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姜辰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落泪。她是大周开国第一试一甲第一名,是胸藏万卷书、手可覆朝堂的女子,她不能落泪。但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过姬焕的发顶。
  “焕儿,”她的声音沙哑,“母后不后悔。为了你,什么都不后悔。”
  姬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母后,宋瑞的事,焕要在父皇还在时解决。否则父皇一旦驾崩,宋瑞必会以‘女子乱政’为由举兵。”
  “你打算怎么做?”
  “宋瑞和顾家勾连的证据,焕已经交给沈渊整理了。但焕需要一个人去江南,实地查证顾家的兵力部署。”姬焕顿了顿,“这个人,不能是朝中的人。”
  姜辰瞬间明白了。
  “你想让花颂声去。”
  “她是梁国人,对周国的朝堂关系一无所知,宋瑞不会防备她。”姬焕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更重要的是,她武艺足够高,遇到危险能全身而退。”
  姜辰看着女儿,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对她说的话——这世上,用刀的人,迟早会被刀所伤。
  “你舍得?”
  姬焕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廊边,背对着母亲。窗外海棠已谢,枝头只余青翠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油亮的光。
  “母后,”她的声音很淡,“焕这一生,不能有舍不得的东西。”
  姜辰望着女儿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这座皇城里的任何人都要孤独。
  当夜,东宫书房。
  花颂声推门进来时,姬焕正对着一局棋出神。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是残局,白子被黑子围困,四面楚歌。
  “殿下找我?”
  姬焕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花颂声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棋局,剑眉微挑。
  “殿下这白棋,快死了。”
  “嗯。所以焕在想要不要弃子。”
  花颂声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来转去。她棋艺一般,但眼力不差,看了一会儿,将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殿下试试这里。”
  姬焕看着那枚白子,眉头微动。那一子落在边角,看似自寻死路,却给中央被围的白棋留了一口气——一子活,满盘活。
  “你在梁国学过棋?”
  “老帅教的。”花颂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他说我棋臭,但看棋的眼力还行。”
  姬焕将棋盘上那枚白子拿起,在指尖摩挲。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花颂声发现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眉眼间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但比平日多了一丝倦意。
  “花颂声。”
  “嗯?”
  “焕要你去一趟江南。”
  花颂声的手指停了下来。
  “江南顾氏,前朝余孽,如今是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焕要你潜入顾家,查清他们的兵力、布防、与宋瑞的联络方式。”姬焕将一枚令牌推过桌面,“这是百川盟的通行令。到了江南,去找徐吟。她会接应你。”
  花颂声没有立刻接令牌。她看着姬焕,目光锐利。
  “殿下身边呢?”
  “焕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姬焕抬眼看她,没答话。
  花颂声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上,逼近姬焕:“殿下又要拿自己当饵?”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方棋盘。烛火在她们中间跳动,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焕说了,你的命在焕手里。”姬焕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焕让你去江南,你就去江南。焕让你回来,你就回来。”
  花颂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凤眸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算计、考量、权衡,层层叠叠,像深潭之下还有深潭,探不到底。
  “好。”花颂声直起身,拿起令牌收入怀中,“我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殿下。”
  “嗯?”
  “那盘棋,殿下别弃子。”花颂声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边角那步棋,留着。等我回来,我帮殿下下完。”
  她推门走了。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一摇。
  姬焕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看着棋盘上花颂声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她伸出手,将白子轻轻移回原位——边角,自寻死路的位置。
  但正如花颂声所说,这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等你回来。”姬焕低声道。
  她将棋盘收好,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一道身影正大步穿过东宫庭院,马尾在风中扬起,背影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姬焕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
  次日清晨,花颂声离开京城。
  她走的是北门。姬焕没有来送,只让内侍赵德送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玄色披风,领口处用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阿芙蓉。花颂声认出这料子,是姬焕常穿的那种。
  “殿下说,江南湿冷,带上。”赵德弓着腰,笑得暧昧。
  花颂声将披风抖开,发现领口那朵花内侧还绣着一个极小的“焕”字,藏在花瓣纹路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披风往肩上一披,翻身上马。
  “赵公公,”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替我带句话。”
  “姑娘请讲。”
  “就说——”花颂声咧嘴一笑,“江南的桂花藕要是好吃,我给她带一坛回来。”
  她一夹马腹,骏马扬蹄,绝尘而去。
  赵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晨光洒在长安城的朱墙碧瓦上,金灿灿一片。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花姑娘,胆子倒是大。殿下什么时候吃过别人带回来的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不对。殿下吃过。
  去岁除夕宫宴,花姑娘从席上偷了一碟桂花藕塞给殿下,殿下吃了。
  赵德愣了片刻,忽然笑出了满脸褶子。


第六章 江南烟雨
  江南的雨,和北地不一样。
  北地的雨砸下来,又急又猛,打在盔甲上叮当作响。江南的雨是缠丝的,绵密、粘腻,沾在衣裳上不落,只一层层往人骨头缝里渗寒气。
  花颂声到苏州的第三日,便领教了这份厉害。
  她坐在临河茶楼的窗边,面前一壶碧螺春已经凉透。窗外雨丝如雾,河上乌篷船慢悠悠地晃,船娘的吴侬软语混着雨声飘进来,听得她昏昏欲睡。
  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对面街巷。
  顾家的宅子就在那条巷子尽头——白墙黛瓦,黑漆大门,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看着和寻常富户没什么分别。可花颂声在这茶楼蹲了三天,发现每日进出的人不下二十拨,有挑担的货郎,有算命的瞎子,有走方郎中,有卖花的婆子。形形色色,无一重复。
  “看出了什么?”
  徐吟在她对面坐下,素白医袍,木簪绾发,手里捧着一碗刚买的糖粥,动作优雅得像在配药。她比花颂声早到江南半月,已在这间茶楼长期租了临窗的位子。
  “人多。”花颂声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一天二十拨,三天六十拨。顾家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顾氏一族前朝时掌管漕运,暗中培植的水路人脉延续至今。”徐吟用调羹搅着糖粥,声音不急不缓,“这些人明面各有营生,暗地里传递消息、运送兵器、训练杀手。顾家在江南的根基,比朝堂想象的要深。”
  花颂声皱了皱眉:“殿下知道这些?”
  “知道。”徐吟抬眼看她,“所以她才让你来。别人来,看不出这些门道。”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姬焕知道江南水有多深,还是把她扔了进来。这人到底是太相信她,还是不在乎她的死活?
  “徐大夫,”花颂声忽然换了话题,“殿下让你接应我,那殿下自己那边,谁接应?”
  徐吟的调羹顿了一下。
  “殿下身边有沈渊。”她低下头继续搅粥,语气淡淡的,“还有姜皇后。”
  “姜皇后是殿下的母亲,不是护卫。”
  “所以呢?”
  花颂声盯着徐吟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所以殿下现在身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徐吟没接话。
  花颂声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剑。那柄剑用青布裹着,不显眼,但徐吟注意到她握剑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平日的随意,指节微微泛白。
  “你去哪?”
  “顾家宅子后面那条街,有个酒馆。”花颂声将剑背在身后,抬脚往楼下走,“蹲了三天,该进去喝杯酒了。”
  “殿下吩咐过,让你先摸清情况再行动。”
  “摸清了。”花颂声头也不回,“情况就是——顾家每天从那个酒馆后门运出三车泔水。三车泔水,一家宅子吃用不了这么多。除非那宅子里养着比明面上多三倍的人。”
  徐吟放下调羹,看着花颂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雨珠噼里啪啦打在檐上,震得茶盏微微作响。
  她忽然想起姬焕送花颂声出城前夜,曾独自来找过她。
  “江南之行,凶险。”姬焕当时站在药柜前,背对着她,声音很淡,“若事不可为——”
  “殿下要我说什么?”
  “保她回来。”
  徐吟看着姬焕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殿下既然担心,为何不换个人去?”
  姬焕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吟以为她不会回答。
  “换谁?”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焕身边,除了她,还有谁能让焕放心把命交出去?”
  徐吟当时没有接话。此刻她坐在茶楼窗边,看着雨幕中那道玄色身影穿过街巷,忽然明白了姬焕的意思。
  放心把命交出去——不是因为信任,恰恰是因为不信任。因为不信任,所以宁愿派她去最危险的地方,至少这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棋局之内。
  花颂声说姬焕身边没有能打的人。
  可姬焕把唯一能打的派到了江南。
  徐吟端起凉透的茶,轻抿一口,眉头微蹙。
  “殿下,”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人说话,“你究竟是在保她,还是在保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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