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GL百合)——荀霂芷

分类:2026

作者:荀霂芷
更新:2026-10-22 23:37:57

  姬焕没有理她,侧身让开门。
  “进来。”
  花颂声犹豫了一息,跨过门槛。她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很快积了一小滩。姬焕没有看那滩水,转身往偏殿走。
  “去偏殿换衣裳。案上有干衣。”
  花颂声跟着走到偏殿,案上果然叠着一套干净的玄色劲装,旁边搁着一条干布巾。她看了那套衣裳一眼,是她的尺寸,新的,针脚细密。
  “陛下让人做的?”
  “焕估摸着尺寸让人做的。”姬焕已经绕过屏风回了御案后,声音从那边传来,“你左腕不能受寒,换了衣裳出来,焕让人备了姜汤。”
  花颂声站在偏殿里,将湿透的外袍解了,用干布巾擦了头发和脸,换上那套新衣。衣裳是细棉布的,柔软服帖,领口内侧缝着一朵极小的阿芙蓉——银线绣的,针脚和姬焕从前给她那件披风上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阿芙蓉,指腹在花瓣纹路上停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姬焕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案角搁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花颂声走到案前,端起姜汤喝了。姜味辛辣,入喉滚烫,一路暖到胃里。
  “今日合练如何?”姬焕没有抬头。
  “新军可用了。赵铁柱是个将才,臣不在时,他也能带兵。”
  姬焕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的左腕。”
  “淋了雨,有些酸。”花颂声将碗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碍事。”
  姬焕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姬焕伸手将花颂声的左手拿起来。和上回一样,拇指按住腕上那道旧疤,力道轻而稳地按揉。花颂声低头看着姬焕的手指——修长、干净、带着握笔留下的薄茧。贴在她腕上的温度微凉,一点一点地按过断筋处那个硬结。
  “陛下又替臣按,不合礼法。”
  “徐吟说阴雨天要按。”姬焕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花颂声的腕上,“你白日骑马控缰,晚上回来又核军报。将军辛苦了。”
  将军。这个称谓对于花颂声来说陌生得像前世的事,仿佛浸透着无边的尸山血海。唯有从姬焕口中说出,才显得那样平静自然。
  花颂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御书房的灯火映在姬焕侧脸上,将那些素日被清冷压住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些。花颂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梁国逃回来那日,她在宫门前见到姬焕,这人跨过门槛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说“瘦了”。那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梁国,可姬焕伸手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活过来了。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
  “嗯。”
  “臣今日在旷野上打了一日仗,五千人看着臣。臣冲阵的时候,左腕疼得厉害,可臣没停。”
  姬焕的手停了一瞬。
  “臣想起在梁国军中时,老帅说过一句话。他说,将军冲阵,士兵才敢拼命。”花颂声的声音很平,“臣今日冲了三次阵,五千人没一个退缩的。”
  姬焕抬起眼看她。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将满殿灯火衬得格外安静。姬焕的手指还拢在花颂声的腕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透过来。
  “花颂声。”
  “嗯。”
  “你是焕的将军。”姬焕的声音很轻,“焕要你冲阵,可焕也要你活着。”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花颂声忽然想起在玉龙雪山上,姬焕握住她手腕时的力道。在禅房榻边,姬焕握着她的手打瞌睡。
  这人从不说软话。可每一句硬邦邦的话底下,都藏着同样的东西。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什么?”
  “臣想,若臣能活着回来,臣要问陛下一句话。”花颂声看着她,“可臣后来没问。”
  “为什么没问?”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人之间那只交握的手。姬焕的手指拢着她的腕,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搭在姬焕的指节上。雨声淅沥,满殿灯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地砖上静静交叠。
  “因为臣想,不问也一样。”花颂声的声音很稳,“臣心里知道。”
  姬焕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久到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走回御案后坐下。
  “去忙罢。”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花颂声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转身往偏殿走。走到屏风边上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回头。
  姬焕没有抬头,依旧在批折子。可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焕心里也知道。”
  花颂声站在屏风旁,看着御案后的姬焕。灯火映着她的侧影,清瘦、笔直、孤独。可花颂声知道,这人心里烧着的东西,和她一样烫。
  姬焕端起茶抿了一口。花颂声转身往偏殿走,在案前坐下,翻开明日的操练册子。窗外雨停了,夜风裹着泥土和槐花的气息灌进来,清清凉凉的。


第四十八章 情难自抑
  承明二年六月,北伐诸事已备。
  姬焕在御书房中连开了七日廷议,将北伐的方略、粮草、兵力、路线逐一敲定。兵部呈上的北疆舆图被朱砂批注得密密麻麻,每一条进军路线、每一处粮草囤积点、每一个可能出变故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花颂声站在案侧,看着姬焕将最后一份调令盖上御印。
  “贺延昭任北伐大都督,统北疆各镇兵马。沈渊兼领粮道总督,驻北疆调度粮草。”姬焕将调令搁下,抬眼看她,“花颂声任前军统领,领京畿新军五千,即日北上,与贺延昭会合。”
  花颂声接过调令。
  “臣领命。”
  姬焕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六月的长安城,槐花开得满树雪白,蝉鸣声震耳欲聋。她推开窗,热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折子哗啦啦翻动。
  “焕在京城替你稳住后方。”她的声音很淡,“你到了北疆,与贺延昭会合后,先不要急着动。焕要你等一个人。”
  “谁?”
  “阿史那敏。”姬焕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她在梁国朝中还有几处暗桩。焕已经让姜别去接应她,半个月内她会带着新一版的布防图到北疆。拿到布防图,你才能动。”
  花颂声将调令收入怀中。
  “臣明白。”
  姬焕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她低头批了几行字,忽然说了一句。
  “花颂声,你到了北疆,注意一件事。”
  “陛下请讲。”
  “石松在朔方增了五千兵,领兵的是他的义子石彪。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但极听石松的话。若遇此人,不要轻敌。”
  花颂声点头。她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伏案批折子,素白中衣,长发束以玉冠,面容清冷。这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连石松的义子都查得一清二楚。
  “陛下,”花颂声忽然开口,“臣走之前,有一件事。”
  姬焕抬眼看她。
  花颂声走到御案前,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方帕子——银线绣的阿芙蓉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帕角磨损得厉害,可纹路还在。她将帕子搁在案上,推到姬焕面前。
  “这个,陛下替臣收着。”
  姬焕看着那方帕子。三年前花颂声刚入东宫时,她让人在这帕子上绣了阿芙蓉,又在花芯里藏了一个“焕”字。三年来,这方帕子跟着花颂声从东宫到江南,从金陵到梁国死牢,从北疆到长安。帕子上沾过血、沾过泥、沾过江水,可阿芙蓉的纹路始终没褪。
  “你自己收着。”姬焕将帕子推了回去,“将军来去如风,总得留点什么念想,以慰北疆苦寒。”
  “臣一定不辱使命。”
  “战场刀剑无眼,生死往往只在一瞬,还须多加小心。”
  花颂声站在案前,看着姬焕将帕子收入袖中。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绕过御案,站在姬焕身侧。姬焕抬眼看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烛火明灭跳动,胸腔热血奔涌。
  “臣斗胆......"
  “花颂声......”
  花颂声俯下身,极慢极慢地,将唇贴在姬焕的唇上。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今日没能克制住心中旖念,放任自己纵情一回。
  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原本只打算碰一碰便退开,像从前在梁国草原上时,风吹过草尖,转瞬即逝。可她的唇刚触到姬焕的唇,姬焕的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她的衣襟。
  姬焕将她拉近。
  那个轻如落叶的吻被碾碎了。姬焕的唇比她的凉,可比她的急。她攥着花颂声的衣襟,指节泛白,唇齿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力道,像是一柄剑终于出了鞘,再没有收回的道理。
  花颂声怔了一瞬。然后她闭上眼,右手撑在御案边沿,俯身将这个吻加深了。姬焕仰着脸,手指从衣襟移到她的后颈,指尖嵌进她的发根。花颂声尝到了一点微咸的东西,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姬焕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拂在她唇上,像夏夜的风裹挟着火星。
  一着不慎,烈火燎原。
  两人倒在御案边。折子被拂落了几本,啪嗒啪嗒掉在金砖上。案角的阿芙蓉被碰倒了,瓷瓶滚了两圈,花枝断了,花瓣散在舆图上。谁也没有去管。
  花颂声的右手撑在案沿上,左腕隐隐作疼,可她顾不得。姬焕的手从她后颈移到了肩上,攥着她的肩头,力道大得像要嵌进骨头里。花颂声从不知道姬焕有这么大的力气。
  很久。
  两个疯子。
  姬焕先松了手。她靠在御案边,微微喘着气,素白中衣的领口被扯得歪了,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她的唇比平日红,眼角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目光清亮得惊人。她看着花颂声,没有说话。
  花颂声退后一步,站定。她的玄色劲装上沾了御案的朱砂印泥,像是被人按了一掌。她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红痕,又看了看姬焕此刻的样子,顿感心中一片温软。
  “臣冒犯。”
  “无妨,是焕想要的更多。”姬焕的声音有些哑,可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
  花颂声看着她。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御案上的折子散了一地,阿芙蓉的花瓣落在舆图上,殷红如血。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热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微微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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