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货色(近代现代)——雪问刀

分类:2026

作者:雪问刀
更新:2026-10-26 17:36:14

  后脑……撞击……
  何咏慈漂亮的眉头紧紧锁住,他努力地尝试着回想过去。一些模糊而又短暂的片段闪过,他能记得冰凉的雨水砸在身上、也记得后脑真实尖锐地刺痛,还似乎能看见何咏欣惊恐的脸。但这些画面已然支离破碎,无法让他串联成清晰完整的故事线。
  与之相比,梦境之中赵鸣枭漫长的吻、无望的等待以及那个突兀又决绝的婚讯、失控的车祸和冰冷的海水,也同样带着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这种认知上的割裂和记忆的极度混乱,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或者说,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他抬起手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发闷:“我分不清……”
  韩立青的心瞬间揪紧了。
  他见过何咏慈杀伐决断、意气风发的模样,也知道他在面对困境时也会高高昂起头颅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做派,可从没见过他如此迷茫脆弱的模样。他轻轻覆在何咏慈冰凉的手上,轻声道:“脑补受损可能会影响记忆,不过不紧要,你现在醒过来之后身体会慢慢好转。我们可以慢慢理清那些事情,失忆是暂时的。我这里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你安心养病,不要想太多。”
  何咏慈没有抽回手,他将手翻面,轻轻握住韩立青的手掌。
  如果这种温热的手心触感便是真实,那么赵鸣枭与他亲吻痴缠的那些为何不是?
  何咏慈回握的时候,韩立青承认自己的心跳确实加速了。修长的手指与自己的交缠在一起,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明明是冰凉寒意,可是却好像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谨慎地将这份得之不易的机会牢牢拢在掌心之中。
  然而,这份短暂的亲昵并没持续太久。
  何咏慈很快就抽回手,他吹着眼,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沉默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心事重重又让空气负重几分。
  韩立青没有打扰,他安静地陪着,看柔顺的发垂落在他眼前、看他优越的侧脸、看他面庞逐渐变得忧郁。
  半晌,何咏慈才抬起头:“我昏迷这段时间,外面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韩立青心领神会:“你放心。我已经和咏欣详细聊过,案件虽然复杂,但是我已经有了大致的应对方向。”
  何咏慈似乎松一口气,“把握大吗?”
  “没问题。”韩立青回答简洁有力,胸有成竹。他清楚这件事对何咏慈来说意味着什么。
  何咏慈点点头,但眉宇间的郁闷并未散去。
  他又久久陷入沉默之中,目光涣散,显然思绪并不在这里。
  韩立青的职业本能要求他善于观察,而此刻,他正在运用这种能力打量何咏慈。
  奇怪的是,按照他对何咏慈的了解,在刚刚苏醒、身体如此虚弱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比何咏欣的境况能更牵动他。
  除非,还有另一个同等重要的人?
  会是谁?
  韩立青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阿慈,你在想什么?”
  何咏慈愣住了。
  他确实想问。
  他想知道赵鸣枭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找过自己。
  但话到嘴边,却又被更深的疑虑压了下去。
  问什么?怎么问?
  思索许久,他认定那一切只是梦。
  是自己长期精神高压下的梦境潜意识投射,是自己想要快速攀附赵家这颗大树而气急攻心,产生幻觉。毕竟,一个真正有过亲密过往并且许下承诺的人,怎么会在他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时候渺无音讯?
  反而是韩立青这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守在身边?
  是的,全是妄想。
  是他自作多情。
  可是为什么这个结论并没有给自己带来解脱?反而像是从前遇见棘手的事情一般,要生出千只、万只无形的手来攥紧他的心脏,要幻化出无耳、无喉的厉鬼来纠缠他的脖颈。
  尖锐的刺痛先是从连接心脏的某根神经开始隐隐作痛,随着血液迸向身体各处角落里,它们迅速蔓延至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每一块骨骼里。何咏慈的呼吸越发急促、眼前的彩色世界开始不断地在黑色、白色之间拨弄,耳边听到的声音逐渐随着心跳声的加大而一步步变得遥远。
  心律失常,血氧下降。
  “嗬——”
  何咏慈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手指揪住胸前的布料,额头上沁出大量冷汗,脸色霎时间失去血色、变得灰白。
  单薄羸弱的身子重重摔回床铺之中,身上连接着的各种仪器开始发出各种刺耳的警报声。
  “阿慈!”
  “医生!护士!”


第37章 人为记忆
  氧气面罩再次扣上毫无血色的面庞,纯氧被源源不断输入起伏微弱的胸膛里。
  何咏慈的意识在剧烈的生理痛苦和他自己也猜不透的精神崩溃中反复凌迟,视野被一片白茫茫的光彻底吞没,再次沉入黑暗之中。
  病房外,韩立青与医生交谈着。
  “韩生,心碎综合征虽然是可逆的,但是病人的心脏功能是极度脆弱的,受不得强烈的情绪刺激。刚才他的血氧饱和度一度掉到93,这是非常危险的。最近一段时间,绝对、绝对不要再和他谈论任何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往事,尤其是受伤前后的记忆。他的康复需要绝对的平静。”
  韩立青凝重点头,目光透过病房的一小方玻璃,看着那个单薄的、被抢救、被各种维持生命体征的插管供养着的安静身影,心中满是疑惑与担忧。
  他到底想起了什么?
  再次苏醒过来的何咏慈,浑身已经失力,就连支撑着身体坐起来都做不到。
  他转动着疲惫的双眼,看着阳光慢慢爬上半空,穿透百叶窗、在病房的天花板上投下阴暗相交的斑斓。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终于有力气转过头。
  何咏欣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
  栗色的长发散落在床铺上,遮住半张脸。晨光给她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安静无害,仿佛还是那个依赖他、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
  何咏慈静静望着妹妹的睡眼,花了几分钟才将输液到麻木的手抬起,轻轻放在何咏欣的头顶。
  “咏欣……”
  何咏欣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淋湿精致的妆容,眼睛肿地像是两颗核桃。
  “哥!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韩生说你又病危抢救,我马上就过来了……我好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没有你,我要怎么办……”何咏欣抓住何咏慈的手,肩膀因为哭泣而颤抖着。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钻进几束,正好照亮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这副潸然落泪的模样,瞬间击中何咏慈的心,将他心底最柔软、最愧疚的地方彻底击碎。
  所有梦境带来的混乱和恐惧,所有因为记忆缺失而产生的不安,在此时此刻都被更加强烈、更加自我的谴责取代。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次次向她强调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又是如何将这个心软、善良、天真的妹妹推向赵鸣枭,如何在明知赵鸣枭的心思根本不在何咏欣而在自己身上时,仍然选择推波助澜。
  何咏慈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憔悴的脸,心底那些算计在此刻让他愧疚、让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对不起,是哥不好。”他顿了顿,“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何咏欣的眼泪流的更凶,她用力点头,把脸埋进他手边的被子里,呜咽着。只是那颤抖的肩膀,有几分真、几分假,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病房门被敲响,医生带着护士进来,例行检查。
  看到何咏慈苏醒并能进行简单对话,医生松了口气。
  “何生,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问题落下,病房里安静几秒。
  何咏慈的眉头渐渐蹙紧,他努力集中精神,再次陷入囫囵之中。
  “我……”他迟疑开口,“我感觉很混乱。好像产生幻觉了。”
  医生的表情变得更为专注,他示意护士记录,“何生,这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后,尤其是伤及海马体等记忆相关区域时,比较常用的后遗症质疑。导致记忆、梦境,甚至是你潜意识的想象彼此混淆在一起了。”
  何咏慈听着,眼神逐渐茫然:“那我要怎么才能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医生叹气摇头,爱莫能助:“很遗憾,这个答案恐怕只能依靠你自己去分辨。因为除了你本人,我们谁都没法真正进入你的记忆里,去帮你一一指认。可以尝试着和知情人核对,或者找寻一些现实参照物,也许能够帮助你。但是目前情况下我还是建议不要强迫自己,要给大脑足够的时间慢慢恢复。”
  何咏慈消化着这个令人无助的答案。
  何咏欣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眼珠轻轻转动,将医生的每一句话和哥哥脸上的每一丝不解都尽收眼底。
  等到医生和护士离开病房,房门再次关上,只剩下兄妹二人时,何咏欣才挪动椅子靠近床边:“哥,你都梦见什么了?可以跟我说说吗?或许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呢?”
  何咏慈看她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头,眼神里掠过本能的防备。但更多,其实还是事情太过复杂,叫他难以启齿。
  那些关于赵鸣枭的炽热纠缠、无望等待、还有荒谬的等待和溺水的梦,实在太过荒谬。
  何咏欣将他那一瞬的犹豫和防备都看在眼里,心底冷笑,面上却故作轻松。她不再追问,而是主动换个话题:“哥,其实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
  “嗯?”何咏慈回头看她。
  “我和韩生见过好几次面,都是聊我的官司。他帮了我很多,很耐心,也让我看清……阿ben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是这次的泪水中多了后悔:“我知道错了,哥,我真的知道错了。阿ben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骗我的感情,骗我害了哥哥的公司。我为我之前做错的事情,向你道歉。”
  何咏欣伸手小心翼翼拉住何咏慈的袖口,像一个乞求原谅的孩子:“哥,你原谅我。我以后都会听你的话,再也不任性,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何咏慈看了她好半晌。
  终于,缓慢地、朝她张开虚弱的双臂。
  何咏欣没有丝毫犹豫,轻轻靠过去。将头依偎在何咏慈瘦削的胸膛上,隔着单薄的病号服,她能听到里头缓慢而略显无力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何咏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地像是一阵风:“我只有你了,咏欣。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血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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