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知几许(古代架空)——归春风

分类:2026

作者:归春风
更新:2026-10-24 20:07:14

  江霖忽而浑身无力,喉咙里涌上来强烈的腥臭,他捂住嘴巴,咬紧牙关,只觉眼前众人虚虚幻幻,唯有台上那副淡漠的容颜愈发清晰。
  背后抵上来一具身躯,河綦扣住他的肩,皱眉低脸,嘴唇翕动,似在问询,江霖听不清,荡在耳边的嗡嗡化成一根长钉,刺穿了耳骨,剧痛无比。
  他艰难喘息,合起眼忍痛,借着河綦的力道勉强站稳。
  刑台上,有官差踏出,举起锣鼓敲响,吵嚷的百姓骤然安静,蓝袍的监斩官奉着一书案卷走到中间,提了提嗓,朗声宣读八人所犯罪行。
  红日西斜,大片金光铺洒在刑场上。
  一卷念完,监斩官回到长桌,同余下两位同僚颔首,江霖茫茫睁眼,盯住那片红影。
  宋折俯身,拾起令箭,听见底下传来一道粗嗓,他侧过脸,视线蜻蜓点水般飞快掠过百姓,望见夹杂其间的惨白面容,陡然停滞。
  河綦挤出人群,江霖一步未动。
  两人隔着金光,隔着人群,视线相撞,宋折容色不惊,连眉角都没有皱起,睫毛一垂,转开了目光。
  河綦冲到刑台上,不知何时带了壶酒,他撬开木塞,将酒哗啦倒在掌心里,送到一名囚犯嘴边,为其送行。
  按律法规定,不论有多罪大恶极的犯人,只要有人愿意为他送路,官差不得阻拦。
  官差见河綦一壶酒倒得缓慢,帮忙提壶,河綦拢起双掌,掬住酒,压在铡刀上的脑袋往前探出,埋头吃酒。
  一壶酒很快到底,河綦退下刑台,回到江霖身后。
  监斩台上,三枚令箭飞出,投掷在地,官差扯起嗓,高呼“行刑”,百姓拥挤上前,抬高脖颈观刑。
  刀起头落,血溅三尺。
  河綦脸色凛然,眼前一晃,江霖忽而往后倒,他伸手接住,垂眼一看,江霖已然昏迷。
  刑罚落成,通报紧急送进裕春殿。
  段理按下朱笔,望着写满献词的宣纸,纳出一口气,直起身,旁边宫女奉着水盆上前,他拨水洗手,眉间闪过疲倦。
  “朕记得年初有地方供上来一颗夜明珠,待会你去取了,随做贺礼。”
  白嵩拿着摇扇,吹干纸上的字墨,闻言一怔,打量段理,问道:“陛下……不去了吗?”
  段理笑了声,捡起巾帕擦手,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摊血。
  几个时辰前,有人跪在那里,神色决然,握着弯刀刺向左肩,动作利索,快得段理来不及喝止。
  哒哒哒……
  血流成河,沿着地缝浸透下去,段理眼皮狠狠一抖,望着那张逐渐苍白的面孔,像被一记重锤击中,维持的狠厉一散即空。
  宋折仰头望过来,手中弯刀刺进一寸,那么痛,那么苦,他既不吭声,也不皱眉,默默受着。
  段理血液上涌,眼前景色万般变化,停在好些年前的一座营帐里,他和孟净等人商议攻城策略,一枚羽箭刺破帐皮,直冲他的眉心,有人闪出,护在他身前,用左肩挡下那枚羽箭。
  段理惊魂不定,捂住胸口,望着青年略显单薄的后背,孟净冲到青年身侧,低吼他人去请医者,青年忽而回头,那张脸被风沙磨厉了,眼里闪着锋锐的光,扫看他一眼,似是确认他无事,才把脸转回去。
  那是景春七十二年,孟净从塞北带回一名青年,姓宋,单字折,是千亩湖案的遗孤,本事无双,冷酷无情,最适合成为一把刀。
  段理覆起睫毛,眼珠湿润。
  白嵩卷起宣纸,瞅一眼桌上那枚关牒牌,听见段理沉低嗓音,几分困惑道:“……他会恨朕吗?”
  白嵩顿住一瞬,继续卷纸,规矩道:“陛下所做所谋皆为天下百姓,将军他日得知,定然不恨。”
  段理又笑出一声:“那便是说,他现在还是会恨朕。”
  白嵩不敢接话了,只道:“老奴失言。”
  段理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走出书阁。
  马车回到偏门,河綦掀开布帘,江霖缓步走下,明明双眼看着地面,下一脚忽然踩空,晃着身要跌下,一双手从后拉住他的胳膊。江霖站住脚跟,面色平静,扭过胳膊,轻轻挣开,踏进府里。
  河綦望着那副背影,脊背虽然挺拔,但瘦若无骨,仿佛吹过一缕风,都能轻易拍倒。
  河綦掀开双唇,看向身旁,有话想说,宋折神情冷峻,视线追在那道身影上,河綦喉咙一哽,把话咽回肚里。
  临到傍晚,宾客打道回府,堂上瞬间空旷,孟净抵着额头,面颊通红,他整日陪着宾客敬酒,灌了几坛,这会难受得紧,窝在椅子里歇息。
  舒娘候在旁边,给孟净捏肩,斥他胡吃乱喝,不懂节制。
  任小莲端了两碗解酒的汤送上来,李稳接过一碗,仰头饮下,他身上带伤,只喝了几盏,但他体虚,酒一入肚,同样难受。
  “怀直……还未回来吗?”
  舒娘舀汤送到孟净嘴里,孟净喝了口,大着舌头发问。
  “没见呢,江霖儿也没回来。”舒娘忧心道。
  话音刚落,宋折正好进堂,李稳撂下汤碗,跑到宋折跟前,左右打量。
  宋折收紧肩上的棉衣,看看李稳,望望孟净,一言不发,转过脚步,径直去往后院。
  后院,林懿紧紧抱着江霖,捋开他鬓边垂落的碎发,急得掉泪。
  江霖不见后,林懿差点就要出府寻人,杨叁及时拦住他,断定河綦会带江霖回来,林懿半信半疑,在院里焦急等待。
  等到日落,江霖终于回来,但脸上毫无气色,眼瞳空洞无光,整好的发髻全散开,整个人仿佛丢了魂魄,无论林懿如何喊他,江霖都一声不回。
  任由林懿抱了会,江霖抬手推开,擦身而过,没一会,宋折走进院子,斜看一眼林懿,同样无话,默默进到屋里,关上房门。
  月上林梢,孟净、李稳和林懿在大堂里面面相觑,几人不知发生何事,听说河綦带着江霖出去,把人召来一问,河綦一句不答。
  拜天地的时辰要到了,桌上红烛高烧,淌下一行烛泪。
  李稳站起来,欲往后院问个清楚,走出两步,看见廊下两道身影,退回原地,安心坐下。
  宋折换了身喜服,依旧英气,江霖随在后方,戴着喜盖头。
  任小莲扶着江霖的手,引他慢慢走,河綦、杨叁和程壹陪在最后,老任眼眶一红,奔到堂外。
  锣鼓声响,江霖脚步一停,慢慢抬起眼,透过薄纱,隐约看见前头那副板直的脊背,耳廓倏然一痛,他微一敛眉,听见任小莲关切的嗓音飘来,他深吸一口气,抬腿往前。
  跪堂,磕头,奉茶。
  江霖高抬茶盏,瞳孔睁得极圆,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面容。
  李稳面上浮着喜色,俯身来接他敬奉的茶,江霖手指一紧,捏住杯身没松,李稳似是一愕,随即恢复如常。
  江霖也只一瞬,很快松开了手。
  奉完茶,司仪念起长词,堂上响起些许吟吟笑音,江霖垂眼望地,跟着司仪的话语转身。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最后一拜,两人面面相对,江霖目光一闪,瞥见蒲团旁一滴血花绽开,他视线上移,心跳咚咚响。
  宽大的红袍下,那只雪白的手微微发颤,指间滑下一条极细的血流,随着司仪高喝一声“拜”,那手下压,伏在地上。
  宋折弯腰,额头碰住手背,虔诚至极地拜行大礼。
  江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时喘不上气,他缩紧五指,冷然不动。
  堂上忽而静了,司仪又喊了声“拜”,宋折伏跪在地,身背僵直,江霖沉默半晌,扯起唇角,挤出一缕叹息般的笑音,俯身回拜。
  “礼成——!!”
  司仪敲响铜锣,满堂宣告。
  手臂被托住,宋折扶住他的手,带他起身,江霖不动声色,向后挣开,独自起身,任小莲过来接他,送他回后院。
  回到房里,江霖扯起盖头,望着屋内喜庆的装扮,兀然笑出声。
  房里只他一人,笑声荡在屋里,空空回响,江霖分明在笑,眼里倏尔浮起白雾,他遮住脸,耸起双肩,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归春风
  后面进度会快些,差不多也要收尾了!gogogo!怀直要快些过上幸福日子才行!!


第129章 不怨不悔
  “……朕却好奇,倘若朕允你救一人,你救虞家还是那刺客?”
  “怀直……你当真没事吗……”
  “……臣要两人都活。”
  “照霜……你可是醉了?”
  “………不过两个命贱之人!你竟连自身也不顾……朕便会放过他们吗?”
  “大人……!”
  “……臣不是在逼陛下,只是臣近来才知,臣早不该活在这世上。”
  “怀直!”
  “照霜!”
  咣啷——
  酒坛摔砸在地,压下了纷乱的杂音。
  宋折望着堂上一张张面孔,胸膛起伏,急急喘着气,他攥紧五指,捏着指骨发疼。
  摇了摇头,他踉跄后退,冲进夜色里,直至看见那间漫出烛光的厢房,混沌的脑子一下沉静,窒痛的心口霎时无伤,他推开房门,望见床上披戴红盖头的江霖,抵在门扉上,滚了滚喉咙,抬起发烫的眼窝。
  四下寂静,屋内呼吸可闻,江霖明知他来,却未有动作,沉默无声,双手叠在腿间,头颈微低。
  红烛、红帷幔、红喜服、红盖头……宋折抬起脚步,缓缓踱过去,一路扫灭几盏红烛,余留两盏照亮,近到床前,盖头下的人似乎一动,抬起脸。
  宋折拿住红盖头一角,往上掀起,撩至下颌,他倏尔停下,眼瞳微微缩起,薄唇上下一分,吃进一口冷气。
  左肩突然钻痛无比,连带着臂膀控不住地抽搐,他蜷起发颤的指尖,抿紧双唇,用力一挑,红盖头翻落在地,奉出那张阴狠凶恶的脸。
  冷光闪过,一柄弯刀抵在颏下。
  这柄他亲手赠送江霖保身的弯刀,如今被江霖用来取他的命。
  宋折面色不惊,藏在眼底下的一点光彻底消散,他垂低眼帘,视线从江霖额间下移,慢慢吞吞,仔仔细细,掠过眉骨,扫过鼻梁,最终歇在那片有血溢出的唇峰上。
  唇上的血……
  左肩的血……
  刑场的血……
  宋折心尖骤然绞痛,腑脏搅碎了般,浑身麻软,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喘息不得,他惶惶张嘴,齿间相碰,但觉光景一晃,视野倒转,江霖欺在上方,冷冷低眼。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随眼落下的,还有那道含恨的嗓音。
  是真心实意想要杀他的怒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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