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他在等，徐来之也在等，看最终到底是谁先败下阵来，西风压倒东风。
　　这日子不知道要过到什么时候，姚眷在花坛边上坐了大半天，止不住揣测自己毕业之后是否真能离开松津。
　　那敏家门口往来的人员最近有点混杂，姚眷有意回避，已经好一阵子都没去过了。倒没别的原因，就是开春之后憋了一冬天的业主纷纷开始装修，光他们单元就摊上这么一家。
　　楼上电钻跟气钉一刻不停地嗡嗡，姚眷进门没多久就被震得头晕眼花，庆幸自己在路上吃过去痛片。
　　张学工乐呵呵递给他一对海绵耳塞，跟那敏一起摇头晃脑地展示各自严严实实的耳朵眼，小孩似的等着姚眷夸奖。
　　姚眷跟他们比大拇指，给自己一对耳朵眼也封得严严实实。
　　“去，烧水给你妈碗筷烫烫。”
　　张学工连比划带猜地大喊，动作夸张且滑稽，逗得姚眷禁不住笑起来。那敏身体好很多了，但张学工不许她进厨房，更不许她劳作，给她分配了看电视的任务，按到沙发上坐着。
　　一家人和乐融融吃过饭，楼上施工也早就停了，几人摘了耳塞聊了聊近况，作为饭后的消遣。
　　临出门时姚眷皱皱鼻子，总感觉门口有股怪味。
　　“家里还有没倒的垃圾吗？”他随口道。
　　“那不可能有，我都是一天一倒，安全。”张学工也跟着抽抽鼻子，随即笑开，“老房子都这样，下水道反味儿，一会儿我给地漏都堵上，通通风就好了。”
　　“回去慢点走，那个，你打车回去还是……？”
　　姚眷很快从母亲脸上微妙的尴尬中读出来，这是问徐来之的去向。
　　“他在楼下接我，约好的。”姚眷冲他妈笑了笑，“我下个月过来，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春天夜里已经不算冷了，徐来之说了晚上不回家，姚眷从那敏家出来之后也不急着坐车回去，而是沿着马路慢慢溜达。
　　夜色越走越深，四周越走越静，姚眷感觉自己也跟着一并静下来。
　　无牵无挂，孑身一人，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桃树枝隐没在黑暗里，满天浅色的花幽幽浮在夜空里，像白蛾，像鬼火，也像星星。
　　这是一段什么也不需要想的路，他短暂地获得自由。
　　他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徐来之的别墅。
　　一进门，屋里灯火竟然统统开着。姚眷觉察到氛围不对，刚要绕开客厅快步上楼去，就被楼梯上方等着的人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更新两章~~~


第98章 
　　#97
　　徐来之站在二楼垂眼看他，眉目间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怎么才回来，”他声音里隐含着怒意，迎着姚眷上楼的方向往下走，“这都几点了。”
　　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但见到徐来之脸色并不很好，姚眷不想大半夜的跟他茬架，硬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在外面走了快三个小时，身上沾染的凉意忽然在这一秒沁上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想要侧身将徐来之让过去，但对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徐来之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姚眷不知道先前在这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更确定这不是个顶他的时候，于是硬着头皮又一步一步退下来，准备先让姓徐先下楼。
　　然而徐来之踩上平地之后晃了两下，极其自然地扶住他。
　　“喝了点酒，头晕，到沙发上缓一会儿。”徐来之抓着他的力道不大不小，但他稍微往外一撤，就感觉到这人有意不让他跑。
　　无奈他只能把人架到沙发上坐着。
　　“干什么去了？”
　　“去我妈那吃的晚饭，之前在电话里说了。”
　　“吃到这么晚？”徐来之掐着眉心反复揉捏，不大舒服的样子。
　　“我走回来的。”
　　“为什么？”
　　姚眷顿了顿：“不为什么，天气好。”
　　徐来之听完，放下手莫名其妙笑了一声：“还挺有雅兴。”
　　“我走得累了，叫家政过来陪你吧。”姚眷转身要走，被徐来之把衣角扥住。
　　“不用，书房抽屉里有醒酒药，帮我拿过来。”
　　姚眷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去：“我叫家政帮你拿。”
　　徐来之攥着他不撒手，蛮不讲理地使唤他：“你去，现在就去。”
　　姚眷站在原地看着他，徐来之也看着他，两双眼睛里碰出一些心照不宣的东西。姚眷指甲陷进手心里，横下心：“你松开，我去拿。”
　　书房大门不远，再打开的时候和上次进去也没什么不同，书架、文件夹、台式机。皮桌面散发出很严谨冷酷的味道，徐来之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叫他打开书架下面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果然狗屁的解酒药都没有。
　　姚眷看着面前这个蓝色绒面的戒指盒，天圆地方的小小坟丘。徐来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高大身影沉沉压在姚眷背上，将姚眷整个人禁锢在这道影子里。
　　姚眷看了两秒戒指盒，接着很自然地将他拨弄到一旁，朝下翻了翻。那抽屉很薄，根本没什么东西，姚眷头也不回地开口：“没看见有药，你记错了，叫人去药店重新买一盒吧。”
　　他关上抽屉，徐来之却忽然从身后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按住，带着他重新把抽屉拉开。
　　徐来之一手圈着他，一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别装看不见。”
　　盒子里戒指光华灿烂，不知道怎么切的，火彩映在黑缎面上漂亮得吓人。
　　想必价格也很吓人。
　　姚眷站在那没动，低眸看着那戒指小小的戒圈。
　　“是崔惜文？”他问。
　　这一句话触动了徐来之的开关，这人捏过姚眷下巴的力道几乎失控，强迫姚眷抬起脸看着他。
　　“你记得她。”徐来之眼睛里也像迸射出火彩，惊人地亮，“她们每个人，你都记得，是吗？”
　　“她是你货比三家之后最划算的一个，是吗？”
　　姚眷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他。
　　“别装你不在乎！”徐来之把他逼得紧贴在书架上，气势汹汹，姚眷却不知怎么从高悬的眉眼间瞧出几分哀求来，“只要你开口，姚眷，只要你说一个不，不允许，不行，不好，明天的订婚仪式我立刻推掉！或者——”
　　“不必了，我觉得你们很合适。”
　　姚眷对徐来之错愕的表情生出一丝怜悯，同时又为此倍感痛快。
　　这场婚姻是徐来之最后能够拿来要挟他的东西，而姚眷是一个极善于表演冷漠的人。
　　果然，姚眷的不为所动激怒了徐来之。他粗暴吻上来，试图再一次用幸事与暴力强迫姚眷给他些什么反应，却被姚眷轻而易举地用膝盖顶开。
　　姚眷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徐来之顾不上腹部翻江倒海的疼痛，猛扑过来抱住他。
　　“你他妈的敢走，姚眷，你赢了还不行吗！”
　　这是一种在彻底无措之后的恐惧，是狗低着耳朵龇牙后退，一种臣服的、请人不再追究可怜姿态。
　　徐来之飞快抢过那只价值不菲的盒子，用力随手一抛，戒指盒闷响着掉到房间不知道哪个角落。
　　“姚眷，我们重新开始，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要你点头，我们就重新开始，我知道你不可能就这么放下。”
　　徐来之抱着他的力道之大，甚至让姚眷感到一丝荒诞。
　　这人在三个月里极尽所能地社交应酬更换女伴，或许以前也是，只是不当着姚眷的面，不过现在姚眷对徐来之有多左右逢源有了很直观的认知。他把着当做一种挑衅的手段，一种激怒姚眷、唤起他伤心的手段，而现在却很委屈地控诉姚眷为什么不识抬举不吃这套。
　　“徐来之，你去订婚吧。”
　　姚眷轻轻挣开身后人的怀抱，朝书房门口走去。
　　“这么结束也挺好的，别再折腾了。”
　　“姚眷！”徐来之在身后几乎是咆哮，“你恨我，是不是？”
　　“不恨了，”姚眷坦诚得很残忍，“我现在就是，不在乎了，我只想走。”
　　徐来之狼狈倚在书架上，看姚眷单薄笔挺的背影离开，很决绝的姿态。书房门利落地关上，把一个归属并不重要的人，与一枚归属并不重要的戒指关在屋子里；隔绝徐来之的目光，也隔绝这段败絮其中的关系。
　　姚眷累得狠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在床上的。他此刻无比感谢自己在大马路上走的那三个小时，否则遇上徐来之整的这么一出，铁定要睁眼到天明。
　　不过他睡得也不踏实，半梦半醒到了窗外泛白，被汽车发动声彻底吵醒。
　　他迷迷瞪瞪爬到窗边，只看到徐来之车屁股的一道尾气，这人大清早就离开了。姚眷站在窗前呆了半晌，想起徐来之大概是奔订婚会场去了。
　　姚眷强打起精神洗了把脸，又开始拾掇自己的小行李箱。可刚收了没两件东西，手机忽然大肆震响。
　　也不是闹钟的动静，他捞过手机的时候想了想，这会也就七点多钟，有谁会这个时间就找他。
　　“二宝！你现在能来一趟三院吗？”张学工的声音略微发抖，“我和你妈现在在急诊，情况有点严重。”
　　姚眷脑瓜尖一瞬间凉了，他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披了件外套，抓着钱包往外跑：“怎么回事？”
　　“昨天夜里楼下反水了，泡了一整层楼，吵吵嚷嚷的我们俩就醒了，然后我就开门出去看了眼怎么回事......再回来你妈凌晨就有点不舒服，后来开始发烧，现在……”
　　张学工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听着跟卡了刺一样。
　　“总之，你快来吧！”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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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来之赶到张学工家里的时候，楼道里残留的恶臭还未完全散去。他强压下看到消息后这一路的心惊肉跳，皱眉敲开那扇脱了漆防盗门。
　　租的时候还不觉得这房子破败，怎么现在旧得简直没法看，倒是门边贴得红对联鲜得刺眼睛。
　　“他呢？”
　　开门之后，徐来之对着门内人直截了当地问。
　　未料到张学工情绪比他还激动，直接扑上来拎他的领子：“二宝怎么没和你在一块？他说他回去找你了，他去哪了？去哪了？！”
　　张学工被磋磨得够呛，蓬头垢面红着眼睛，像是情绪上来血压有点不稳定了，喊完自己先扶着门框晃了两下。
　　徐来之眉头锁得更紧，赶紧给人扶住了，喊明缜上来看着。
　　他假模假式装作给姚眷发消息，实则点开定位软件一看，姚眷不在别处，光标正停在自家别墅的位置上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