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分类:2026

作者:刘八宝
更新:2026-10-26 17:36:54

  四周凝固的人群轰地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乔汾。
  姚眷一路走到校门口,才发现自己嘴角始终没落下来过。
  他憋得太久了,从那敏发病到现在,他一直像憋着一口气沉在水里,徐家人带来的巨大阴影挤压着他的肺,想让他把最后那口活命的气也吐干。
  他不甘心,渺小且默不作声地抗衡。
  入秋的叶子被风吹得发脆,姚眷在喘上第一口气的愉悦里沉浸太久,所以没有在刷拉拉的叶子声中分辨出手机的振动。待他感觉到裤兜里的嗡鸣,掏出来一看,徐来之已经拨来第二通电话。
  “喂?”
  对面显然为他接电话太迟而心情不大美丽,声音压得极沉:“怎么回事?”
  姚眷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他向校外马路上看了一眼,远远望见徐来之的车从转角开过来。
  “往外走呢,看见你了。”
  风吹得有点凉,姚眷收了手机,将外套重新披上,立起领子遮去半张脸,希望周围没有从美院一路跟过来的同学。
  他的确喘了口气,但那是有条件的,譬如现在,他得回到徐来之的别墅里去。
  “给他了?”
  上车后,徐来之立刻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没出什么问题吧?”
  熟悉的窒息感保鲜膜一般箍上来,轻的柔的软的,但不透气。
  姚眷“嗯”了一声,不想再多说什么。
  这是个缓兵之计,在那敏病情好转之前,两人决定先联手糊弄徐二。姚眷偶尔会像今天一样,给乔汾递上一张字条或是一个U盘,里面尽是些徐来之许可范围内,不痛不痒的消息。
  “今晚我没什么事,一会儿去餐厅吃个饭,回头给你添几件换季的衣裳。”徐来之刚打出半圈方向盘,就听姚眷在副驾上把安全带松开了。
  他马上条件反射地按下手边车锁,果然,下一秒,姚眷的手就放到车门把手上猛劲儿一拉。
  “又怎么了,”徐来之头痛道,“你就那两件鸟衣服,要么回家去多拿几件,要么就置办新的,到底跟我犟什么呢?”
  他倒没有夸张,姚眷确实碍于没法在家与张学工面面相觑、深度剖析自己和徐来之情感纠葛的前因后果,选择了住回徐来之的别墅。
  他不是个善于编故事的人,可以想象那会是一段多么漏洞百出的“爱情”,更怕自己说得反胃,干脆吐在张学工面前。
  只不过现在和之前真正“搬进去”的模式不同,姚眷这次住得很临时。
  具体体现在他一周只带三套换洗衣服过来,外加一包巴掌大的洗漱用品,平时就放在客房床边行李箱里。同时,他不踏进除了大厅与客房以外任何地方半步,而且在他心里,也再没有称呼这个地方为“家”。
  有些东西跟着二十岁生日收到的银指环一并丢落了,在这世界某一处的墙角、门后、尘埃里里,埋没再无影踪。
  徐来之为此发过火,坚持要把他的东西掏出来摆进柜子,让他回到主卧来睡,姚眷的回应则是拎着洗漱包去那敏病房做了三天陪护。
  徐来之拗不过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让他先这么住着。
  但三天两头又会暗戳戳试探他的态度。
  “不拿,不买。”姚眷一如既往地强硬,“回去。”
  徐来之深吸了口气,再一次做出努力:“我订好了餐厅。”
  “我为什么要和你出去吃饭?”
  姚眷忽然转头看他。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久等啦——【轻轻滑跪
  最近工作上一下子忙起来,加上剧情又到了一个比较复杂的情感卡点,猛猛卡了好久的文,斟酌很久才下手过渡。
  写太细的话感觉会冲淡现在时间线的余韵,整个剧情进度拖慢;但是粗略带过的话情感上又会有太多匆匆,好难平衡T  T
  总之抱歉大家等了这么久,今天有两章更新,这是第一章 !


第93章 
  #92
  “……”
  徐来之很罕见地被问住了。
  这肯定不算是商务宴请,更不涉及到人情往来。他和姚眷也绝算不上周末能一起相聚小酌的朋友,如果非要用两个人曾经,或是未来可能发生的关系来定义,这一般应该叫做约会。
  而姚眷是不可能同意与他约会的。
  “我需要回去吃饭,然后继续把开题方向磨出来。明天早上我还要去医院看我妈,如果你还有其他安排,我可以自己回去。”
  姚眷一番话说下来,语气平稳,面上不带任何情绪。
  有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徐来之心口,他习惯于安排摆布所有事,或是佯装假寐盖以诱敌。他握着主动权,在捕猎者的生态位上坐了太久,以至于当他和姚眷的关系游离在他的掌控之外以后,徐来之时时刻刻都处于一种抓心挠肝的不安定中。
  他已经对所有事情都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弥补,可姚眷并没有因此松动半点。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没有人会不折服于金钱和权力,在这些“硬货”面前,像“感情“”这种稀软的东西应该被随意拉伸塑性才对。姚眷会恨他,但不该一直恨他,起码不能像这样无动于衷地对他。
  就好像徐来之的别墅是一间临时落脚的旅馆,一家提供便利晚餐的食堂。
  他要姚眷回来,姚眷回来了,但又没有。
  远处斑马线上悬着的绿灯闪了闪,转黄变红,竖起鲜明抗拒的信号。
  徐来之霎时间格外心烦意乱:“你怎么——”
  “徐来之。”
  刚出口的话被姚眷打断,徐来之才攒起来的半腔怒意被后半句话浇灭在喉咙口,哑得再没法出声。
  “这是你欠我的,不是我求你的。”
  徐来之静了半晌,开口:“我今天聊了一个做半相合移植手术的大夫。”
  姚眷放在车门上的手松开了,把手回弹的声音打在徐来之耳膜里,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让姚眷理解出很大的偏差。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说这是个好消息,想着找个合适的环境跟时机告诉你——”
  果然,他紧接着看见姚眷失望透顶的眼睛。
  只一秒,姚眷就将那副神情收拾得干干净净,转头看向窗外:“那走吧。”
  “不是,我没有跟你谈条件的意思,吃个饭而已,犯得上这么……操。”徐来之重重砸了一拳方向盘,恼火姚眷的冷淡,更恼火自己拙劣的表达,“算了,操,回家。”
  姚眷自然没有异议,现在就算徐来之要上天他都是肯的,他还等着听半相合移植手术的消息。
  那敏刚查出急性白血病的时候,几乎把能找的亲戚都找了个遍,没有一个配得上全相合。而半相合骨髓移植手术虽然在零零年有过一例验证,但十年来市面技术上并没有太多突破性进展,眼下看来还是太超前、太危险。
  就连医生也坦言国内能做此类手术的医院和大夫寥寥无几,与其去赌半相合移植,还不如等骨髓库配型,反正都是听天由命的事。
  可徐来之所在的圈层位置与他不同,虽然人烂,可到底在一些前瞻性的事物上还有几分可信度。
  他低低“嗯”了一声,示意这场对话还没结束。
  红灯倒数读秒等得徐来之心烦意乱,终于绿灯重新亮起。他起车时往姚眷脸上瞟了一眼,看这人无意识蹙着眉头,勉强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我确认过了,他是从北京方案时期一路追踪研究的,去年他们团队搞了个前瞻性实验,证实半相合移植不但可行,而且疗效要强于传统化疗,接受过移植的病人存活率都还不错。”
  “费用呢?”
  徐来之抓着方向盘的手指倏地收紧又放开,车身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又回来。
  “费用含在我欠你的里面,”他故作轻松,心里却忐忑这能填上烂账几分,“她的移植费用,和你做供体的费用,都算在里面。”
  “什么时候可以做?”
  “后天你们先见一面,他从北京过来,你们聊聊。”
  有关那敏的事情,徐来之的确办得很不含糊。
  大夫来松津见过那敏后,很快敲定了后续的流程。飞刀备案和移植评估准备同步启动,结合那敏实际临床的状况和姚眷上次的体检结果,初步将手术日期定在元旦之前,就在三院做。
  “半相合移植的排异风险确实比全相合要高,”那大夫没有避讳,“但我们的方案已经做得很成熟了,你作为供体也很年轻,细胞质量没问题。你母亲那边,我们术前评估通过了,她的身体条件比大多数同年龄段的病人都要好。”
  姚眷点点头,很恭敬地给大夫送到电梯口,而后默默走到消防通道前一段无人的走廊上。落山前的秋日阳光昏黄温暖,映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有相当一批新生是从南方过来的,早听闻松津会下雪,从入了秋就盼着过冬天。松津本地的学生就笑他们想得美,松津的雪都是春天才下,于是一群睁着亮眼睛的年轻人又齐刷刷地盼春天。
  下一个春天,会是那敏的春天吗,会是他们一家人的春天吗?
  姚眷把脸深深埋进手里去,有一团巨大的纠结扭曲的东西阻塞在他胃里,让他无法在此刻咽下自己的情绪。
  “二宝。”
  身前有脚步声踢踢踏踏靠近,姚眷极快地抹了把脸,昂头看向来人:“张叔。”
  他有好一段时间没和张学工面对面地说话了。
  这人拒绝了徐来之让他回厂的提议,仍独自住在郊区平房里。除却周末姚眷回家拿换洗衣裳的时间,两人碰面大多在那敏的病房,他没对姚眷感情方面的事情做出太激烈的表示,虽然有些尴尬,但面上堪堪能维持住平静。
  只是张学工看向他的目光偶尔有些一言难尽。
  “你妈……有点事想和你说。”
  张学工头上还套着有些滑稽的一次性帽子,蓝瓦瓦,皱巴巴,说话时眼神不自觉地躲闪。
  姚眷倒是坦然,该来的迟早都要来,他抿着嘴巴站起来,从张学工的脸上大概可以猜到母亲要和自己说什么。
  十万八万的医疗费姑且能算作徐来之对姚眷一家的慷慨赠予,但安排飞刀这么大的动作,很难再用其他借口瞒过去。
  医院里带层流床的病室不多,那敏用的这一台很崭新。姚眷熟练做完消毒换鞋的流程,站到床边隔着透明帘子看她,一刹那很庆幸病房探视强制要求戴上口罩,让他在母亲的目光里还有一方维持体面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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