  “我……”
  他哑声说了一个字便说不出来了,喉咙口锈死住了,竭力吞咽好几下才勉强恢复。
  “对不起。”他艰涩道。
  徐来之微微倾身,试探地将姚眷向自己怀里揽紧了些,发现对方并没抗拒。于是他又大胆把人抱住,手抵着脊背缓缓地摩挲。
  姚眷一天一夜守在急救室外面,从凌晨开始隐隐作痛的脑袋终于在徐英华挂断电话之后,彻底炸裂似的痛。他嘴唇抿得泛青,也没力气再推拒什么,甚至有些庆幸可以暂时把头埋在徐来之怀里,不被瞧出什么端倪。
  但他额头抵在徐来之心口,感受到里面一颗心沉稳有力地跳,不由让他想起那敏身后尖叫着拉成一道直线的监护仪屏幕,那股恨意再次升腾起来。
  他刚想起身,恰好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那敏家属吗,松津三院。”对面护士说话很利落,“逝者的死亡证明办结了,麻烦尽快来取一下。”
  又一记重锤落在太阳穴上,姚眷头埋得很低,手机贴在嘴边几次发不出声音,最后又是徐来之接过去替他答了护士。
  “我叫明缜去拿,你别硬撑,休息一下。”
  徐来之刚要给明缜拨电话,就被姚眷抬手把电话拍到地上。
  这是要自己去的意思。
  徐来之圈着他没动作,半晌,有水滴颤巍巍落下来,打在徐来之手臂上。
  徐来之愣了愣,他不是没见过姚眷掉眼泪,伤心的高兴的,扑在他身上呜呜咽咽委委屈屈,但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个悄无声息的哭法。
  一滴又一滴的泪砸下来,徐来之心里慌得没底,弯腰去看姚眷的脸。
  这人低着头闭着眼,没什么太激烈的表情,甚至看不出意识清醒还是不清醒,泪珠子就争先恐后从睫毛底下涌出来。这是种耗空了燃尽了的哭法,连点多余的皱眉咧嘴的表情情绪都挤不出来,唯有眼泪长久地流。
  徐来之心里咯噔一下,掐着他的下巴拍拍他的脸:“姚眷?”
  如是拍了几下,徐来之心道不行,一使劲儿就要把人拽起身抱走,姚眷惨白着一张脸忽然动了。
  他极用力地拽住徐来之的衣领,扯得他猛弯下腰,堪堪贴在自己的鼻尖前面。
  “我要回一趟抚青。”
  “好,回抚青。等你妈的事情办完,我陪你一起回去——”徐来之点点头,伸手揩掉姚眷鼻尖上的眼泪,连忙答应。
  “我还要你做一件事。”姚眷打断道。
  徐来之看他一点点张开湿淋淋的眸子,似寒星,似冰湖,似出鞘待喋血的锋利刀刃,看得徐来之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凉下去。
  “说。”徐来之哑声道。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最晚不超过五月。”
  姚眷伸手贴到徐来之的脸上,像先前无数次温存爱抚那样蹭了蹭,也像在鼓励一只等待命令的狗。
  他眼前闪过抚青春夏之交的样子,荒芜、匮乏、萧瑟。
  饥肠辘辘的春将一切可汲取的营养大口咀嚼吞噬,用以迎接不远处即将到来的热烈夏天。
  “他,必须和我一起回到抚青。”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第100章 
  #99
  白事办的很快,那敏在松津火化后,简单办了个告别仪式,寥寥几位同事病友前来吊唁。
  国人讲求魂归故里落叶归根,张学工和姚眷是一个看法,故而那敏的下葬地还选在抚青。
  张学工带着那敏的骨灰先回去。
  他先去把杂货店老房子收拾出来,等忙妥了,姚眷差不多也结课交了论文,回头再去帮着操办墓地选址。最后再办场大点的葬礼,让老家的亲朋好友都去送送。
  两人定下了流程,张学工歇了两天,将出租屋退掉,扛着行李包打道回府。
  松津大是大,可一直漂着,不是个事儿。
  临走前张学工告诉姚眷,回了抚青,他就再不打算出来了。以后姚眷是留是回,他都支持,虽然那敏去世,可他并不想让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你是个大孩子,但也就是个大孩子,得有人管着顾着照看着。”
  张学工被这一浪接着一浪的事儿折腾得好像老了十岁,可还是攥着姚眷的手腕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就自个儿跑了。
  “你马上要毕业了,刚上社会肯定赚不到啥钱,你去问问,哪家孩子不得爹妈供几年?你可不能觉得跟我生分,一声不吭自己跑了。我跟你妈早把这份钱留出来了,虽然不多,但也够你安安稳稳的。遇上什么事儿都别发愁,好好的,知道不?”
  姚眷咬牙点点头,不敢看张学工的眼睛,只低声“嗯”了一下。
  张学工知道他脾气倔,劝多了适得其反,硬往他手里塞了三千块钱,抹着眼睛上车了。
  四月一眨眼就走到末尾,桃花烂成一地红泥,尖尖的叶子破开枝干往外钻。
  张学工发照片过来,旧房子被他打点得利利索索,连催了两三次姚眷什么时候回来。姚眷以改论文为由推了又推,实则他没心思上学,一个行李箱装了拆拆了装,死等徐来之的消息。
  才养回来的一点肉又迅速消瘦下去,徐英华一天不死,姚眷一天寝食难安,尤其整天整夜地睡不好觉。
  他梦见小时候姚长荣领他去油田看磕头机,梦见那震教他赶山,梦见张学工第一次带他去鹿场,梦见他筹划的事情发生,然后冷汗淋漓地醒过来。
  唯独梦不到母亲。
  姚眷想,或许是自己心里有愧,不敢受那敏的托梦。
  终于在四月末某天的下午,姚眷因夜晚失眠而昏昏欲睡,正陷入短浅的一段白日梦。小客房的门被“哐当”踹开。姚眷瞬间惊醒,像是被人扯着心脏提溜起来似的,猛弹起来按着胸口粗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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