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近代现代)——刘八宝

分类:2026

作者:刘八宝
更新:2026-10-26 17:36:54

  “而且崔女士买通包机公司时只付了上岛的钱,”明缜无奈道,“对方没拿到贿款还吃了官司,怎么也不肯同意再跟她有牵扯。”
  聂安在一旁笑出了声。
  他慢悠悠往嘴巴里丢了一只沙拉茄,对徐来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示意他请继续。徐来之黑着脸又问了崔翔的现状,悻悻放下电话。
  “送不走了?”聂安问。
  “送你要不要啊?”徐来之一拍桌子,餐桌上银餐具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聂安举手做投降状:“我恐怕没有徐总这么好的命,一夜之间能把老婆孩子都凑齐了。前缘旧爱,生死相隔都能找回来。”
  徐来之刚想甩他一句脏话,却发现这人神情中不完全是在调侃他。
  果然,聂安呷了口酒,看向他:“没说笑,有时候我会怀疑这几个阿赞请得没什么用处,可一看你,又觉得宁可信其有了。”
  两人一阵沉默。
  徐来之想到聂安那早夭的外甥,忽然心脏不轻不重地刺痛了一下,随之而来的竟是一股十分强烈的,想要见到姚眷的情绪。
  尽管他知道这人就窝在房间里吃饭,哪儿也去不了,尽管他们俩刚闹过脾气,尽管姚眷现在对他一准没有好脸色,可他就是心脏突然悬起来了,晃晃悠悠挂在天上,要看到姚眷才能踏踏实实地落回肚子里。
  他站起来,手里掂了个斑斓叶捆的点心。
  “累了,我回去躺着。”
  聂安摇晃着杯子,酒泡中的菠萝碎肉挂满玻璃面,有氧化的痕迹,脏兮兮混沌着。
  “这点心给小朋友送过了。”
  聂安笑着说。
  徐来之一点没客气地被戳穿,挑着眉毛抬手作势用点心丢他。可聂安坐在长长的餐桌尽头,忽然遥举酒杯敬了他一下,徐来之满脸写着“你他妈的”,只得端起自己的杯子在桌上敲敲,一饮而尽。
  “命好归命好,徐总还是要听我一句劝。”
  待徐来之把杯中酒喝干了,聂安声音沙沙传过来。
  “你聂大哥是上了岁数,但还不至于眼花糊涂的地步。我也听说过一些你和小朋友之间的故事,一波三折,听得自然是万千感慨。”
  徐来之的身形凝固住了。
  “我常说徐殷那条老狗带坏了你,徐家人给你立得榜样很不好。现在一看,实在惭愧,我这当哥哥的也教错了你。”
  聂安仍然神色淡淡的,把话说得半透不透,并没有责备徐来之的意思。
  “阿赞讲求善缘恶果,自作自消。我猜你们之间的缘分还没算尽,是因为上天看不得你现今发达,却把他丢在苦海。这次之后,万望珍惜,你也不要再犯拿活人当棋子的毛病了。”
  聂安说,人还是要做人的。
  饭后,女佣将二楼屋里没怎么动过的餐盘收了。
  姚眷恹恹缩在床上,明明夕阳还挂在外头,房间四周顶灯夜灯台灯却全都开着,金黄银白的各色光源将屋子映如白昼,但还是映不亮姚眷心尖上那撮顽固的死黑。
  房间电视也开着,他心烦意乱来回换台,在某次按动遥控器的间隙,竟发现自己出奇地想见徐来之。
  他想要那个温热的、牢固的、活生生的怀抱。
  姚眷“啪”地关了电视,给自己下了个已疯的诊断,当即就准备给自己狠狠来一拳打晕睡着完事儿。
  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崔惜文指名道姓要见他。
  “你确定没有理解错?”
  他看向神情颇为无奈的管家,换成英文又问了一次。
  “她说,有些关于你妈妈的去世,她要说给你,”那管家点点头,“她要见你,贵宾,需要我通知徐先生吗?”
  管家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并不能分清闯进来的女人和这两位贵宾分别是什么关系,只是单纯地替崔惜文传话过来。
  姚眷按着胸口平静了一会儿。
  他想,那敏已经病逝,病因死因都很清楚,完完全全是徐英华的手笔,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可藏匿阴谋或反转的地方。
  这根本是崔惜文的圈套,只为了引他过去——过去干什么呢?他自己都跑不出这个岛,更没可能送她出去了。
  莫非她要与自己谈条件,让自己对徐来之做点什么?
  姚眷沉吟片刻,叫管家带路给他。


第40章 
  #40
  热布司庄园是个度假场所,自然不会有监狱牢房这一类的设施。就连岛上唯一的笼子都是为象准备的,胳膊粗细的铁栏杆立在地上,成年人能从栏杆之间不费吹灰之力地走出来。
  所以崔惜文暂时被关在比较偏僻的一处阁楼上,这里窗户是个不足二十厘米的狭窄方形,勉强供换气使用,过不了人。
  房门打开后,里面灯光昏黄。
  两边的保镖很是戒备,本以为里面的女人会立刻激动地扑出来,可没想到随着姚眷的视线往里一看,那女人正安安分分地坐在床上。
  崔惜文已经换上了女佣的制服,两眼灼灼看向门口。
  她见姚眷站在那里,嘴角抽了几下,借着一个抿嘴的动作把面上的激动抹去了,极力维持着体面。
  姚眷很奇怪地生出些尴尬来。
  他是徐来之光明正大包养的情人,她是徐来之广而告之的未婚妻,就因为中间夹了这么个不要脸的男人,两人的关系细究起来实属有些扭曲。
  但其实姚眷现在对她说不上是讨厌。毕竟上次见面的时候,这女人还肯把裤子丢给他遮丑。
  “你找我?”
  他站在门口,遥遥望向里面的女人。
  崔惜文嘴角又扭了两下,好像把什么东西生生咽回去了,嘴巴裂出一道小口,笑盈盈地朝他招手:“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姚眷怔了怔,而后反应过来像她这样的出身,应当没有过什么求人办事、阿谀奉承的经验。与卧薪尝胆的徐来之不同,她是正儿八经高门大户里长大的,面对的又是一个身份地位均上不得台面的“下等人”,所以这种不合时宜的语气也就可以理解了。
  姚眷向里走了几步,没有关门,反正保镖们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你,那个,我听他说你母亲去世了,你……”崔惜文努力地把话题往那敏身上引,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
  姚眷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喊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崔惜文没想到他如此单刀直入,讪讪闭了嘴。
  姚眷耐着性子等了几秒,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惜文面色黯淡了些,也不知道在想写什么,竟然眼圈隐隐地开始泛红。
  “你是被迫跟他的,对不对?”她问。
  “……”
  姚眷有些烦躁,他摸不准这女的到底要干什么,怎么一个劲儿地在他的痛点上蹦跶。
  “我——我知道你是被迫的,但他很喜欢你,总想哄着你,讨好你,他很看重你!”崔惜文忽然激动起来,“他从来没有那么重视过我!”
  “崔女士,如果你就是想说这个,那我觉得我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必要了。”姚眷冷声道,“我对别人的情感故事没有任何兴趣。”
  他抬脚要走,崔惜文却立刻站起来伸手攥住他的腕子。
  “你爸妈都死了,你孤零零地被他缠着,搞不好这辈子你都没机会跑了!一辈子不会有爱人,更不会有小孩……等以后他要是腻味了,再把你随手丢开!你呢?没有钱、没有学历、没有工作,你怎么办?”
  崔惜文一口气叽里咕噜逼问一大段,最后抛出了重点——“难道你没有私心吗?你难道……就不想有个自己的家庭吗?!”
  这离姚眷预想中的情况相差太远了,他是怀着复仇的心进来,揣着催婚的话出去。
  催他婚的竟然还是他道德意义上的插足对象,或者说他们两个互为第三者,一种薛定谔的第三者,毕竟他们两个在三与被三的方面完全说不清。
  然而崔惜文的下一句话,让他遍身通体冷得彻骨。
  “我可以给你一个小孩,”崔惜文眼睛里闪过很癫狂的光,“你帮我说说好话,让他放过我们济明,好不好?啊?”
  这句话像个炸雷劈进姚眷耳朵里,劈得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惊惧。手腕处被崔惜文握住的地方几乎起了刺,他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将她甩开。
  崔惜文见他没有回应,连忙补充:“他不会知道的,或者如果你觉得我不合适,我还有其他人选,有机会你们见——”
  “够了。”
  姚眷头皮发麻,木然看着她。
  “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过。”
  说完,他抬腿便走,可没走两步竟然被这女人跳起来勒住脖子往回拖,一边拖,还一边颤抖着着求他。
  姚眷喉咙猛被扼住,干咳了几下,门外的保镖很快冲进来把两人分开。
  “你清高!你什么都不要!你清高!”
  崔惜文眼见着自己所能想出的最后一条出路也断了,整个人哭得软倒在床上。
  姚眷扶着墙,朝保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放开崔惜文,而后厉声道:“崔惜文,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矛盾恩怨,麻烦你们内部消化,别出来恶心别人。”
  “恶心别人?”崔惜文泪蒙蒙的双眼一下睁大了,恨恨看着他,“要不是你要杀他,我怎么会——”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失言,长长尖叫了一声,情绪彻底崩溃。
  “我不管了!这个烂摊子我不管了!我对崔家仁至义尽!”
  崔惜文抹了把脸,牙齿仍然打颤,眼睛却瞪得滚圆,一张姣好的脸上遍布神经质的平静。
  “我算看透了,反正也没有人把我当成一回事儿!能换钱的时候骗我去爱这个死东西,一家子人骗我嫁出去换钱,换不了钱了全他妈的怪到老娘头上!什么低三下四的话都让我说,什么污七八糟的事都让我做。我就是个活靶子……活靶子……”
  她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姚眷,说:“你滚吧。”
  姚眷反而不滚了。
  “我是要杀徐来之,”他喉咙口发干,问,“然后呢?”
  然后你做了什么,让徐来之对崔家一怒之下赶尽杀绝?
  崔惜文刚才就想岔开这段,闻言定定看着姚眷,瞳仁发颤,反问道:“我能做什么?”
  她忽然应激一般狂怒——
  “我什么都干不了!那些事明明都是他们撺掇我去干的,我他妈的我就是一个玩意儿一个工具,用我的时候恭恭敬敬喊我崔小姐,惹出祸来崔小姐就成了烂婊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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