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姬焕来看过一次她练剑。
  那日傍晚,暮色四合,演武场上只剩花颂声一人。她使的是梁国军中刀法,大开大合,劈刺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剑光映着晚霞,整个人像一团烧在天边的野火。
  姬焕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花颂声收势时才发现她,汗淋淋地走过来,拎起水囊灌了几口:“殿下有事?”
  “没事。”姬焕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的刀法很好。”
  花颂声咧嘴一笑:“那是自然。我在梁国——”
  她忽然收声。
  梁国。她半月前还在替梁国打仗。如今她替周国皇太女看门护院,替她整理北疆舆图,替她分析梁国暗桩的分布。
  她垂下眼,将水囊挂回腰间。姬焕已经走了,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海棠花被风吹落,无声地坠在青砖上。
  五月初三,宋瑞动手了。
  那日姬焕奉旨入宫议事,轿辇行至长安街中段时,花颂声忽然勒马。
  “殿下,停轿。”
  轿夫们还没反应过来,街边茶楼二楼已射出三支弩箭。花颂声拔剑,剑光一闪,三支箭齐齐断在她身前三尺。她翻身下马,一脚踹开轿门:“殿下别出来。”
  话音未落,街角冲出十余名蒙面刺客,手中皆是军中制式环首刀。花颂声一剑劈翻最前面那个,顺手夺过一柄环首刀,双刀在手,整个人像一道旋风卷进刺客阵中。
  她的刀法极狠。不防守,只进攻,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刺客显然没料到一个护卫有这等身手,为首那人惊呼一声“花十三”,转身想跑。花颂声哪容他走,一刀掷出,环首刀贯穿那人小腿,将他钉在地上。
  “谁派你来的?”她踩住那人胸口。
  刺客咬牙,嘴角流出黑血——服毒了。花颂声脸色一变,回头去看轿辇。姬焕已从轿中出来,站在长街中央,素衣上溅了几点血,面色却平静如常。
  “留活口。”
  “晚了。”花颂声踢了踢那具尸体,“死士,嘴里藏毒。”
  姬焕看着满地尸首,又看向花颂声——她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沿着手背滴落。但她浑然不觉,正弯腰翻检刺客身上的腰牌。
  “殿下先回宫。”花颂声头也不抬,“我查完就回。”
  姬焕没动。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按在花颂声左臂伤口上。花颂声抬头,正对上那双凤眸——里面映着长街尽头的暮色,也映着她微微发愣的脸。
  姬焕收回手,帕子上沾了血,她随手叠好收入袖中,“查完早些回来。今晚有事要议。”
  她转身上轿,帘子落下,隔绝了花颂声的视线。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帕子,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起轿的辇队。暮色中,她站了很久,直到赵德小跑过来催:“花姑娘,殿下让您快些查,查完回宫用膳——今晚有炙羊肉。”
  花颂声把那方帕子从伤口上揭下来,上面沾着她的血,还有姬焕袖中带出来的冷香。她犹豫了一息,将帕子叠好,塞进自己怀中。
  “知道了。”
  当夜,东宫书房。
  姬焕将花颂声带回来的腰牌放在桌上——三枚铜制腰牌,正面刻着“宋”字,背面是编号。花颂声站在桌边,左臂已经包扎好,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头发还带着汗湿的痕迹。
  “宋瑞养的死士,编号排到三百开外。”姬焕的声音很冷,“他一个内阁首辅,养这么多死士做什么?”
  “不止宋瑞。”花颂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刺客手臂上的刺青图案,“这人手臂内侧有这个标记。我在梁国时见过,是‘黑羽楼’的杀手。宋瑞和江湖杀手组织有往来。”
  姬焕接过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黑羽楼。”她将这名字咀嚼了一遍,抬眼看向花颂声,“你知道黑羽楼最大的客户是谁么?”
  花颂声摇头。
  “顾家。”姬焕将纸折起,“江南顾氏,前朝余孽。当年父皇灭前朝时,顾氏一族逃到海上,暗中发展成了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宋瑞和他们勾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厉光。
  “不是勾结。是宋瑞早就投了顾家。”
  花颂声靠在桌沿上,双臂抱胸,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这人平时永远波澜不惊,唯独在查案、布局的时候,眉眼间才会露出这种近乎锋锐的亮色。
  “殿下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宋瑞。”姬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五月夜风带着槐花香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父皇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宋瑞是世家之首,动他,就是动整个江南。焕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姬焕回头,烛火映在她脸上。
  “等他觉得自己赢定了的时候。”
  花颂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姬焕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可那双凤眸深处的算计与隐忍,让花颂声想起一个人——梁国老帅。当年老帅布局北疆,也是这般不动声色,等敌人踏入陷阱,再一举围歼。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从轿中出来的时候,”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上溅了血,但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你早就知道宋瑞会在今日动手。”
  姬焕没有否认。
  “你拿自己当饵。”花颂声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若我今日没挡住那三支箭呢?”
  “那焕就死了。”
  姬焕说得轻描淡写。她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好像刚才谈的只是一桩闲事。
  花颂声看着她若无其事地批起折子来,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人拿钝器敲了一下,闷疼,却又无处发作。
  她几步上前,一把按住姬焕的手。
  “殿下。”
  姬焕抬眼,眉梢微挑。
  “你以后要拿自己当饵,”花颂声俯下身,与姬焕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先告诉我。”
  姬焕看着她,没答话。
  花颂声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咧嘴笑了笑:“毕竟殿下若死了,我的仇谁来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殿下还有事?”
  “左臂的伤,去找徐吟换药。”姬焕顿了顿,“明日晨练,准你晚半个时辰。”
  花颂声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亮得像灯火。
  “谢殿下。”
  她推门出去,五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槐花的甜香。她仰头看天,满目星河灿烂。
  怀中那方染血的帕子还带着温度。


第五章 一步一杀
  五月初九,皇帝姬鸿在早朝上咳了血。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太医院首座颤颤巍巍扎了针,姬鸿才缓过气来。他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最后落在姬焕身上。
  “焕儿。”
  “儿臣在。”
  “今日起,朝政由皇太女代朕处置。内阁辅政,六部听令。”
  说完,姬鸿被宦官搀着回了寝宫,龙椅上只余一摊未干的血迹。
  姬焕跪在丹墀前,对着空荡荡的龙椅行了大礼。当她起身转向百官时,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诸卿,”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传遍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父皇龙体欠安,焕代行朝政,望诸卿同心辅佐。”
  宋瑞站在文官之首,弓着腰,花白的头颅低垂。但花颂声站在殿侧,清清楚楚地看见那老头嘴角弯了一下——极快极浅,像毒蛇吐信。
  “臣等遵旨。”宋瑞率先跪下,声音苍老而恭顺。
  满殿朝臣跟着跪下,山呼万岁。姬焕站在丹墀之上,俯瞰着跪伏的文武百官,面上没有一丝得意或惶恐。
  此刻的宋瑞,一定觉得自己赢定了。皇帝病重,皇太女代政,只要再往前一步,这朝堂便是他宋家的囊中之物。
  散朝后,姬焕没回东宫,径直去了坤宁宫。
  姜辰在廊下煮茶。炭火通红,壶中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松涛声。她抬眼见姬焕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竹席。
  “坐。”
  姬焕在母亲身边坐下,接过姜辰递来的茶。茶汤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你父皇的病,”姜辰的声音很淡,“你心里有数。”
  “嗯。”
  “史官会怎么写?”
  “史官写什么,母后说了算。”姬焕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母后当初给焕取名为‘焕’,火克金,金主秋、主杀、主白。焕这把火,克的不止是焕那几个兄弟。”
  姜辰侧头看她。
  “焕查过了,父皇这半年的药方里,多了一味‘相思子’。”姬焕抬眸,与母亲对视,“是母后安排的。”
  坤宁宫的廊下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茶炉中的炭火明灭不定。姜辰沉默了很久,久到壶中水彻底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焕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海棠花上的露水,“你恨母后么?”
  “不恨。”
  “为什么?”
  姬焕将茶盏搁下,看着炉中跳动的火焰。那双凤眸映着火光,亮得惊人。
  “因为焕知道,母后这一生,只做了这一件对不住父皇的事。而父皇这一生,负母后的事,不止一件。”
  姜辰的身体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她别过脸,避开女儿的视线,声音却稳住了:“你都知道。”
  “知道。母后入宫之前,本有心上人,是父皇以天机阁满门性命相胁,母后才入的宫。”姬焕的声音冷了下去,“焕还知道,母后当年生焕时难产,太医院问保大保小,父皇犹豫了。”
  姜辰猛地转头。
  “谁告诉你的?”
  “梅太傅。”
  姜辰怔住了。片刻后她苦笑一声,垂下眼:“老师他……什么都告诉你。”
  “梅太傅说,母后入宫后三年没有笑过。直到焕出生,母后才第一次开口说话。”姬焕的声音忽然轻了,“母后给焕取名‘焕’,是希望焕活得像一团火。可母后自己,从入宫那日起,就已经是死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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