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镣铐解开时,花颂声手腕上留下两道深紫的淤痕。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四名玄甲侍卫同时按刀,如临大敌。
  花颂声嗤笑一声:“紧张什么?你们皇帝要我当护卫,我总不能带着镣铐去护你们太女殿下。”
  她大步走出牢门,路过宦官身边时顿了一顿:“有吃的么?饿着肚子可护不了人。”
  宦官垂目:“宫里有的是膳食。”
  “宫里。”花颂声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迈步踏入甬道尽头的夜色。
  东宫。寅时。
  姬焕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幅北疆舆图。图上朱砂标注的三十七条骑兵路线,是她花了一年心血整理出来的。每一条线旁,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日期、人数、出口、退路。
  “殿下,人到了。”
  沈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位新入东宫的谋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了几分沉稳老辣的气度。
  “带进来。”
  花颂声踏进书房时,身上已换了干净的衣裳——一件玄色窄袖劲装,勒出她宽肩窄腰的轮廓。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手上镣铐虽除,腕间淤痕犹在,她却浑不在意,目光越过沈渊,直直落在书案后的姬焕身上。
  姬焕抬头。
  四目相对。
  灯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花颂声发现,这人与牢中初见时判若两人。牢里那个素衣兜帽、声音清冷的影子,此刻坐在满壁典籍与奏章之中,执笔批注,眉目间尽是沉静决断,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
  “花颂声。”姬焕搁下笔,声音平淡,“过来看。”
  花颂声挑了挑眉,迈步上前。沈渊欲言又止,终是退到门外。
  姬焕将舆图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条路线上:“这条,从雁门关外三百里处绕行,经黑风谷,过野狐岭,最后消失在阴山脚下。三十七条路线中,有十二条走的是这个方向。你觉得,梁国在找什么?”
  花颂声看着那张舆图,瞳孔微缩。
  这幅图,比她当年在梁国军中所见的任何一张都要详尽。三十七条犯境路线,一条不差。甚至连黑风谷那条小路——那是梁国斥候老帅亲自带出来的探路小径,除了当年那批人,无人知晓。
  “殿下查了多久?”她问。
  “一年零两个月。”
  花颂声沉默一息,忽然伸手,覆上舆图。她指尖点在阴山脚下某处,向东北方向划出一道新的线,比图上所有路线都更偏、更险。
  “这里,”她说,“梁国要找的地方,在这里。”
  姬焕抬眼。
  “阴山北麓,狼居胥山南坡。”花颂声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那里有一片铁矿,藏在山腹中,梁国发现不过五年。华蒙建了密炉,日夜冶炼,锻造甲胄兵刃。石松督造。”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轻响。
  姬焕盯着花颂声指下的那条线,许久,她将舆图折起,收入暗格。
  “你方才说的这些,”她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可以换你一条命。”
  “我方才说的这些,”花颂声直起身,双臂抱在胸前,“可以帮殿下灭一个国。”
  两人对视。
  姬焕忽然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转瞬即逝,却被花颂声捕捉得一清二楚。这人在牢里冷得像冰,在朝堂上狠得像刀,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竟有几分少年人尚未褪尽的稚气。
  “你想要什么?”姬焕问。
  “三件事。”花颂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一日两餐,要有肉。第二,每日晨起要练剑,得有地方。第三——”
  她顿了顿,眼中那点笑意敛去,换上了极认真的神色。
  “我替殿下查梁国暗桩,殿下替我查一个人。”
  “谁?”
  “石松。”花颂声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淬炼过的冷,“我要知道他为何害我。为何害我花家满门。我要他亲口说。”
  姬焕没有立刻答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三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
  “石松是梁国国师,位高权重。查他的证据,难。”
  “所以殿下答应了?”
  姬焕回头,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金。她看着花颂声,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焕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你若背叛焕,”姬焕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无论你逃到哪里,无论你身后站着谁,焕都会杀了你。”
  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灼热、坦荡、毫无保留。
  “那若是殿下骗我呢?”
  “那你就杀了焕。”
  两人同时沉默。晨光一寸寸移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清瘦修长,一个挺拔凌厉。影子在青砖地面几乎相接,却始终差了一寸。
  门外,沈渊叩了叩门框:“殿下,该去上朝了。”
  姬焕收回目光,抬步向外走去。路过花颂声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你手腕的伤,去找太医院徐吟。就说焕让你去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吃饱了再来当差。”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淤痕。深紫色的,一圈一圈,像被什么箍了很久。
  “殿下。”
  姬焕脚步一顿。
  花颂声歪了歪头,“你我都清楚,我替殿下做事,殿下替我查案。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可你方才——”
  她走上前一步,影子终于与姬焕的重叠。
  “听起来像是真心话。”
  姬焕没有回头,但她的肩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片刻后,她抬步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廊下远远传来——
  “焕从来不说假话。但焕说的真话,你未必全信。”
  花颂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衣身影穿过海棠花树,消失在宫廊尽头。晨风吹落花瓣,有几片落在她肩头,绯红如血。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真有意思。”
  太医院值房。
  徐吟为花颂声处理腕伤时,始终面无表情。她年不过二十三四,一身素白医袍,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周身气质清冷得像深秋的菊,好看,却不好亲近。
  “骨未伤,筋有损。”徐吟抹上药膏,手指力道精准,“三日不可持重,七日可愈。”
  花颂声端详着这位传闻中的百川盟医派长老,忽然问:“徐大夫和殿下很熟?”
  徐吟手上动作未停:“殿下十二岁时中过一次毒,我解的。”
  “所以她信你。”
  徐吟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淡如远山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殿下信不信我,与我何干。我治我的,不问其他。”
  花颂声挑眉,不再追问。
  但她注意到,徐吟案头放着一卷舆图——和姬焕书房那幅一模一样。图边批注密密麻麻,最新一行墨迹未干,写的是“北疆十二线,疑通狼居胥”。
  她收回目光,心中却翻涌起一个念头:姬焕这个人,到底布了多少棋子在身边?
  而她花颂声,到底是其中一颗,还是——
  走出太医院时,天光大亮。宫道上往来宫人见到她,纷纷侧目——东宫新来了个女护卫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皇城。
  花颂声旁若无人地活动着手腕,目光越过重重宫檐,落在极远处的北方天空。那里云层翻滚,隐隐有雷声。
  狼居胥山。铁炉。石松。
  还有,花家满门的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那点属于“花十三”的阴狠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花颂声”的、坦荡而热烈的光。
  “一步一步来。”她低声对自己说,“先在这座宫城里,活下来。”
  远处,太极殿的方向传来朝钟轰鸣。花颂声循声望去,晨光之中,她仿佛看见那个素衣身影站在百官之前,从容应对宋瑞一党的发难。
  姬焕。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第一次认真去想:这个人,究竟想要什么?
  而远在坤宁宫,姜辰独自坐在窗下,面前那局残棋上,多了一枚新的白子。她执黑应了一手,忽然停住,侧头看向窗外。
  “焕儿,”她轻声自语,声音像叹息,又像预言,“你用刀的时候,千万要握紧刀柄。”
  窗外海棠忽然无风自动,簌簌落下一地绯红。


第四章 朝暮旦夕
  花颂声在姬焕身边当差的第一个月,总结出三条规矩。
  第一,姬焕每日寅时三刻起身。不唤人,不点灯,自己挽发更衣,等花颂声推门进去时,她已端坐案前批折子了。花颂声第一次见到这情形时愣了一瞬,姬焕从折子中抬眼:“怎么?没见过不让人伺候的主子?”花颂声答:“没见过起得比鸡还早的主子。”姬焕没理她,嘴角却弯了一下。
  第二,姬焕用膳极简。早膳一碗粥、两碟小菜,午膳三菜一汤,晚膳常常是一碟点心对付过去。花颂声头回和她同桌用膳,看着满桌清汤寡水,差点把筷子摔了。“殿下,你是皇太女,不是苦行僧。”姬焕头也没抬:“食不过饱,是养生之道。”“养什么生!我在梁国军营时,一顿能吃半只羊。”姬焕终于抬眼,看了她片刻,淡声道:“加一道炙羊肉。”从此东宫膳房每日多备一道肉菜——只给花颂声。
  第三,也是花颂声觉得最要命的一条:姬焕不信任任何人。她批折子时从不让人在旁,见客时花颂声只能守在门外,出入宫禁的路线每日一变,连沈渊都摸不准她的规律。花颂声起初以为这是防她,后来发现连跟了姬焕三年的宦官赵德都被挡在书房外,才明白这人就是天生的孤家寡人命。
  “殿下。”有一回花颂声在廊下守着,隔着门听见姬焕咳嗽,推门进去,见她伏案睡着了,手边一碗药凉透了也没喝。花颂声把人摇醒,把药碗塞进她手里:“喝了再睡。”姬焕迷迷糊糊接过去喝了,又趴回案上。花颂声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把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给她盖上。
  第二日姬焕什么也没提,但那天晚膳的桌上,多了一碟花颂声爱吃的桂花藕。
  四月末,京城入夏。
  花颂声的腕伤早好了,每日卯时在演武场练剑。东宫侍卫们起初不服这个从天牢里捞出来的梁国女人,直到花颂声连挑了三个教头,又和禁军副统领比了一场,三十招内逼得对方弃剑认输。从此东宫上下见她都低头叫“花姑娘”,背地里却叫她“十三娘”——催命十三娘的十三,阎王见了都绕道的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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