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分类:2026

作者:刘八宝
更新:2026-10-26 17:36:54

  姚眷被抹得脑袋一歪,他看着徐来之,心里骇浪惊涛一层叠着一层。
  怒涨的潮涌进喉咙再被咽下,他在想徐来之是否监听了白天的电话,徐来之这种示好举动后面又藏着什么坑,为什么今天就好像命中注定要他想起亲生父亲,是否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徐来之是莫测的,姚眷甚至不能再像十九岁的时候那样,心安理得把拿到的好处视为自己付出后应得的部分,他吃过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亏,就像跌入过捕兽夹的动物那样,再迈进一座山时,它不再信任山中的任何一片落叶。
  徐来之在火山前的剖白,与徐英锦嵌在黑月中的半张脸重合,姚眷痛苦难耐,前所未有地想要逃离这种生活。
  可他不能。
  “是真的吗?”
  姚眷问。
  徐来之正用手贴他的额头,会错了意:“足金,银行里刚取的。”
  “你说找到我的金豆,是真的吗?”姚眷略偏开脸,又问。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我要是原样给你,睹物思情,你又得胡思乱想给自己吓撅过去。还不如这样,金还是那个金,换个保平安的样式戴着。”
  金豆子死无对证,姚眷无从分辨这究竟是真话假话。同时再次验证徐来之太会先斩后奏,随便哄得人团团转,三言两语就叫他再不敢解下这条金链。
  徐来之将他按倒在枕头上,嘱咐:“我去拿美林,在这等着。”
  这人来回很快,橙粉色糖浆甜腻中带着微苦,姚眷咽下之后被齁得半天说不出话。徐来之随他沉默着,坐在床边陪他。
  良久,姚眷闷在被子里开口:“很久没回去看他们了。”
  “嗯,等天暖和了,挑个日子回抚青。”
  “当年那个人判了多久来着?”
  “……”徐来之顿住了。
  姚眷等了几秒,心脏坠下去,几乎按捺不住被子里颤抖的手。
  “……十二年吧,”徐来之忽然皱眉看向他,目光中夹杂了细微的探究,“这事儿你还能不记得?”
  “我怕记错了。”姚眷尽量放稳声线,“就这么回去挺不体面的,我明天……我明天想出门一趟。”
  “去干什么?”
  “去找董山旺,我总不能烧纸的时候说,爸妈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现在已经是个没工作的废物了。”
  “胡说八道。”徐来之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不知何时绷紧的肩略微松弛了些,“等你不发烧了,我陪你去。”
  “吃完药睡一觉就好了,我今天在网上看了些新课题,有点想法想和他聊聊。”姚眷眼神闪了闪,“我自己去,你不要陪我。”
  “不行。”徐来之果断拒绝。
  “……那你把我引荐给董山旺干什么?”
  “姚二宝,你明知道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出门。崔家的人还没死绝,徐家不少人等着捉我的尾巴,还有不死心的警察,随便哪个都够你喝一壶的。”
  姚眷在听见徐来之喊出自己小名时有瞬间的作呕,但很快恢复如常:“你可以在我身上放追踪器。”
  徐来之显然快被他的忤逆给激怒:“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一些个人社交的自由。”
  姚眷淡淡看着他,神情平静。
  “你希望我重新融入社会,重新生活,那我起码要从接触社会开始。你我各退一步,我允许你追踪我,你也得让我独自建立社会关系。我不是职场妈妈,你也不是放寒假没处可去的小学生,非要跟着家长去单位胡作非为。”
  姚眷突如其来的顺从、并不恰当的比喻,以及对未来明天的简要规划,让徐来之可耻地硬了。
  所以说服他变得更简单了一点。
  结果差强人意,姚眷并没有完全被允许独自出门,明缜开车将他和徐来之一同送往了北京。徐来之能够容许的极限,也不过是让姚眷独自进到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区,自己则大摇大摆在博物院里溜达。
  但这就足够了。
  姚眷在越过中轴线之后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你干什么去了。”徐来之声音有些阴沉。
  “董教授没和你说吗,我们刚刚聊到珍宝馆一个藏品,我出来亲眼看一下,很快就回去。”姚眷侧身让过几个戴着夕阳红旅游团遮阳帽的老头老太,故作镇定道。
  徐来之果然给他装了追踪器。
  “马上回来。”
  “好,我马上回来。”
  姚眷挂了电话,开始在人群中狂奔。游客们挤挤挨挨堆在一起水泄不通,姚眷仗着自己对博物院建筑规格熟悉,专挑没人又懒得僻静小路穿梭。手机震动不停,他猜是徐来之被游客堵住追不上他,索性将手机关机揣好,擦过珍宝馆,直奔神武门。
  过了筒子河,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姚眷一颗心简直要蹦出喉咙。他很久没这么跑过了,头晕想吐,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暗,要不是扶着公交站牌,他几乎就跪倒在地。
  但他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按照心中盘过十数次那样,姚眷一头扎进景山西侧的胡同。徐来之开车一时半会儿绕不过博物院,只能祈祷这人体力别太好,腿儿着给自己追上了。
  姚眷且走且想,脚步渐渐地开始踉跄。身后有电瓶车嘀了两下,催他让路。姚眷回头先是一怔,而后心里倏地浮现出一个点子。
  “姐姐,我是来旅游的,走了好久,实在找不到路回酒店了。”
  姚眷胸口还在喘,白惨惨的脸上泛起一片病态潮红,带着歉意朝车上人笑了笑:“可不可以请你捎我去最近的地铁站?”
  作者有话说:
  姚19岁:爱答不理,连打带骂
  老徐眼里:我操,活泼俏皮


第86章 
  #85
  姚眷生得好看,病西子般的一笑,更显脆玻璃似的漂亮。
  骑车大姐五十来岁,被这一句姐姐一张脸惊得呆了几秒, 省略了许多不必要的心理斗争,歪歪扭扭推车过去让他跳上后座。
  到了地铁站姚眷身无分文,移动支付更是没法用。好在北海北是个游客大站,他将毕生的脸皮贷款搜刮出来贴着,低头随人群蹭票进出站。再见天日,周围俨然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姚眷不知道自己还有多远的路才能到,也不知道徐来之追他到哪一步。于是飞快拦了辆车,报出记忆中那个公交站名。
  上了高架桥足开出去五分钟,他见周围并没有追上来的车辆,这才重新开机。
  手机上果然有八百条消息等着他,从怒不可遏到苦口婆心,姚眷一路眯着眼睛往下滑,原来徐来之以为他单枪匹马要去杀徐四。
  姚眷漠然看着屏幕,心中免不了升起一个疑惑。他已经挤不出几分对徐来之的信任,故而总会往最坏的角度猜测。这人究竟是怕徐英锦反杀自己,还是怕徐英锦死在自己手上,以后没办法跟聂安交代?
  他把徐来之的号码拖进黑名单。
  徐英锦果然早做好了他要来的准备。姚眷被拦在门口的物业大堂,在将信将疑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工作人员很快调出了相关的预约,态度恭敬地请他去坐摆渡车。
  姚眷想也不想,直接把手机塞给了的士司机做路费,不顾对方目瞪口呆的样子,回手甩上车门。
  徐来之在看到姚眷定位往神武门去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开始憋不住地吐脏字,他甚至来不及等明缜回来,独自轰着油门狂奔而出。与姚眷所料相同,在他突然开了挂似的往北走时,徐来之正堵在府右街上破口大骂。
  北京的交通像屎,徐来之在粪坑浸淫了二十分钟,狂躁到头要炸开。
  在窗外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中,他看见姚眷突然以更快的速度往西转移。徐来之登时头皮发麻,无数血腥暴力情景翻书似的跳出来,每一道呼吸都像催命符咒,他恨不能立刻改换路线往海淀去。
  乌泱乌泱的人流铺在路面上,车辆龟行,他眼睁睁看着追踪器的位置往西飙,像急不可耐地送死。
  方向盘被捏得咯吱作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恨又掩藏不住,悄然冒头埋怨姚眷不到黄河心不死,简直是捂不热的一块臭石头。
  该死的已经死了,该还的也都还了,这人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把别人、把自己都往死路上逼。
  不过徐家住的不是一般小区,物业安保系统完善,不会轻易放人。徐来之赌自己只要走得足够快,就能赶在姚眷与物业纠缠时将人截住。他把脚下油门踩得死紧,一遍遍电话拨出去,蓝牙听筒中却反复传来关机的提示音。待到终于远远望见小区的隐秘入口,他心脏猛地沉下去。
  一辆空出租自小区入口方向开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徐来之眼皮猛跳,一脚油门轰到最大,差点就要冲杆。他也来不及与人解释,验了业主身份就直奔徐家大门,三步并作两步往里闯。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开门的几秒钟里想好了屋内会是什么样,家具凌乱、佣人尖叫奔走,不知是谁的血浆遍地。
  徐英锦或许死了,又或许没有,姚眷可能会受伤,也可能大仇得报血淋淋地站在屋里,又或者……
  又或者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
  不是错觉也并非幻想,先前的猜想统统作废。徐来之狂奔越过摆着贲巴壶的转角,六米高的巨型落地窗向屋内喷薄刺目阳光,他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看见姚眷没磕没碰,完好无损地坐在沙发上。
  周围一切都被天光映得发白,唯有那身影陷在宽大沙发中,极单薄的一片。
  徐来之头一次发现姚眷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是如此脆弱,若不是他手中一条窄线牵着,这人好像真就要消散在俗世洪流里。
  “姚眷!”
  他急吼吼冲过来的脚步放慢了,越来越慢,最后在不远不近的一个距离上停下来。
  这个距离刚好够他看清姚眷手里拿了什么。
  徐来之起初没反应过来,几秒钟过后,勃然狂怒地将目光转向屋内另一人:
  “徐英锦,你他妈的——”
  徐英锦仍旧是一袭黑衣裳,好整以暇坐在姚眷斜对角的沙发上,勾着唇角托腮看向徐来之:“生气了,还是害怕了?”
  徐来之指尖微微地发抖。
  姚眷手里拿的是一沓文书复印件,制式规整,该卡戳的地方卡着大圆戳,装订线齐齐整整,看抬头是法院的东西。
  光线劈头盖脸砸下来,像溃堤的河无声轰鸣。纵使蛮横如徐来之也有一瞬间的恐慌,他圈禁姚眷的堡垒从第一块砖开始碎裂,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圆不上的谎。
  徐英锦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扭过脸,和颜悦色地看向姚眷:“你都看见了,当年这个叫黄国伟的人忽然去警局自首,自称是杀死姚长荣的凶手。一审判决因他当年不满十六岁,只判了十二年。但你们家没人知道在此之后,黄国伟又提起了上诉。二审翻供说有人教唆后改为判四缓三,因为缓刑期间表现良好,又减了一年的刑,相当于并没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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