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分类:2026

作者:刘八宝
更新:2026-10-26 17:36:54

  她垂眼怔怔看着那条浴巾,复又看向姚眷,接过浴巾的手微微发颤。
  片刻,她又听这人说:“你可以进来擦。”
  崔惜文的眼睛进了泥水,通红一片,紧揪着浴巾,把洇湿的水又挤出来。她最后胡乱擦了把脸,抽抽鼻子道:“我不进去,我就是……就是,你们那只大象跑了,有没有人管管?”
  “什么?”姚眷没想到她是为这个来的,“怎么回事?”
  “我在阁楼上看那畜生往那边跑了,那边好像有个几个池子,不知道会不会淹死它,”崔惜文回手指向某个方向,“本来想知会门口保安的,结果今天见了鬼似的,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你确定是那个方向?”
  姚眷眉心一跳,崔惜文指的方位的确有几个池子,水深倒是淹不死象。但这庄园里温泉池大大小小十来处,水温各不相同,在她所指的方向上,刚好就有能煮热布司蛋的水池。
  如果象舍围栏被冲垮了,或是周围的灌木被冲跑了,小象正是活泼爱玩的年纪,并非没有可能误闯进去。
  他看向门口的女人,总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可又找不出那个让他觉得不舒服的点具体在哪。崔惜文对他的态度肯定用不上友好这个词,可也没到会坑害他的地步,甚至可以说她为了拿捏徐来之,还动过利用姚眷的心思,所以更倾向于留着姚眷不动。
  但她自身都难保了,真的会去担心一头毫不相干的象吗?
  打给管家的电话仍未接通,姚眷又打给徐来之,也没有人接。看来聂安那头已经忙成一团,所有人无暇顾他。
  还没等姚眷把电话挂断,崔惜文就将湿透的浴巾丢进玄关,冷淡开口:“没人管就算了,我也犯不着管。”
  她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就听得后面噼啪一阵踩水声。回头看,姚眷正被伞面坠得擎不住把手,歪歪斜斜朝她追过来。
  后来实在拿不住,这人干脆把雨伞一丢,紧跑几步赶上崔惜文:“它才两三岁,乱跑很危险的。往哪跑了,你带我去。”
  “谁带你去,这么大的雨!”崔惜文站在大雨中朝他吼。
  姚眷眉头皱得死紧,回身又把伞捡回来,重新打开甩了甩水,双手并用撑开在崔惜文头顶:“那边有高温温泉,小象要是掉进去会很危险。”
  崔惜文看怪胎一样看他,而后翻了个白眼,把腿从水中拔起来艰难地行走。
  姚眷紧跟着她,把伞柄抵在肋骨上努力撑稳。
  两人穿过两道院墙,崔惜文被大半伞面罩着,走得还算稳当。她朝后捋了把头发,有意无意看姚眷一眼,突然开口:“这象是他给你养的?”
  姚眷刚吃药退了烧,本来体感就在变冷,被大雨一浇,更是寒意彻骨,头重脚轻。听了崔惜文酸意十足的这么句话,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个嘲讽弧度:“崔小姐,我想你对我有些误会。”
  “你好像把我对他的意义想得特别重大,但说句实话,徐来之看人只看利用价值,这玩意儿我现在可没有。”
  姚眷感觉自己的手上愈发无力,伞柄摇摇欲坠。
  “我就是他扮蠢时插在头上的一朵花,等成了大事,以前那些蠢相该入土的入土,该烧掉的烧掉,留着不但没有意义,有时候看了还会犯膈应。现在他只不过是被我摆了一道,觉着不服,在我身上找乐子。”
  崔惜文嘴唇抿得很紧,她感觉自己被这些话刺得很痛,却强撑不肯表露出来。
  “虽然这话让我说出来很恶心,但我也得说,你对他来说确实不一样。”她咬牙道,“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我始终追着他跑,我心里是清楚的。你诈死之后,他几乎把全国稍有名气的庙都走了一遍,供了上千块空牌位。”
  “他怕你死了没供奉,又怕你没死,给你惹晦气,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崔惜文重重抽了下鼻子,回想起自己拨出去的那通卫星电话。她不想沾上人命,但她也明白,这是自己的最后的一个机会。
  “不管怎么样,那时候我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老婆了,我父亲甚至愿意分出济明一半的股份给他,但他是个疯子,他宁愿跟那些空牌位待在一块。”
  她用力挤出一个平静笑容,再次开口:“所以我还是想再求你一次,上次那事,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我不要别的,只要他肯抬手放我父亲出来。”
  姚眷感觉自己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早明白了聂剑心旁边的空牌位就是供给自己的,但没想到除此之外,徐来之竟然还在其他地方供过相同的东西。
  这算什么,他的死亡激发了徐来之进行某种行为艺术展示的灵感?
  即便徐来之后悔了,醒悟了,突然发现他这条用过的烂毛巾柔软舒服,想要用一辈子了,那他姚眷就要配合吗?
  他承认自己心里还对这人存有回响,但他已并非空谷,往日的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早填满了他,这段回响结束,他真的还能迎来新的欢呼吗?
  但同时,他又想起那条徐来之不让他穿的,磨薄了膝盖的黑色长裤。
  脑子很乱,雨水流进眼眶里又酸又热。姚眷干脆把伞塞进对面女人的手里,自己摇摇晃晃踩进雨中:“就到这吧,前面都是高温池子,你跟过去不安全,象我自己去找。”
  崔惜文见他走得果决,猛地高喊:“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帮我是吗?!”
  姚眷没有给她任何回应,毕竟这是个无需答案的问题。
  崔惜文拖着伞追上去两步,刚要说话,只听一声悠长的象鸣穿透雨声,出声的方向却是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斜对角。
  姚眷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的是崔惜文一张似哭似笑的脸。
  “我给过你机会了,所以这事儿怨不上我,我被逼得没办法了,就这么一条路了……”女人喃喃着,眼神空洞,朝姚眷又走了两步,“是你逼我选她的。”
  姚眷面色骤变,转身要躲,可崔惜文冲上前,手中那把长柄雨伞猛合起来,朝前重重一刺,正中姚眷后腰。
  “这次你可要死透啊。”
  落水声被天降暴雨盖住,挣扎声更是几不可闻。
  他周身滚热,像千万刀片齐齐切割,痛得人眼前发白。几次上浮都被伞尖戳回水里,水下是水,水面上也是水,口鼻被硫磺与灰土味封死,双眼一片模糊。
  混沌中,姚眷隐约看见有什么人朝这边奔来了。
  伞也没打,鞋也没穿,连滚带爬地扎进滚烫池水里。
  那双手终于托住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回忆~


第48章 
  #47
  姚眷被一声极近的爆响惊醒。
  也不算是真的醒了,只是他眼皮因熬夜与劳累半阖着,半梦半醒,意志昏沉。
  这感觉有点像是被人从千尺深的水底捞起来,眼耳鼻口感官依次清晰起来,嗅出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腥气,混着套子里润滑油的诡异甜味。
  其次就是真皮车饰的苦涩。
  姚眷撑着身子爬起来,懵懵想起自己是在徐来之的车里。
  车窗外跑过去一个捂着耳朵的男人,随即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姚眷无意间转头看清窗外那人的脸,面色一变,赶快又伏下身去。
  驾驶座靠背被放得很低,徐来之衬衫大敞,感觉到姚眷热乎乎的额头抵在自己胸口上,不由得左右伸手把人敛得更紧,乐出声:“怎么着,不过瘾,想再来一回?”
  姚眷头也不抬,一巴掌糊在他脸上,不许他再口吐人言:“对门邻居,别被他看见了。”
  “怕什么,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徐来之眉头一挑,在姚眷手心里吻了一下,闷闷发笑。
  你以为大年夜跑出来跟老男人偷情是什么值得光荣的事?
  姚眷横他一眼,自顾自去够丢在后座地上的家居服。
  等邻居放完最后一个炮仗,姚眷盯着那人喜气洋洋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从徐来之怀里爬起来,肩头刚披上的外套滑落,被徐来之接住,替他重新拉好。
  “这就走了?”
  徐来之掐住他的腰,把靠背调高了些。
  即便刚才更过火的事情都做过了,可两人骤然变成这样亲密的姿态,姚眷还是很不适应地向后躲了躲。
  “嗯,张叔起夜要是发现我不在就完了。”姚眷敷衍着就去拉车门把手,被徐来之先一步握住了手,攥在掌心里。
  “他还能半夜去给你盖被子?”徐来之饶有兴致道,“姚二宝够招人疼的。”
  姚眷正拿了内裤找反正,听他有意臊自己,面无表情地给内裤团成团往他嘴里塞。徐来之也不躲,乐呵呵摸出个银白色盒子挡在嘴巴前头,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小裤头。
  僵持了几秒,徐来之把这玩意儿往前送了送,姚眷注意力不得不落到它身上。
  “什么东西?”
  “新年礼物。”徐来之把那板砖似的盒子塞到他怀里,“打开看看?”
  车里光线暗,姚眷将信将疑接过来,可一看包装就愣住了。
  “之前不是说你手机像素不行,到博物馆光线太差不好用么,”徐来之看他半天不动,自己动手把那手机拆出来,“试试这个。”
  这玩意儿很贵。
  姚眷在同门手里见过这个,美国产的机器,能玩切水果和神庙逃亡,玩起来周围能聚一堆人围观,更是他裤兜里那个大喇叭山寨机仿冒的原型。
  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拿不准这是嫖资还是别的什么。
  眼下正值二零一一年除夕夜,漫天烟花尾火中,他被徐来之一个电话叫出来,背着父母在车里跟这老男人胡搞乱搞。
  此时此刻他光屁股骑在徐来之大腿上,腰侧贴着男人滚烫的手掌,旁边副驾上还丢着两个打结的套,肚子里残余着暧昧的冲击感。
  一周之后,他继父要到徐来之的厂子里去工作,而母亲则会在徐来之帮忙筹备的裁缝铺里赶工做活;就连姚眷自己放完了寒假,都要搬回徐来之松津河边上的别墅里住。
  这种先提条件下,不论收到什么,好像都带着那么点不大光彩的意味。
  “不喜欢?”徐来之眉头轻轻蹙起来,没料到姚眷脸上半分喜色都没出现。
  听他问了这么一句,姚眷才抿了抿嘴,颇为牵强地摆了个好脸色:“没有。”
  徐来之脸色晴转阴,笑意淡去。
  这人将指头压在姚眷发肿的嘴唇上揉了揉,眯眼道:“你还觉得我是在包养你。”
  姚眷想说那不然呢。
  但他再次选择了口是心非:“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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