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分类:2026

作者:刘八宝
更新:2026-10-26 17:36:54

  明缜又翻了翻,从里头掏出一盒柠檬味的套,叹了口气,把它丢回给佟舟:“佟大人,这壶现在不开。”
  “怎么又不开了,不是都把人开晕了吗?!”佟舟迷惑道。
  还不等细问怎么个不开法,徐来之那头就高声叫明缜过去,单留下一脸八卦的佟舟在客厅转悠。
  与徐来之相识的头十年他都埋在沃海做暗桩,别说是登门做客,俩人联络起来跟高中英语卷子上李华和Peter似的,那叫一个纯笔友。
  导致后来徐高宗顺利登基,他是还改不掉这毛病,来过零星几次也都是趁着夜黑风高登门的,有事聊完就走,绝不停留。
  这次难得青天白日进来,还有功夫闲逛。佟舟转一大圈,只觉得徐来之此人意外地内秀。
  看他平时脚踢南山敬老院拳打北海幼儿园,欺男霸女目无尊长干的净是一些混账事,家里摆的竟然全是高雅艺术。
  这字画!这古董!这启功!这张大千!这八大山人!这山水图!这鹿!这鹿!这鹿!还有那鹿——
  佟舟弯腰仔细品味了一下楼梯边上那副心智不超过9岁的小鹿简笔画,简直像一条粑粑上插了两根树杈。
  他品出点不对味了。
  这是藏品吗就往这挂。
  高雅俩字撤回。
  沿楼梯一道上去,走廊上特地请人做了造型。
  卷轴字画层层叠叠如悬河泻水飞流直下,木质浮雕的楼阁掩映其中,几枝红梅丹心傲骨地挺立着。
  佟舟往上走了几步凑近看,发现是铜丝掐的枝子,枝头全是琉璃宝石拼成的花。于是在心里大骂一声狗皇帝,自己多年泡在实验室含辛茹苦,换来的竟是徐高宗如此挥金如土!
  妈的,今年他必须给实验室添两台冷冻电镜!
  他骂骂咧咧踏上二楼,入眼是条长走廊,墙上嵌了近八米的百花长卷,按照冬春夏秋时令花卉罗列,直开到东尽头的房间化为实景。
  三面大窗落地,屋外银杏树站在天光里摇钱洒金,富贵得逼人眼睛。
  他脚下一顿,才发现自己似乎来到了一个不大该来的地方。
  客人嘛,无事待在客厅,有事就去书房,除非是要借宿,否则是不应该到主人家起居生活的区域来的。
  佟舟犹豫了两秒要不要下楼,可忽然想起来刚才明缜往二楼瞥去的眼神。
  要说对姚眷不好奇那是假的。
  就冲这小子敢自己摆弄实打实的原子能实验套装,他也想看看这是怎么个奇人。
  佟舟若有所思地走向走廊尽头唯一紧闭的房门。
  像他这种级别的大佬,通常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他安排打点。会议室是事先预定好的,实验室大门是刷卡自动开的,就连平时出入公司,也会有人替他拉开大门,所以久而久之他根本没有一个进屋敲门的意识,走到房门边,很自然地扭开了把手。
  屋子是空的。
  佟舟眉心一跳,大步踏进屋里,暗道糟糕这人该不会是跑了!可紧接着就听见几声极其可疑的“滋扭咕叽”。
  这明显是某种粘稠液体,在挤压之下产生的声音。
  果然,一阵极细的吐气声传来,有谁幽幽咽咽将喘息往回吞。
  佟舟下意识朝右侧望去,却发现这卧室里带了个独卫,洗手间的门半掩着,洗手台边上正站着人。
  说是站着也不恰当,这人弓着身子,头发湿淋淋向下垂落,整个上半身都脱力压在洗手台上。
  宽大衬衫下摆遮过半截大腿,清晰看得出肌肉正紧绷着颤抖。两条修长手臂紧紧夹在双腿中间,像是拼命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佟舟头皮都炸了。
  他知道姓徐的禽兽,但没想到青天白日21世纪法治社会,徐来之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方法关人禁闭。
  佟舟看似冷静地退出去,实际心里屁滚尿流地决定下周上班就连自动门他都要敲两下再进。
  楼下徐来之跟明缜刚从书房出来,只见佟舟噼里啪啦踩着拖鞋冲下来,几步刹在徐来之面前。
  面对徐来之狐疑的目光,他一口大喘气没憋出来,撇开头,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吭哧吭哧开口:“老徐,你不能那么折腾人家!”
  “什么折腾?”徐来之心思还在魏家那一摊子上没拔出来,被问得莫名其妙。
  佟舟沉默了半天,连耳朵根子都憋红了,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句:“你不能给他用那种东西!”
  徐来之更费解了,转头看看明缜。
  明缜也很茫然,问:“什么东西,维C?我还没给呢。”
  两人面部表情过于坦荡,这回轮到佟舟茫然了。他沉吟片刻,直到徐来之开始反应过来,眉毛一下立起来:“你说他怎么了?”
  “呃,啊,他就是,他……”
  佟舟一下哽住了,硬着头皮吞了口口水。
  徐来之和明缜目光蛰得他如芒在背,他心一横,大声嚷嚷起来:“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他体检指标差成那样,你最好是别折腾他,平时也得看着点他,别让他干那种掏空底子的事儿!”
  徐来之脸色沉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二话没说越过佟舟大踏步就往楼上去。
  二楼卧室胡桃木的厚实门板重重砸在墙上,佟舟跟在徐来之后头听得一哆嗦。
  还是熟悉的卫生间,在柔和的香槟色灯光笼罩下,姚眷后仰着靠在合了盖的马桶上,转头看向闯进来的三个人。
  濡湿的头发弯弯曲曲贴在额头上,这人脸色白得像水鬼。
  徐来之背对门口,肩膀起伏得厉害。
  “我去拿药箱。”明缜立刻拉着呆若木鸡的佟舟往外走,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徐来之沉默不语,低头看落在脚边的金属镯子。那上头星星点点沾着血,边缘还有薄到透明的一小片皮肤。
  姚眷袖口先是染了血,又被水和浴液浸过,呈现出的质感让人很突兀地想到学生时代食堂汤碗里的西红柿片。他左手已经解脱出来了,带着斑驳伤痕搭在右手腕子上,那里卡着另一枚金属镯子,箍在拇指指根处动弹不得。
  人多是右手发达,手掌也因此会比左手宽大一些。姚眷明显是用尽了方法仍未能摆脱它,或者说他正在尝试最后一种,也是最冒险的一种,但他犹豫了。
  “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吗?”
  徐来之一开口,怒意就止不住地漫出来。
  没有服软,甚至不屑于沟通,姚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终于彻底激怒他。
  “有本事你就把它拿下来!”徐来之哐当一脚踹到门板上,水波纹的玻璃被震碎一地。
  姚眷攒起些力气了,坐直身子抬头与徐来之对视。冷汗从额角冒出来,嘴唇却干裂发痛,他舔了舔嘴巴,镯子把他手掌勒成青紫色。
  徐来之的眼睛被那颜色刺了一下,他低声骂了一句,恶狠狠又带着点无奈地去揉自己眉心。
  “姚眷,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只要你听话,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可以要求我把这镯子摘了,我可以不对你动手,甚至你不用挖空心思去找徐四的茬,安安分分的呆在这,我可以满足你所有事。”
  “只要你向我开口。”
  徐来之目光直勾勾盯在姚眷脸上,眉目间强压着凶悍。
  “你那是松津大学国画专业技法最出彩的一双手,你是秦照贤寄予厚望的关门弟子,姚眷,你要一辈子靠它吃饭的。”
  姚眷嘴角动了动,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攀上来。
  下一秒,就听“咔!”地一声脆响,闷不住的痛呼与徐来之的暴喝同时响起,徐来之猛冲过去把人抱在怀里,两手死死捏住姚眷手臂。
  一枚镯子叮当落地,这场景把拎着药箱跑回来的明缜、佟舟吓了一跳。
  徐来之感觉到怀里的人抖得厉害,饶是他也用了相当大的力气才把人稳住。低头一看,姚眷右手拇指正以极不自然的形态翘着,脱臼的骨节将皮肤顶起一个棱角,突兀地卡在血肉里。
  “你他妈的疯了。”
  徐来之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怒意翻腾着冲刷他的神经。但在这浪潮的间歇,他又察觉到名为伤怀的礁石兀立着,尖锐且黑沉地抵在心上。
  姚眷宁可废了自己,也不愿意和他说一句好话。
  他不甘心,死死掐着姚眷的腰,几乎想把人攥碎在手掌里,问:“为什么?”
  “徐来之,在你心里我有那么贱?”姚眷疼得几乎虚脱了,吐字气声都打着颤,“记吃不记打,哄好了就对你撒娇卖乖,不好了被踹到一边等死,想起来给个甜枣,我又要死心塌地的信你?”
  “你也配。”


第6章 
  #6
  姚眷为了摘掉镯子,硬把自己右手拇指卸了,当场疼到虚脱,瞳仁都差点散了。
  虽有佟舟替他及时接回指骨,可毕竟不能确定关节处是否有碎裂的骨碴,徐来之还是扛着他飞车送到急诊。
  万幸那根小骨头很完整,可大夫看姚眷面若金纸的样子,怕还有什么别的毛病没查出来,回头再得罪大佬。硬是做主给他能查的都查了一遍,折腾一大天,医嘱开出足有三张,不是不良就是虚弱,总之不容乐观,中心主旨除了调就是养。
  说得轻巧。
  回家之后姚眷精神差得要命,食欲也跟着锐减。
  起码是比照三年前减量不少。
  没办法了,总不能真把人养死在家里。
  徐来之亲自上手,喂了这小硬骨头几日,结果鸡飞狗跳地喂进点米粥蛋羹,地板吃的比姚眷吃的还多,一天三顿饭俩人能打八回。
  后来明缜看不下去了,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应该给病人休息和复健的机会。徐来之骂骂咧咧顶着一脑门子菠菜摔门走了,第二天送饭的就换成了家政。
  姚眷本来就还要留着命找徐家的茬儿,硬气了两回,晕了两回,自身处境却一点儿没改变。他脾气倔归倔,还不到找死的地步,总归也颤巍巍拿起了筷子。
  活了二十五年,他从没跟自己的右手如此陌生过。与大拇哥心平气和好说好商量,半天才能夹起一坨米饭来,至于细碎一些的肉沫啦青菜啦,那更是大工程。
  如此拉长战线,通常不等吃完饭菜就都凉透了。
  菜油凝在碟子边,冷米饭筷子头都沾着一股葱焦味,倒人胃口。
  徐来之每次听家政回报都黑着脸,在书房摔摔打打,隔天明缜不得不送来一块恒温餐盘。
  可姚眷仍然剩饭。
  徐来之起初余怒未消,秉持着“饿他三天给屎都吃的”思想停了姚眷一天的饭。
  挨饿的人没什么表示,躺了一天不动地方以示抗议,徐来之见他半死不活那样,又阴沉着脸,在电脑上查了十几页的“小狗挑食不吃饭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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