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货色（近代现代）——雪问刀

　　“妈妈生前总是要我好好照顾你，别让你受委屈、别让你走错路，是我没做好。”他的手臂收紧，将何咏欣圈在怀里，“阿ben不是好男人，你离开他是对的。”
　　何咏欣在他怀里点头，闷闷嗯了声。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我只是很羡慕。”
　　“羡慕什么？”何咏慈摸着她的头发，几个月没做保养的秀发此刻有些干枯，他的指尖碾着何咏欣的发尾，心中已经百转千回想着要怎么针对阿ben。
　　“我羡慕别人都有人疼、有人宠。我也想要有人，真心实意地对我好。”
　　何咏慈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妹妹这份渴望。
　　可是何咏慈生性多疑，也没谈过恋爱，根本不放心把何咏欣交给任何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男人。
　　就在这时，何咏欣仿佛看穿他的沉默，忽然自言自语起来：“不过哥哥你放心，我现在不喜欢阿ben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何咏慈顺着她的话问：“那你现在喜欢上别人了？”
　　何咏欣坐直身体，与他稍稍拉开距离。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她看着哥哥的眼睛，清晰道：
　　“有啊。”
　　然后再何咏慈骤然严肃起来的目光之中，她笑意更深，吐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名字。
　　“赵鸣枭！”
　　听到这个反复折磨他精神的名字，何咏慈的瞳孔不受控地急速收缩，视野中甚至出现短暂的黑斑，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似乎漏下几拍。
　　“哥你不舒服吗？是心脏又难受了吗？”何咏欣迅速瞥一眼床头的监护仪，皱起秀气的长眉。
　　何咏慈猛然回神，强迫自己从混乱思绪之中抽身。他试图扯出个安抚的笑容，但面部肌肉太过僵硬、连扯起嘴角都那么吃力。
　　他知道那肯定是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于是迅速收敛，“没事。”
　　“你怎么突然说喜欢他？”何咏慈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了解他吗？赵鸣枭那样身份地位的人，向来城府深、心思难猜。如果他不是好人，你要怎么办？再伤心一次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诧异。这句句逼问、句句质疑，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故作镇静咽下一口哦唾液，喉结滚动几下。快速眨了几下眼睫，找补道：“我……我也不了解他。他对你好吗？”
　　何咏欣眨眨眼，露出一丝疑惑。仿佛奇怪哥哥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哥，你忘了吗？之前你一直希望我和赵生在一起，甚至还想方设法撮合我们呢。在阿ben和我旧情重燃之前，我和赵生约会过好多好多次了。”
　　她掰着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将所有约会地点都数给何咏慈听，约会的每个小细节都清晰又具体：“他对我很好、也很绅士。会提请订好我喜欢的餐厅，还记得我喜欢吃芒果。送我回家的时候都会在楼下和我拥抱告别。”
　　说着，她抬起手腕，“喏，和赵生逛街的时候我只是多看了一眼，他马上就买下来送给我了。他还说，等到我下一个生日的时候要陪我过生日呢。”何咏欣脸上浮起羞涩的红晕，又道：“之前是我不懂事，不听哥哥的安排，被阿ben那种凤凰男蒙蔽了真心。现在我想通了，回头才发现赵生对我那么好。我喜欢他，不是正合哥哥的心意吗？”
　　何咏慈被她娓娓道来的叙述说服。
　　是啊，他记得自己确实想要撮合这两个人。
　　但是他没想到赵鸣枭对何咏欣这么好。
　　只不过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而今他无法信任自身的任何记忆，何咏欣提供的故事确实完整又挑不出任何破绽，成了他而今唯一可以相信的事实。
　　或许，自己关于赵鸣枭那些记忆，真的是大脑受伤后产生的荒谬错觉吗？
　　就在这时，许久未曾正常进食的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瞬间打断所有思绪。他下意识蜷缩一下，手指抵住上腹。
　　干燥又冰凉的指尖隔着衣料抚慰着胃部，却突然触发脑海深处另一段更为清晰、更为荒诞的记忆碎片。
　　何咏慈指尖一颤，突然道，“我想起另一件事。”


第38章 如临大敌
　　“我记得有一次，你和赵生约好要去看艺术展，后来因为展会临时取消，你们改在家里吃饭。我胃疼，然后赵生……”
　　何咏慈的双眼因疼痛和困惑而眼神涣散，他声音些微有些颤抖，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实。
　　“是啊！”何咏欣抢在他话音完全落下之前接上去，语气自然且叙述流畅，没有丝毫编造时会有的卡顿，“因为你胃疼地太厉害，所以我和赵生在家里找药给你吃。哥，你忘了吗？我和赵生找了半天才找到你常吃的胃药呢。”
　　她回答地太快，太完整了。
　　何咏慈怔住了。
　　他看着何泳欣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哪个版本才是真的？
　　“那时候……”何咏慈迟疑着，“赵生他在和你一起找药吗？”
　　何咏欣偏过头，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仿佛很奇怪自己哥哥怎么会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是啊！因为那瓶胃药掉到抽屉隔层，我和赵先生找了好久才找到呢。后来我看哥哥胃疼地太难受，所以还帮你揉了揉胃，才慢慢好一点的。”
　　见何咏慈满眼疑虑，何咏欣又继续道：“哥，你忘了吗？赵生还让你多吃点饭呢，只不过后面他看我找不到药，才过来陪我一起找的。”言罢，她又握住何咏慈的手，关切问：“怎么了哥？记忆混乱了吗？”
　　虽然他鲜少怀疑过自己，可是此时此刻，何咏欣口中的故事版本似乎更合乎逻辑。而看着何泳欣那真切地、担忧地望着自己的眼神，他迅速为自己生性多疑的底色感到羞愧。
　　怎么能用那些荒诞不经的梦去质疑自己的妹妹？
　　“没有。”何咏慈简短回答，“是我想多了，大概又记错了。”
　　何咏欣站起身理理裙摆：“哥，我去附近看给你买点吃的。你休息一会。”
　　走到门口，她又忽然折返，从手袋里拿出个冰凉物件，轻轻放在何咏慈手边的被子上：“哥，你的手机。这段时间有好些电话和消息进来，我怕有急事帮你大概看了看。”
　　她顿了顿，见何咏慈又皱起眉头，忙道：“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接电话，也没告诉任何人你住院的事。只说你在镜海处理事情，不方便联系。”
　　何咏慈的目光落在手机上，伸手拿起，低声道：“谢谢。”
　　“那我很快就回来。”何咏欣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病房。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响起，逐渐远去，最终没了声响。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何咏慈滑开手机，通知栏里果然堆积着不少未读的信息，各个工作群组、合作伙伴，以及下属们发来的信息都堆积如山。他粗略地阅过一遍，而后点开助理yvonne的窗口。
　　没有寒暄，他直接问：公司情况点？【公司情况如何】
　　信息几乎是秒回：何总。运营平稳，上周贵宾厅总码数4亿，环比持平。角子机新区日均流水维持在700万左右，客户反馈良好。
　　他沉吟片刻，回复：报表send俾我。【报表发我】
　　就在他准备切开另个窗口时，他迟疑着又发过去一句：近排有冇人搵我？【最近有没有人找我】
　　这次，Yvonne的回复隔了数十秒：有访客和电讯记录。需要现在report吗？【有访客和通话记录，需要向您汇报吗】
　　何咏慈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好几次，删除又重新输入，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边位？【哪位】
　　屏幕按下去几秒，又再次亮起。
　　徐凌风先生致电三次，询问您归期。and Aria Palace的白生曾通过总机留言，希望您能回电。
　　他？怎么会？
　　何咏慈捂着自己狂跳的心脏、稳住翻腾的胃，追问：白生讲咗咩？【白先生说了什么事】
　　Yvonne的回复迅速：白生未讲明。leave咗msg希望您方便时回电佢。需要我将佢contract detail send过去吗？【白先生没有说明具体事由。留言希望您方便时回电，需要我将他的、联络方式发送给您吗？】
　　何咏慈立马回复：NO。
　　退出聊天窗口，他连报表都暂时抛在脑后。
　　指尖快速滚动着通讯录页面，最终停在最底部。一个没有储存名字、格式独特以01开头的电话号码静静躺在那里。
　　何咏慈将手指悬在通话按钮上面，一直到指尖因绷紧的压力而轻微痉挛，才自暴自弃地熄灭屏幕。
　　还是没拨出去，没有勇气。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心烦意乱地锤了蓬松的被子一拳。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
　　何咏欣提着东西回来了。
　　“哥，我回来了！买了生滚粥，还有你喜欢吃的巧克力。”她笑着举着手中的袋子，又像变戏法似地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包万宝路，俏皮地朝他眨眨眼：“喏！知道你憋坏了，偷偷买给你的，别被护士小姐抓到啦。”
　　何咏慈扬起一侧眉毛，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何咏欣打开袋子，取出还冒着热气的热粥，将汤匙一并放在盖子边：“哥，试试看。”
　　何咏慈拿起一侧的勺子，心不在焉地舀起一勺，试也没试过便送入口中。
　　“嘶——”
　　滚烫的粥瞬间烫伤他的舌尖，何咏慈猛地倒吸凉气，下意识将粥吐回碗里，秀气的长眉紧紧拧在一起。
　　“哥！”
　　何咏欣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夺过他手里的汤匙，“这刚刚才煮好的，很烫的！怎么可以直接放进嘴里！你要先吹一下呀！”
　　何咏慈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手，抬眸淡淡看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地叫人诧异，并没有因为被烫到而流露出痛苦申请，只是有一种倦怠感。
　　就是这一眼，让何咏欣举着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从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哥哥从没有自己吹过一口热粥。家里光是伺候他用餐的工人就有堪堪十几个，三餐轮流换班。
　　一道菜出锅要先由厨师试试咸淡和口味，再有贴身的工人用掌心温热过的骨瓷碟盛着，在偏厅自然降温到恰好能入口的温度，才会被端到餐桌上。若是桌上有鱼，必然有个工人在旁边细细剔去每一根刺，再将雪白鱼肉完整地铺在磁盘里送到手边。虾蟹更不用说，在送到他面前时候只能有肉，不能见到任何的糟粕。
　　直到母亲意外去世，这一切都戛然而止。
　　华丽的别墅被二房收回，名贵的家具和收藏品被全部搬空。训练有素的工人也一个接一个被遣散。娇生惯养的兄妹俩就这样被扔到大洋彼岸，每日煎熬、受苦，过往种种的奢靡生活都像是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